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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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路口遇到了趕來蹭飯的圭人,便並肩一起往家裏走。

走了沒兩分鐘,圭人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說:“連續兩天都來蹭飯,實在是不好意思。”光笑了笑:“沒關系,反正一個吃也要做飯,多你一個也不多。”圭人粗線條,沒聽出這句話裏光的口誤。光下意識的咬了咬嘴唇,疲憊感再次鋪天蓋地而來。

沈默下來,圭人開始繼續找話題,他拽了拽自己的衣角,低聲問道:“那個……你和藪前輩和好了嗎?”

光聞言一驚,沒能說出話來。圭人以為自己又惹對方生氣了,連忙手忙腳亂自顧自地解釋道:“不好意思,因為昨天吃飯時就覺得你們倆怪怪的……不過也可能是我多心啦,對不起,我改不提的……”圭人的聲音越說越小,走到光的家門口時,分貝已經和蚊鳴差不多。

“對了,生日快樂!”圭人最後突然提高聲音很認真地說道。

光楞了下,轉過頭微笑著說了謝謝。

他的手剛扶上門把,門就被從裏面打開了。

“辛苦了,歡迎回來。”藪一張好看的笑臉突然出現在眼前,光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突然嘴角扯出了一絲不屑的笑,狠狠地撞了對方的肩膀就往裏走。站在一旁的圭人全都看清了,這下子他知道了,藪和光兩人肯定沒和好,他心裏有些納悶,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矛盾讓兩人能僵持這麽久。

往裏走了沒兩步,光就看見了躺在沙發上一副怡然自得毫不客氣的樣子的伊野尾。雖然還保持著背對著自己的姿勢,但光知道那就是伊野尾,前一秒還冰冷的內心突然有了溫度。他躡手躡腳地靠近了對方,準備來個突襲。從背後看,伊野尾的頭發變長了,在靠近肩膀處打起了卷兒,光知道這肯定不是對方故意留的,而是學校的任務太重,讓他沒時間去打理自己。伊野尾大學快畢業趕論文那會兒從家裏搬了睡袋到實驗室,連續奮戰幾天幾夜完成任務出來時把JUMP的其餘四人嚇了一跳,這哪是那個優雅的伊野尾的,活脫脫一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

光回想著伊野尾當初駭人的造型,一不小心笑出聲來,結果對方一個回頭,兩個人鼻尖對著鼻尖,眼睛瞪著眼睛,幾秒之後光叫著往後跳了一大步。

“回來啦。”伊野尾眨眨眼,一臉平靜。仿佛昨天還和光在一起,而不是五年之前。

“生日快樂!給你買了禮物,放在臥室了。”伊野尾笑得很好看。

光突然就開始覺得鼻子發酸了,他拼命忍住了內心的情緒波動,笑著露出了標志性的小虎牙。伊野尾看到了他的黑眼圈以及泛紅的眼眶,知道他在強顏歡笑。伊野尾有些驚訝,不知道這五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光突然就變成這樣了?藪還是以前笑不見眼的不正經樣,但光不應該是這樣,悲傷不適合他,他應該是認真而又單純熱血的陽光少年。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伊野尾看著笑嘻嘻的藪和表情略顯僵硬的光,推測問題應該是出在藪這邊。光雖然平時會因為過於認真而變得態度強硬,但他的這個特性在面對藪時是完全失靈的。伊野尾戀愛過,他知道在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時人會和平常有所不同,會展現出更多妥協和忍耐。三個前輩吃得慢,圭人也不敢吃塊,埋著頭,幾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裏送。

藪終於受不了了,率先打破了沈默,笑瞇瞇地感嘆道:“小慧你一走就是五年,如果裕翔在就好了,JUMP就能久違地重聚了。”

“裕翔去了哪裏?”伊野尾順著藪的話問道。

“不知道,根本聯系不上。”藪撇了撇嘴,並用餘光瞥了光一眼,但對方依舊低著頭,對對話毫無興趣的樣子。

“裕翔他不在日本……”圭人吞了吞口水,顫抖著發出了聲音。

“欸——”伊野尾又擺出了一臉意味不明的神情。

圭人看了看伊野尾,覺得對方和五年前一樣,樣貌啊氣質啊什麽都沒變:“他在東非高原上拍照,去了一個星期了。”

“郁美也跟去了?”

“嗯?誰是郁美?”伊野尾疑惑的看著藪。

“裕翔那小子的女朋友,長得很可愛。”藪解釋道。

就在這時,圭人的嘴角突然抽動了下,眉頭也擰了起來。

一直沈默的光看見了圭人的表情,無奈的嘆了口氣,終於慢悠悠地說出了第一句話:“我就說你怎麽這兩天都來這裏蹭飯,沒有陪文惠,原來……”

“哈,我知道了,郁美又和文惠出去玩了!”藪突然插嘴打斷了光的談話,感嘆起來,“她們倆的感情真好啊,比你和裕翔的感情還好。”

面對藪這一舉動顯得有些錯愕,光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伊野尾瞇著眼睛仔細地觀察著這兩個人,心情越來越沈重。

吃晚飯之後四個人圍坐著茶幾,聽了幾張碟,都是圭人這兩年從各路音樂人那裏淘來的。一開始圭人沒怎麽說話,但在伊野尾問及他現在樂隊玩的怎麽樣了之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嘩啦啦說了一堆話,光抱著抱枕靠著沙發的邊緣,看著圭人那張神采飛揚的臉,突然覺得時間變得模糊,仿佛他們現在還是JUMP,圭人說著的就是他們的故事,只要藪一招手,伊野尾就會坐在電子琴前,裕翔會拿起鼓棒,自己和圭人則會抱起貝司和吉他,彈奏JUMP的歌,不停地喊著“JUMP! JUMP! JUMP”,直到自己和觀眾都喊不動為止。

光側臉貼在沙發上,以一個毫無防備的姿勢睡著了。藪看著光的目光溫柔而直接。伊野尾看著他們倆,覺得自己恐怕搞錯了,藪怎麽會出問題呢?藪的眼神裏全是愛。

圭人還在興奮地說著自己樂隊的各種傳奇,伊野尾探過身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著光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註意對方已經睡著了。圭人立馬用手捂住了嘴巴——動作和神情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天真無邪。

伊野尾拽著圭人站了起來,藪也立馬跟著站了起來,壓低聲音說道:“我送你們到車站。”

伊野尾搖了搖頭,隨即低下頭沈思了幾秒,最後皺著眉貼在藪的耳邊輕聲開了口:“光不會放任自己那麽悲傷地去愛你——你最了解他,他是八乙女光。”

圭人眨巴著眼睛,也豎著耳朵想要聽伊野尾和藪在說些什麽悄悄話,但剛將腦袋湊過去就被伊野尾一拳打了回來。

伊野尾的臉上已經恢覆了一如既往溫和的笑容,他向著臉色鐵青的藪道了聲再見,然後推著圭人的肩膀往外走去。

“伊野尾前輩你回日本是來蓋房子的嗎?”車站,圭人縮著脖子問道。

伊野尾也將衣領立了起來,搓了搓手,不急不慢的開口:“不,蓋房子之前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習,在明治大學學的東西不夠,在德國學的東西也不夠,在瑞士跟著老師還是學不夠……所以,我未來幾天都不會在東京。”

“什麽?”伊野尾話鋒轉得太快,圭人沒能跟上。

“我的意思是——你也發現了藪和光之間的不對勁了吧?”

話題又變了,圭人內心哭泣著點了點頭。

“你幫我看著他們,我害怕他們出事。”伊野尾的表情難得嚴肅,把圭人嚇了一跳。

“有這麽嚴重?他們以前不也經常吵架嗎?”

“這次可能比較特殊……對了,你的車呢?圭人你的車去哪兒了?”伊野尾瞇著眼將站在身旁的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

圭人一臉呆滯——又沒跟上伊野尾的節奏。

藪將寒風關在了門外,他回到了客廳,在光的身邊坐了下來,然後伸手將對方的腦袋攬入了自己的懷裏。睡夢中感受到觸碰的光悶哼了一聲,但很快就又安靜了下來。藪抱著他,輕輕地撫摸著對方的頭發,耳邊又響起了剛剛伊野尾說的那句話。

“不會放任自己那麽悲傷地去愛我嗎?嗯,小光你的確是這樣的性格。”藪苦笑著,將懷裏的光又抱緊了些,“水樹也是這樣的孩子……你說我這個混蛋該怎麽辦?”

兩端都放不下。

上帝怎麽會允許同時愛著兩個人的混蛋存活於世?他一定是睡著了,要不,就是死掉了。

下車之後伊野尾頂著寒風來到了堀越高校的門口,他站在那個熟悉的拐彎處發了一會兒呆。這裏早已被打掃幹凈,即使沒有保潔員還有這麽大的風,幹幹凈凈的路邊什麽都沒有。也不知道這幾年有沒有人來這裏放上一束向日葵,如果沒有的話,大醬該多寂寞。

伊野尾吸了吸鼻子,蹲了下來,縮成一團。

在歐洲求學其間他有幸參觀了梵高美術館,在《向日葵》前一站就是半天。這麽多年過去了,伊野尾一直在外漂泊著,不論哪所高校,哪個國家都不能給自己帶來歸宿感。他在輾轉的路途中思考了很多,包括生死。他參觀過好幾處墓地,那是展示死亡的地方,而在一片靜穆之中,他總是會第一個想到有岡和知念。

“知念……”伊野尾情不自禁地默念出了這個名字,腦海裏一閃而過知念明亮的眼睛,幾秒之後,那張臉開始變得模糊,然後扭曲起來,最後又變得清晰,只不過面容的主人換成了高木。

在歐洲伊野尾幾乎接觸不到國內的消息,每天日程都排的很滿,也沒有精力去註意這些。五年了,他對現在的高木一無所知。伊野尾對此並沒有趕到焦慮或失落,他早就習慣了,內心早就平靜如水。

所以現在還想他做什麽呢?

伊野尾深呼吸,扯著嘴角笑著仰起了臉,夜空中只有寥寥的幾顆星,但他還是看得興致盎然。

“慧?”

星空突然崩塌了。

嘭——伊野尾很丟人地摔了個屁墩,而且摔得很結實,幾乎是四腳朝天。

高木有些愕然地看著不遠處那個圓滾滾黑乎乎的身影,再次開口問道:“是慧嗎?”

修羅場。

伊野尾一片空白的大腦裏只剩下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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