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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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回東京的途中接到了伊野尾打來的電話,對方問他現在在哪裏,光回答說在路上,估計還有兩個小時到東京。電話那頭頓了頓,然後輕聲笑道:“那可能沒辦法等你了,夜裏的飛機,我馬上要趕去帝國劇場看高木的舞臺劇。”

“重色輕友!”幾乎是脫口而出。

伊野尾笑得似乎更加開心了:“是,是我對不起你,原本以為還能再在日本呆兩天。這次回來都沒能好好吃頓飯聊一聊……”

“小慧。”光突然開口打斷了正在感慨的對方。

“嗯?”

“我,我瞞著藪一個人去沖繩找到他的父親了。”光捏了捏手機,望著零星矗立著幾個人的站臺,呼出了一口白氣。

“怎麽樣?”伊野尾似乎並沒有過多的驚訝。

“很糟糕。”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無奈的笑,“他的父親似乎很不喜歡我,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很不喜歡藪。”

“啊啊這可難辦了……”

“你的語氣很敷衍。”光對天翻了個白眼。

“我發誓我的內心此刻絕對沒有敷衍。”很明顯在憋笑,聲音都是顫抖的。

光終於忍不住,在電話這頭也跟著笑了起來:“好吧,你自己一路小心,我這裏車來了,先掛了。”

藪的父親對光還是很客氣,也讓伴隨而來的藪的姐姐長舒了一口氣。第一天簡短的談話之後,藪的父親就因為要處理各種事物而到處奔波,沒有時間和光討論有關於藪的話題,而且他似乎也無意再談及這些。藪的姐姐告訴光,父親小時候很喜歡藪,只是這份親情在得不到希望中的回報之後漸漸減淡。藪的母親前兩年生了一場大病,現在一直在國外療養,大病之後原本幹練果斷的性格也變得隨和起來,看淡了對於藪父子親情之間羈絆的苛求,隨便他們倆怎麽冷戰怎麽火拼。

當初藪在父親執意要他考大學的時候放棄了,一心一意去做了搖滾,又在父親希望他回家的時候選擇了去上大學。也許光從來都不是他們父子倆矛盾的關鍵,控制欲極強的父親和隨心所欲的兒子,註定了是不會相處和睦。

“爸曾經也想讓宏太不沾染上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去過一種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但當年紀漸長,很多事情都開始力不從心的時候,他還是希望能有一個兒子站出來。不論是大哥的死,還是我的出嫁交換了神奈川頭目的弟弟,相互成為籌碼和人質……我只能說,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誰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即使是說這段話時的姐姐也依舊一臉和善可親的笑容,絲毫看不出她的抱怨和不甘。光明白,也許她的成長過程已經艱難地消化了所有的苦悶,註定走不出去的密室,再怎麽徒勞也無用。所以,從小到大一直對自己展現著最自然和燦爛笑容的藪,是多麽珍貴,多麽難得。

表演結束後,伊野尾被高木的經紀人小川先生帶到了休息室,把正在換裝忙著準備一個小時後的第二場的高木嚇了一跳。小川說演出開始前十五分鐘我會來提醒你的,不用擔心,然後退了出去並且關上了門。

伊野尾的眼睛又紅又腫,高木湊上去看了一眼就立刻拉黑了臉:“沒睡好?”

伊野尾點點頭:“時間根本不夠用,這兩天我就像是插著翅膀一樣到處飛。”

休息室裏的暖氣開得很足,高木赤裸著上半身,穿了條長褲,赤腳在地板上走著發出咚咚咚的沈悶聲響。小麥色的結實後背在面前晃啊晃,讓伊野尾有點眩暈。高木轉身拿了一瓶飲料丟給伊野尾,然後又跑去椅子上的衣服堆裏扒出了一間毛衣套在了身上,隨後穩穩地坐在了沙發上。高木擡頭,朝著伊野尾招了招手,然後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對方坐上來。

伊野尾謹慎地瞥了瞥緊閉的大門,然後吞了吞口水,神情別扭地乖乖聽話走了過去。

高木習慣性地摟著伊野尾的腰,並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去了對方柔軟的腹部。

“舞臺劇不錯,劇本寫得很好。”伊野尾一邊用手梳理著對方的頭發,一邊柔聲道。

“是不是還應該表揚表揚我的演技?”高木像個孩子般不滿的抱怨著。

伊野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將下巴擱在了高木的頭頂上,伸手緊緊地抱住了對方。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要走了?”高木最終還是先開了口。

“嗯。”暧昧不清的鼻音,撩得高木的耳根有些發燙。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之後,高木立馬一把推開了伊野尾,堅守著僅存的那幾分理智。

伊野尾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好幾步,一臉的疑惑在撞上對方紅的發燙的臉時化為了然。他一邊忍著笑一邊又走了過去,蹲下身來,仰視著對方慌亂的眼神,並用手捧住了那張因為太過緊張克制而晃動的不安分的臉。

“你最好離我遠一些……”因為伊野尾過分用力的手而面部扭曲的高木含混不清的說道。但此刻伊野尾似乎已經沈浸在了捏臉這一種孩子氣的游戲中,修長的手指在高木的白眼下不停地變化著力道和方向,捏出了一個個形態各異的面容。

一分鐘之後,高木用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乞求道:“我錯了,應該是我最好離你遠一……”

只是最好一個音還未出口,就被對方突然湊上來的唇堵上了。高木先是詫異地瞪圓了雙眼,隨後在逐漸升溫的空氣中掌握了主動權,一個翻身將伊野尾壓倒在了沙發上。

沙發上正躺著高木的手機以及電視機遙控器,伊野尾的脊梁骨毫不客氣地與其進行了正面碰撞,他吃痛的叫了起來,讓正全身著火的高木一下子冷靜了下來。伊野尾皺著眉揉著背,將屏幕碎裂的手機丟到了高木的身上。高木先是擔憂,而後驚訝,最後無奈地揉著後腦勺笑了起來。

伊野尾擡頭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鐘,然後收回目光一邊整理衣服一邊笑著說道:“我們還是聊天吧。”

在回家之前光決定先一個人靜一靜,於是他來到了平日經常和藪一起來的拉面店。只是剛掀開門簾,一聲熟悉的“謝謝”就讓他彎起了嘴角。

“老板,老規矩,一碗拉面!”光底氣十足地喊道,滿臉笑容。

藪手中的筷子懸在了半空,面條也滑落回了碗裏。光拉開藪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然後掃了一眼對方身旁的行李箱,順手將自己的背包擔了上去,笑道:“不準對叉燒下手,我想吃。”

“我去了宮城。”

光正在掰筷子,雖然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再聽到藪的這句話時還是楞了下。

藪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表情,但內心卻在躊躇著,不知道光對自己的這次隱瞞會說些什麽。

誰知光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拉面的香氣之後,擡起正對著自己的雙眼卻重新填滿了笑意:“我去了沖繩。”

什麽?幾秒之後反應過來的藪咳了一聲,立馬丟下筷子就將坐在對面的光拉了起來,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確定對方沒事之後才重新坐了回去。只是之前臉色那份從容不迫早已經被拋去大西洋。

“你以後不準一個人去沖繩!”藪害怕自己的父親會對光做出些什麽。

“那你以後也不準一個人回宮城!”光不甘示弱地鼓起腮幫子吼道。

遠處正因為還沒到飯點太過清閑而打盹的店員瞥了一眼兩人,立刻又收回了目光。

“對不起。”藪率先服了軟,將自己碗裏的叉燒一塊一塊全部夾去了光的碗裏。光覺得生悶氣鬧脾氣的藪太像小孩,又轉而從自己的碗裏夾了一塊叉燒送回了對方的碗裏。

“我也要道歉,但這次宏太的姐姐陪著我去的,所以不用擔心。”

“即使是我姐也不能保證……”

“我爸呢?還有我大哥……二哥,他們有沒有為難你?”光打斷了藪的話,克制不住一臉擔憂地問道。

藪撇了撇嘴,眨了眨眼睛,最後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他們一開始沒讓我進去,昨天我忍不住翻了墻,最後被你的兩個小侄子給押送出了院子門。”

“很冷吧……”光喃喃道。

“還好,我最後喊那兩個小鬼陪我一起堆了個雪人。他們倆還說我下次來一定偷偷開側門讓我進去。”藪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豪邁地將叉燒肉一整塊丟進了嘴裏,隨後兩眼放光地大叫了一聲好吃。

光知道對方是不想讓自己擔心,但他沒法不擔心,不心疼。他是宮城人,知道這個季節的北方寒風有多冷冽,藪應該是自己離開之後就去了宮城,那麽他在那裏呆了最起碼五天。光無法想象這五天他是如何一直站在緊閉著大門的門口,如何挨過刺骨的寒冷和一個人的無援的孤獨。

藪看到光緊鎖的眉頭就知道對方又在心疼自己了,他立馬恢覆了嚴肅認真的表情,沈聲道:“我去你們家,頂多是吹吹風,而你去我們家,我卻要擔心你的生命安全。”

“我沒事!”光突然氣勢十足地反駁道,表情有些嚇人。

藪倒是沒被嚇到,繼續說道:“‘我沒事’,你以為這三個字就能讓我安心了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敢一個人去面對我父親的嗎?我也一樣,我們都一樣。”藪註視著光的眼神漸漸溫柔地快要滴出水來,“我對你說‘我沒事’也無法讓你安心。所以,不要再去想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因為一切都是我們兩個人自己的選擇,沒有對方的幹擾,只是自己的一個人的想法和決定。”

光擡頭看了看藪,然後又委屈地低下了頭。

“你可以心疼我,但不要代替我去承擔委屈和痛苦好嗎?”

“這很難。”光悶得發疼的嗓子終於說出了話。

藪點點頭,眼神深邃而又明亮:“我知道這很難,因為現在的我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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