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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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的勢力恐怕只剩下中村那十幾個人,至於他們的藏身地點,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南邊後面幾百米處的那間倉庫。倉庫不大,是佐藤用來存放酒吧貨物的地方。他的手上的確還有很多隱蔽的藏貨地點,但被父親地毯式搜索過後應該不會再剩下。唯一的可能只有這裏——

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出光亮,藪將自己隱蔽在半人高的枯草叢裏,一點一點地向倉庫門口靠近。突然倉庫的門被打開,兩個瘦高的男子走了出來,是中村的手下,藪縮回了腦袋,從草叢的縫裏小心地觀察著。

兩個人是出來抽煙的,站在倉庫門口一邊笑嘻嘻地不知道說些什麽,一邊皺著眉頭吞雲吐霧。倉庫的大門打開的幅度太小,藪只能看見裏面透出來的燈光。兩個人聊了半天也沒有進去的意思,藪幹脆坐了下來,開始認真思考其怎麽樣突進去才能把水樹和伊野尾同時救出來。

中村的手下人不多,但憑借自己單槍匹馬一人肯定沒辦法。藪猜測他們的手中有槍——這都要被滅口了,肯定身上會帶著全部的家當。倉庫倒是沒有隔斷,沖進去就能確定水樹和伊野尾的位置。但藪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現在是什麽狀況,是否能夠配合自己逃出來。

伊野尾從來就不是打架的料,藪暗忖水樹的身形,覺得他的實力只會比伊野尾更弱,而自己的身手在酒吧街也根本排不上名次。藪突然覺得此刻坐在泥土上的自己就是一個笑話,什麽能力都沒有,還想保護那麽多人。

就在藪氣憤自己時,對面的草叢裏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藪一驚,速度極快地匍匐在地,一雙眼睛警覺地望著對面。對面的動靜越來越大,藪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汗水從額頭滴落,滑進了眼睛。他盡量克制住自己的喘息,一動也不敢動。

“嘭——”

對面的草叢裏突然響起了槍聲,倉庫門口的其中一人應聲倒地,剩下的另外一個人先是楞了幾秒,然後不要命的尖叫著往倉庫裏面跑去。藪的腦袋一下子就炸了,但卻已經本能地爬了起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狀況,也不知道對面躲著的是敵是友,但他知道想要救人,這恐怕是唯一的機會了。

倉庫裏陸陸續續有人跑了出來,藪一轉身躲在了打開的鐵門背後。聽見身後中村粗重的喘息聲後,藪緊張地吞了吞口水,下一秒,又有人開了槍。藪一凜,然後咬著牙轉身沖進了倉庫。中村的人全部跑去了外面與敵人火拼,只留下了一個人在這裏看守水樹和伊野尾。藪依靠障礙物繞到了看守人的身後,他彎下腰撿起了一旁的水管,屏住呼吸正準備砸向對方的後頸時,癱坐在地上的水樹忽然註意到了他,並且興奮地瞪大了雙眼。藪害怕對方叫出聲來,看著他搖了搖頭,水樹乖巧的點點頭,然後收回了目光。

門外的槍聲也越來越密集,獨守倉庫的兄弟站著開始發抖,他一臉慌亂地開始環顧四周,害怕指不定哪個角落飛出一顆子彈就要了自己的命。藪擡高雙臂,將鐵質的水管狠狠地砸了下去。

看守人剛一倒下,水樹就哭著往藪的懷裏撲了過來,藪不留痕跡地推開了對方,然後冷冷道:“伊野尾呢?”

水樹臉上的激動褪去得一幹二凈,他忽然開始搖頭冷笑起來:“不算八乙女光,我在你心中居然連伊野尾慧都不如。”

藪懾人的目光凝固了,他不再搭理這個近乎陌生的少年,自顧自地開始尋找起伊野尾的下落。誰知剛走沒兩步,身後的水樹就一個大跨步走到了緊貼著藪的身後,伸出細長的胳膊死命地圈住了藪的腰。藪這下子徹底怒了,毫不客氣地想要甩開對方的手,但水樹抱得緊,兩只手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對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和八乙女光的事情,但是我很愛你,所以我不在乎……你不在我的身邊,我真的被嚇壞了……”水樹閉著眼睛一邊哭一邊不停地說著。

藪還在努力想要掰開對方的胳膊,但剛一低頭,一顆子彈就擦著他的臉頰飛了過來。藪一楞,轉身將水樹抱在懷裏,順勢滾去了左邊的一堆貨物之後。

“你還是在乎我的不是嗎?究竟出了什麽事?”水樹還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著,藪不理他,目光直直地釘在了水樹的身後。他看見了躺在地上的伊野尾。

水樹當然知道躺在那裏的是伊野尾,他害怕藪為了那個男人丟下自己,連忙慌亂地想要再次摟住對方的腰。但藪已經快他一步,率先站了起來。水樹頹然地坐在地上,看著藪走過去將伊野尾小心翼翼地背了起來。

藪的眉頭擰了起來。伊野尾的外套上全是血,而且只可能是他自己的血,因為即使此刻伊野尾的臉緊貼著自己的臉,也很難感受到他的呼吸。

藪回頭看著水樹,問道:“你還能不能走路?”水樹目光呆滯地點了點頭。

藪探出身子看了看倉庫門口,繼續說道:“那你自己小心一些,你出去之後就直接到Dreamer,那裏會有人保護你。而且很快就會結束了。”

什麽很快就會結束?

水樹的心突然急速下墜。藪本來就是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他不能就這樣輕易地放手。除了藪,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水樹身子往前一頃,拽住了藪的褲腳。藪一個踉蹌差點將背上的伊野尾摔下來。藪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水樹,眼睛裏全是冷漠。

“放手!”藪剛吼完,又有一顆子彈飛了過來,水樹也不害怕了,他現在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藪。

藪閉了閉眼睛,然後嘆了口氣道:“NAMI臨走之前留了封信給我,信裏寫他在北邊的街角藏了一支錄音筆。錄音一共十二分鐘,我來來回回聽了三遍。我又返回你的住處,在櫥櫃的底部找到了藥,我還……”藪剛開口時語速很平穩,但到最後卻不由地顫抖起來。他有些說不下去了,因為此刻趴在自己腳下的少年已經近乎崩潰。

藪從沒想到自己和水樹從相遇到發生關系,一直到最後的難舍難分,一切都在對方的計劃之中。明明看上去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年,為什麽他的內心可以這樣汙濁不堪。

NAMI預料到自己會死在水樹的手上,從在酒吧街初次見到這個眼神透亮的孩子的那一刻起。他在錄音的最後說道,有的人生在酒吧街,卻不屬於這裏,比如你,藪少爺;有的人生在酒吧街也註定死在這裏,比如我,七海;還有的人並非出生在酒吧街,卻註定一生只能生活在這裏的黑暗之中,比如水樹。

中村不知道為什麽藪家本家會插手這件事,如果只有一個藪宏太,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解決,但最棘手的問題是——藪的父親果然還是舍不得自己的寶貝兒子。藪背著伊野尾跑出倉庫時,中村縮回了草叢裏,然後一路尾隨對方走回了酒吧街。藪的背部正對著自己,即使背上還有個已經只剩半條命的伊野尾慧,中村有信心自己能夠一顆子彈取對方兩條命。在那之後他還要殺了水樹,殺了藪所有的親朋好友。不讓他嘗嘗失去摯愛的痛苦,自己就沒臉去地獄見那一幫死掉的兄弟!

藪的心裏很亂,亂得快要炸開來,他只能盡量穩住自己的情緒。現在當務之急是將重傷的伊野尾送出去,藪將全部力氣都移去了腳上,他不要命地往前跑著,希望趕快跑出酒吧街,跑去附近的醫院。

藪不知道身後是否有人跟蹤,他一咬牙,鉆進了一條小巷子裏——這裏是捷徑,只要跑到盡頭再拐一個彎就能上大馬路。

就在藪覺得一切快要結束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的槍響,伴隨而來的是中村惡魔般可怖的低吼。藪的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只有兩條腿在機械地向前跑。他不敢想對方開槍了會怎樣,因為此刻擋著自己後背的是伊野尾。

就在他距離拐彎只有兩步之遙時,背後的槍聲還是響了起來。

藪大跨步轉身緊貼著墻壁,嚇得忘了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停下腳步檢查一下伊野尾的傷勢,但內心有一股更加強烈的沖動促使他伸出腦袋去看清巷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中村臉部朝地倒在了那裏。

藪心口一緊。

他再往後看去,看見了高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而高木的身前正站著光。光的後背幾乎緊貼著高木的胸口,而高木的右手則蓋在了光的眼睛上。

藪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個景象太過震撼!

順著光伸直的手臂往前看,他正死死的緊握著一把槍。

是小光開的槍。

藪瞪大了雙眼,肢體僵硬的站在原地不得動彈。直到背上的伊野尾快要滑落下來才緩過了神。高木的表情垮了下來,他幾步就跑到了藪的跟前,然後接過伊野尾往大路上跑去。

而光還站在原地,緊閉著眼睛,即使隔得很遠,藪也能清楚地看到他舉著槍的雙臂正在顫抖。

藪跑了過去,讓光的臉了面向另一側,並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我我開了槍……”光顯然被嚇壞了,藪的表情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他輕撫著光的頭發,不停地柔聲說道:“沒事了沒事了……”他害怕對方情緒波動太厲害,再次失控。

藪緊緊地摟著光的胳膊,支撐著他的身子走出了酒吧街,開車回到了家。

一路上光都在緊閉著眼睛發抖,沒有說一句話。藪受到的驚嚇其實一點也不比光少。對他來說更多的是後怕,他不知道光怎麽會有槍,不知道對方在舉起槍的同時凝聚了多大的勇氣。

坐在沙發上喝了兩杯滾燙的熱茶之後,光才緩緩地開了口:“宏太,槍是你爸給我的。”

藪的目光一下子沈了下去。

光繼續說道:“我醒來就發現你不見了,然後高木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看見小慧,所以我就猜想到你可能去了酒吧街……那人舉槍瞄準你的時候,我也舉起了槍,我知道我不開槍你和小慧就會死,但是……雖然清楚自己要扣下扳機,但手卻不聽使喚。”

此刻的藪無比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父親有多麽不該把槍給光,殺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一旦開了槍,這一輩子就都變了。但他沒辦法開口說出內心的想法,如果沒有那把槍,自己恐怕早就無法再坐在這裏。這就是父親的恐怖之處。藪打了個寒顫。

“我下定決心開槍的瞬間,高木遮住了我的眼睛……”光蒼白的臉上終於恢覆了絲血色,他將臉埋在了手掌心裏,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藪半倚在沙發上,掰開光的手,將他的臉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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