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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藪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已經到了光的公司午間休息的時間。他再次回頭環顧了一下篤定以後再也不會來的簡陋住所,推開門走了出去。

水樹對他來說是一段記憶,無論如何也無法磨滅。但也僅僅是一段記憶,斷在了過去,更不會延續到未來。

清田抱著一個小包裹穿過偌大的儲藏室,敲響了休息室的門,緊張的氣氛被打破。光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打開門。清田一臉燦爛的笑容在見到光的神色之後化為烏有,他能感受到這個只開了一條縫的房間裏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但他也不好多問,只是將手上的包裹舉高了點,說這是剛剛送來給你的快遞。

光急需緩一口氣。

他自信自己的情緒不會因為水樹幼稚的把戲而崩潰,他現在最擔心最束手無策的是大嫂。大嫂在一開始家裏為了自己和藪交往的時候怒火中燒時,曾偷偷跑到過自己面前表示了對兩人關系的認可。她是一個很善解人意的人。很顯然,水樹那個孩子剛剛的自我介紹是在示威,不僅是向自己,更是向大嫂。他讓自己站去了空中樓閣之上,無法下臺。說不憤怒是假,不論內心怎麽抑制自己的激動,紊亂的呼吸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光拉長著臉,對清田沈聲說道:“你先去忙你的吧,我過一會兒就來。”

清田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光瘦削的肩膀。

快遞包裹上只寫了收件地址和自己的名字,並沒有標註裏面是什麽,更沒有寄件人的信息。包裹外層是一個小號的瓦楞紙箱,裏面塞滿了填充物,光一點點的撥開這些掩蓋之後,雙眼瞪圓,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是那把槍。那把自己用來射殺中村的槍。那把原本昨天就被藪送回他父親手上的槍。

心緒不寧的大嫂推開休息室門的瞬間瞥見了光手上的東西,她嚇得一邊往光的身上撲一邊尖聲叫道:“小光你不要命啦?你想幹什麽?”

光閃過了大嫂的搶奪,他不想再讓自己的親人觸碰到這種東西。大嫂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但立刻又爬了起來,倚著墻半張著嘴,渾身顫抖。她的眼神裏滿是驚恐與疑惑,那種絕望的神情讓光怔在了原地。

聽到吵鬧聲的水樹也走了出來,在看清光手上抓著的是槍時也嚇得張大了嘴巴,但好在他只是做出了動作,並未發出聲音。

“小光……你聽我的,先把槍放下來。我知道……我知道藪宏太對不住你,但即使你殺了這個孩子又能怎樣?聽大嫂的勸,把槍放下來。”最初的驚訝褪去,大嫂哭著開始勸光。

而此刻的光還在對著手上的槍發呆,他記得這把槍的重量,甚至記得扳機扣下時的那份力量。他擡頭看了眼悲傷不已的大嫂,又看了看在恐懼的重壓下依舊想拼命維持優雅的水樹,突然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這笑聲太過驚悚,把沒走出多遠的清田和剛剛趕到的藪都嚇得跑了過來。清田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但還是本能地轉身抵住了儲藏室的門。水樹看到了藪之後僅存的鎮定被擊潰得粉碎,他突然也開始發瘋般地笑了起來,邊笑著往藪的面前跑邊親昵地呼喊著他的名字,但還沒跑兩步,他的雙腿就僵住了——他想起了此刻背後正有人用槍指著自己。

八乙女光也不過如此。水樹停住了腳步,居然在這個關頭開始整理起頭發,並且重新帶上了一臉魅惑的笑。他直勾勾地盯著藪,即便對方並沒有再看他。

清田覺得這個孩子的舉動很不正常。水樹從頭到腳都是白色,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圍巾,白色的外套,白色的褲子,還有白色的鞋,加上他精致五官下的神情氣質,美得不真實,讓人直感到一股蝕骨的寒意。

藪正看著光,光也看著藪,他們倆對視著,眼神漸漸從緊張變得緩和起來。光的槍當然沒有對著水樹——那只不過是他自己的臆想。光背靠著墻,槍口和脊梁骨都緊緊地抵著墻面。藪看得出他在害怕,也不顧其他三人的目光,直直地走過去來到了光的跟前,小心翼翼地從他緊握的左手裏摳出了槍,然後蹲下身子放回了被扔在地上的盒子裏,又環顧四周找到了膠帶,重新將被撕開的瓦楞箱密封。

藪起身對渾身僵硬的清田說道:“午休時間我想帶小光出去走走。”

清田吞了吞口水——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藪,藪在DVD和雜志裏給他的印象都是隨意溫和的人,整天笑嘻嘻的瞇著眼睛。然而眼前這個嚴肅而又具有威懾力的成熟男人也的確是藪宏太,清田想起了之前報紙上曝光出的藪的家世背景,心中突然開始釋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藪宏太,如假包換。

藪抱著瓦楞紙箱,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腳步。他回過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水樹。對上目光之後,孩子嘴角的弧度更加明顯,甚至開始激動地顫抖。

“你回去之後就去找北邊巷口小賣鋪的老板。”藪的語氣冷冽,一字一字全部像是尖刀一樣戳在了水樹的胸口。水樹臉上的笑容也逐步僵硬褪去,他跑上前去抓住了藪的衣袖,滿是悲傷地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又要把我丟到哪裏去?你知道這幾天我是怎麽熬過來的嗎?”

藪不回答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他。

水樹繼續吼道:“上次是Dreamer這次是小賣鋪,為什麽就不能是你?我只要你啊……我只要你……”水樹漸漸哭得沒了聲音。

藪掰開了水樹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手,將光帶了出去。

他來晚了,如果早一點來就不會讓光再次握住槍。

但——就在他前腳剛踏出水樹所住的公寓樓時,那棟骯臟陳舊的樓房就在一聲震天的爆炸聲中陷入了火海。藪被熱浪拋出了好幾米遠,他轉身想要救火,卻面對著熊熊火焰無能為力。這裏沒有任何的消防器材,恐怕過一會兒連消防隊都進不來。藪緊捏著拳頭站在那裏,眼看著這座“人間天堂”變成了煉獄。

周圍酒吧裏的人全部跑了出來,因為是白天,所以公寓樓裏的男孩子多半在睡覺。藪守在距離出口最近的地方,想要幫忙救人。但他剛顯露出這個念頭,就被身後幾個人給拽了回去。有個長者貼在他耳邊大喊:“藪少爺你瘋了?萬一裏面有毒物怎麽辦?”

藪一驚,他只想著救人了根本沒想到這一茬。爆炸中心也許會即刻致死,但這麽大一棟樓,裏面這麽多孩子不可能沒有人跑出來。

怪不得剛剛他呆在水樹屋子裏時就覺得今天整棟公寓安靜得有些恐怖。

長者還在指揮著圍觀的人往後退:“不要命的可以靠近些看……不可能有孩子跑得出來啦……”他揮手念叨著,“這是多少年前立下的規矩啊……這是多少年前藪家立下的規矩啊……”

先放毒致死,再爆炸起火,讓最美好的事物在睡夢中死去,毫無痛苦,只有最後的火光絢麗。

長者看了藪一眼,那深邃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從此變成了藪的噩夢,一輩子都未能忘記。

“宏太。”光的呼喊拉回了藪的思緒,他停住腳步,放開了緊握著對方的手。

“你昨天確定把槍還回去了?”

“確定。”

“那只有一個解釋——你爸第二次將這把槍交給了我。”光苦笑道,在路邊的花壇邊沿坐了下來。

藪低頭看著光,內心一陣翻滾,數秒之後他突然右膝跪地,同時伸手捧住了光的臉,狠狠的吻了上去。藪的吻不留給對方一絲喘息的機會,光眼鏡瞪得老大,他感受到了藪此刻滿身的悲傷。他知道對方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事,一件足以擊垮他的事情。光在慌亂中伸手拽住了藪的頭發,藪吃痛地咬到了光的下嘴唇,兩人同時叫著分了開來。

光通紅的嘴唇在滲血,藪皺著眉頭又湊過來伸出舌頭舔掉了血珠。這樣的舉動太撩人,光害怕自己把持不住,一把將藪推了開來。光忽然開始炸毛,一字一頓地訓道:“藪宏太,幸虧這裏人少!”

藪低沈的嗓音太過誘人:“就算人多我也想這樣吻你。”

“究竟出了什麽事?”光的表情開始變得嚴肅。

藪楞了下,暗自忖度這件事適不適合告訴現在光。然而此刻的他又不可能鎮定自若地說出“我沒事”這種話,他知道自己的內心已經全部寫在了臉上。

“北邊的公寓樓出了事,裏面的孩子……估計都死了。”藪盡量保持著平靜。

光一時之間無法消化這句話。北邊公寓樓裏的孩子都死了?這是個什麽概念?幾十條人命是個怎樣的重量?

“不要告訴我,事發時你在現場。”半晌,光才說出第一句話。

然而他得到的是一個肯定的答覆。

藪幾分鐘前還帶著光彩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充斥起血絲。光看著他,心疼得手忙腳亂,無法言語。他用自己的臉緊貼著藪的臉頰,然後又將對方攬進了自己的懷裏,不停地吻著他的頭發。光不知道自己怎樣做才能減輕對方的痛苦和恐懼,他不希望藪和自己一樣,被內心的黑洞吞噬。

“我想,可能是我爸下的手。我永遠無法預測他的想法和行動。”從懷裏傳出的聲音悶悶的。光嚇得僵住了四肢,思維也停滯不動。

藪繼續說道:“先是從供暖管道輸出毒氣,然後是爆炸,最後是大火。你知道的,那裏消防車進不去,什麽辦法都沒有,我只能看著一切最後被燒成灰燼。”他隔著厚重的衣服吻了吻光的胸膛,“你放心……我沒看見屍體,如果水樹真的就那樣死在了我的面前,也許我會無法原諒我自己,但幸運的是,他來找你了。”

光的身體已經僵成了一塊鐵板。

“小光,我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做到兩全其美,但事實證明我是個沒用的人。對於水樹和我來說的幸運,是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的。我來遲了,對不起。我不該再讓你有機會碰到槍。”

“槍是你父親寄來的。”光終於恢覆了幾分,他收了收手臂,盡可能緊地摟著藪。

“我知道,他太恐怖,第一次給你搶是為了擊垮你,但沒有成功,於是他再次將槍交到了你的手上。他希望你殺掉水樹,之後我們倆的感情就會一輩子套上枷鎖。”

“宏太。”光柔聲喚道。

“嗯?”藪從對方的懷裏直起了身子,認真地註視著他的眼睛。

光笑著將自己額頭抵住了藪的額頭:“你也許真的一點都不了解你的父親。”

藪目光一凜。他不是不了解自己的父親,只是心中還有希冀,希望這一切只是自己一個人的錯覺和幻想。然而——

“也許你的父親一直希望我用這把槍殺了你。”

在酒吧街唯獨留下你存活,目的在於擊潰你的靈魂;在這裏讓我用槍殺掉你,目的在於擊潰你的肉體和——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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