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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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木拍完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之後接到了經紀人小川打來的電話。那天高木抱著伊野尾跑到大路上時是由小川接手送去醫院的,高木雖然心急但卻不能跟著去。按小川的話來說:“半個月前剛攪得天翻地覆,你如果不想傷害其他人就把伊野尾君交給我。”

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小川在電話裏說:“伊野尾君是之前的舊傷口裂開加上新的傷口所以失血過多,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他剛剛還開口說了話。”

“說了什麽?”

電話那頭的小川頓了下:“爆了一句粗口。”

高木握著手機,笑容很疲憊:“小川,謝謝你,我過一會兒就過來,你先回家休息吧,電影這裏搞定了。”

高木在伊野尾的病房門口撞見了藪,兩人你看著我我瞪著你,彼此無聲地對視了很久,藪突然拍了拍高木僵硬的肩膀,提高聲音道:“小慧在睡覺,我們先去喝兩杯吧!”

高木從門縫裏瞥了瞥睡得安穩的伊野尾,點點頭。

兩個差點失去愛人的大男人此刻面對面坐著,藪瘦削的身子全部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裏,而高木則挺直著腰板,正襟危坐。兩個人都是久久的沈默,最後是高木先開了口。

“謝謝你救出慧。”高木認真地一字一頓道。

藪裂開嘴笑得有些難看:“也謝謝你擋住了小光的眼睛。”

服務員走了過來,問兩人要點些什麽。高木說我要一杯咖啡就行,藪一楞,然後緊接著說我也要一杯咖啡。高木皺著眉看著對方,那目光讓人很不自在——明明是你來喊我喝酒的怎麽自己卻喝起了咖啡?藪擺擺手解釋道:“我開車來的。”這下換高木楞了幾秒:“我也是開車來的。”

高木和藪從來就不熟,以前甚至還彼此氣場不和差點打起來。藪對於高木來說就四個字——慧的朋友,而且只能是普通朋友,礙手礙腳的普通朋友。但藪對高木的印象那就深刻多了,畢竟當初伊野尾和高木兩個人的戀情可謂是轟轟烈烈——伊野尾在遇到高木之後就沒遇到過好事,好不容易出國避了五年這位災星,結果剛回來沒半個月就再度因失血過多而入院。

然而自己有什麽資格這樣說高木呢?

小光和自己在一起之後不說皮外傷,整個人的人格都差點崩潰。

剛休息了兩個小時的光被一陣手機鈴聲叫醒,清田來催促他趕快到公司來一趟,說是漫畫出了問題。光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覺得頭暈又倒了回去,悶哼了兩聲才爬起來。藪出門之前輕輕在光的耳邊說自己是去看小慧了,不要擔心。這兩個小時光睡得很沈穩,直至胡亂洗漱用毛巾擦幹雙手時,光才想起幾個小時之前自己第一次握住了槍,殺了一個人。

光擡頭看了眼窗外刺眼的陽光,咬了咬牙。

出門時光順手取了早上送來的報紙。中午這個時間段人很少,光坐在空蕩蕩的公車裏,倚著窗,觀察玻璃上水珠滑落的軌跡。媒體繼續關註著裕翔的作品抄襲事件,原先一直沈默的被抄襲者也漸漸發出了聲音,他說自己是個無業人員,生活拮據,無權無勢,而中島裕翔是這麽一個有名的偶像,但自己絕對不會忍氣吞聲,即使傾家蕩產也不惜為自己討回公道。時至現在,裕翔一直保持著沈默,沒有發表任何言論。

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就去裕翔那裏看看吧。光暗自做了決定。不知道公司那裏又出了什麽事,昨天晚上清田還發短信來說最新一期的漫畫已經沒問題。光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手指細長,骨骼分明,拇指內側還因為經常握筆而生了一層繭。就是這樣一雙曾經彈貝司現在漫畫的手,幾個小時之前卻殺了人。

光想不起那個人的容貌甚至身形,他是背對著自己的。

如果那一瞬間沒有下定決心扣動扳機,那麽宏太和小慧就死了。

光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的死亡是綾,當時孩子的屍體被找到時已經是面目全非。佐藤的人用強酸腐蝕了孩子的臉,還拔掉了她的牙齒和指甲。據說這是“南邊”慣用的伎倆。光想自己恐怕一輩子也不能明白為什麽會有人這麽喪心病狂,對著那麽可愛的孩子也狠心下毒手。第二次接觸到的死亡是一直很照顧自己的二嫂,讓自己第一次知道原來窒息而死的人面容如此猙獰,突起的眼珠和扭曲到不可思議的面部肌肉讓原本溫柔嫻淑的女子變成了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

相比之下,中村的死已經好看太多。然而生命的逝去哪有什麽好看難看之分?死了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沒有文學作品裏的那些魂魄,只不過是一堆骨頭和肉而已。一個活生生的人,一秒不到,被自己這雙手抽去了靈魂,剝奪了說話歡笑思考——作惡的能力。

生是生命的底線。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這是有岡去世時伊野尾對自己說過的話。裕翔也說過類似的話,他曾經有一段時間癡迷死亡金屬,但沒多長時間就放棄了。裕翔說當他第一次觸摸到屍體的皮膚時就知道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不是這個世界的任何一種音樂或是文字可以描述的。

我們只有獻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光想泰戈爾所說的第二個“生命”也許指的就是對死亡的理解。

到了公司之後光才知道原來清田口中的“出事”是真的出事了,最新市場調查顯示自己的漫畫最近人氣下滑的厲害。編輯黑著臉和光談了一個多小時,光低著頭連聲應答,最後下定決心般地突然一擡頭,他眼中閃爍出的光芒把坐在椅子上的中年婦女嚇了一跳。

“我想請您再給我三回的試煉機會!”光埋下頭,無比誠懇地說道。

編輯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嘆了口氣,但久久不作回答。大多數人都會有低谷期,這一點她心裏清楚,光的漫畫並沒有差到不得不停刊的地步,只是腰斬停刊向來都是很好用的激勵漫畫家的手法。

光還在低著頭咬牙等待對方開口。編輯最終站起身來,走到光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你願意畫冗長枯燥的作品嗎?我知道沒有漫畫家願意,但很多人最後都走上了這條路。畫漫畫和你之前做音樂應該有所不同——我不會玩音樂啊不太懂,畫漫畫要求的是整體故事內容的構思,只是畫風好那還不如去做插畫師,只有會說故事又會畫畫的人才能成為畫漫畫。”

光擡起頭,抿著嘴瞪著大眼睛看著對方。

“你知道為什麽漫畫家包括小說家基本上都是三十歲往後才能出名?因為他們的閱歷夠了才能編出故事……”

光聽得很認真,眼睛也越瞪越大。

“你是我們公司年齡最小的漫畫作者,我不會強求你什麽,因為很多東西只能花費時間才能獲得。我只希望你以後能夠正視現在你手上的這份工作,並對它投入更多的感情。就像你當初玩音樂時一樣……”說到這兒編輯終於憋不住了,本就性格火辣的她操起一旁的一疊畫稿就砸在了光的頭上。

光跌落下椅子,抱著腦袋縮成了一團。

“你再瞪眼珠子就要出來了!”

蹲在地上的光撇著嘴委屈地問道:“那麽下一期還接著畫?”

編輯一臉痛心疾首地扶額嘆氣:“敢情我剛剛說的那一堆話你都沒聽進去?當然是接著畫!”

光站起身來,對著編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推開門……與正在扒著門偷聽的清田和小原姑娘撞了個滿懷。

清田滿臉擔憂地看著光,小原姑娘則緊張地呼吸都不暢了,光先是楞了幾秒,然後沖著他們大笑起來,露出了兩顆標志的小虎牙。

伊野尾躺在病床上覺得無比煎熬,雖然四肢都軟綿綿沒力氣,但他的內心卻在不停地叫囂著。 怎麽會這麽倒黴!

伊野尾在心中罵了一堆臟話之後才想起了高木,他想這個混蛋今天怎麽沒出現?再一想可能是要拍電影。對,他還要工作。伊野尾的內心剛剛平靜下來幾秒就又掀起了波瀾。他開始狂躁地亂動,一旁的護士嚇了一跳,趕忙跑出去找醫生。幾秒之後伊野尾的母親嚇得推開門沖了進來,問道小慧你怎麽了?

伊野尾看著母親焦急的眼睛才冷靜了下來。對啊,自己這是怎麽了?深思熟慮之後他的臉微微紅了起來。他想自己可能是想高木了,可是這種話怎麽可以在母親面前說出口呢?於是伊野尾緊閉著嘴,最後幹脆連眼睛也閉了起來。

醫生進行了檢查之後表示病人沒問題。伊野尾的母親舒了一口氣,她已經承受不了任何打擊了——兒子這才回國多久啊,兩次受刀傷住院,這簡直……

伊野尾感受到了自己母親的擔憂,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又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沒事。母親雖然紅著眼眶,但還是硬把淚水吞了回去,她就這樣緊握著兒子的手坐了好幾分鐘,最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一凜:“剛剛筱打電話回來了,說她想回國接下中島君的官司。”

伊野尾一激動差點再次崩裂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母親被兒子這一反應嚇了一跳,剛剛褪去的擔憂再次回到了臉上。

伊野尾深刻的明白一旦筱回來自己的日子就會失去控制——那可是惡魔般的妹妹,十四歲時就可以對自己的表演一臉不滿地指手畫腳並可以因為一盒冰激淩就和自己翻臉最後面無表情地指著大門讓自己滾的妹妹!

母親有事離開之後伊野尾指示護士小姐幫自己撥通了太平洋對岸的妹妹的電話,並且意料之後還未開口就先被對方訓了一頓。

“伊野尾慧你也真夠沒用的,祝賀你兩度入院。”

伊野尾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就被對方平緩但卻接連不斷的話語給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打電話來一定是勸我不要回去,正好我剛剛接到了一個案子恐怕最近三個月都沒辦法抽身,所以如你所願。至於你的朋友中島君的案子,我的建議是私下協商解決,這種暧昧不清的案子一旦拖下去絕對可以拖垮他。而且……”突然拖長的音調讓伊野尾的心也緩緩懸去了半空。

“而且我想日本媒體的腦子集體進水了!原告大叔拿出的那本雜志的刊號是假的,日本從來都沒發行過那種雜志,別說是‘影響範圍小’,根本是‘毫無影響’的杜撰之作!”

姑娘最後深吸了一口氣:“祝你早日康覆。”話音未落就砰地掛斷了電話。

高木推門而入時正看見了伊野尾一張表情過於豐富的臉,他瞄了眼手機,隨口問了句:“誰的電話?”

伊野尾望著高木,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嘴角抽搐道:“我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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