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光睜開眼睛時,身旁已經空了出來,他伸手試探著摸了摸,發現早已沒了溫度。藪又走了,沒有任何解釋就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光望著天花板輕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起床洗漱準備去工作室。

吃早飯時他發現了被壓在玻璃杯下面的一張紙條,是藪留下的,他說自己去上班了,今天晚上也會早點回來,並且囑咐光也要早點回來,說想好好幫他過一個生日。

光覺得有些頭疼,揉著太陽穴悶哼了兩聲,站起身,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沒到快要下雨他就會偏頭痛,這個毛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有的,一路上光不知道為什麽都在糾結這個問題,他拼了命地回憶自己第一次感覺到頭疼是在什麽時候。最後得出的結論讓他有些愕然——第一次頭疼發生在從樹上摔下來後,那時他還在宮城縣,和藪在一起過著無憂無慮的童年。

二十七歲。

光推開工作室的大門,將外套擔在了椅背上,整理好,還沒來得及坐下,一貫早到的小原那活潑的聲音就冒了出來:“八乙女老師,生日快樂!”

光沖這個大學畢業沒多久的女孩笑了笑,說了句謝謝。光的工作室在公司的一個角落裏,因為他是公司所有出連載的人裏年齡最小資歷最淺的,所以工作室所配備的成員也只能滿足基本要求。除小原之外還有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助手叫清田,是個平時很隨意但工作起來很認真的前輩,光一開始什麽都不懂的階段多虧了他的指導。光和一般的漫畫家一樣,負責劇情以及主要人物的繪制,清田負責畫背景和群眾,小原則負責塗黑、粘貼網格紙等瑣碎的後期工作。三個人的作品雖然小,但也不像那些大漫畫家一樣忙碌,任務相對較輕,彼此之間性格又很合得來,所以工作起來很愉快。

小原神神秘秘地從挎包裏掏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放在了光的面前,把正埋頭看上一期漫畫的光嚇了一跳。

“自己親手做的,雖然有些簡陋,但還希望八乙女老師能夠喜歡。”小原永遠都是滿臉的笑容,肉乎乎的臉頰上還有兩個小酒窩,很討喜。去年她送給光的禮物是一只在內側繪制了星空的木碗,光很喜歡,放在了家裏臥室的書架上。

清田一進門就看見光和小原兩只小腦袋湊在一起的熱鬧模樣,笑著提高聲音說道:“呦,小朋友們圍在一起看什麽好東西呢?”邊說邊把自己的腦袋也湊了過來,在看清光手上的東西之後,臉上的笑容突然轉為了驚訝,“禮物?”

“嗯,小原送我的。”光皺著眉還在和纏了好幾圈的絲帶作鬥爭,也沒時間擡頭看清田一眼。

清田一拍腦門,臉色有些尷尬道:“哎呀,我給忘記了!”

光也不理他,全力對付著小原姑娘那繁瑣的包裝,在長舒了一口氣之後終於打開了盒子,盒子內襯黑色絨布,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束藍色的花。

“欸?花?”光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迷茫。

“什麽?花?”清田噗的將嘴裏的水重新吐回了茶杯,瞪著眼睛三兩步湊了過來。

“嗯。”小原的臉漲得通紅,但聲音還是很有精神,“在花店買的,然後自己回家做成了幹花,這樣比較好保存。”

“謝……”光的第二個謝字還沒出來,清田的聲音就在耳邊響了起來:“小原小朋友,你這個花選的不太好,風信子啊……你聽過雅辛托斯的故事沒?”

“雅,雅什麽?”光和小原同時發出了疑問。

清田發現此刻仰著臉望著自己的這兩個人真的都是一副孩子模樣,而他們此刻的姿態就像是在課堂上渴望老師給自己講解的小學生,那麽自己就是站在講臺上的老師了。清田神情莊重起來,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起了希臘神話,說雅辛斯托是一個美麗的青年,被阿波羅所愛,但最後卻又被阿波羅誤傷致死。清田將故事濃縮的很短,說到最後還咂了咂嘴,摸著並沒有胡子的下巴,一臉惆悵:“所以說——風信子代表的是悲傷的愛啊。”

小原的表情有些難堪,清田立馬又開始打哈哈安慰起人家姑娘,說我也就隨便說說,禮物是你的心意啊,這花挺好看挺好看,你看,小光小朋友他喜歡就好——說著還朝光的方向怒了努嘴。

“工作吧。”光將花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盒子裏,突然低頭道,他緊接著又重覆了一遍,“我們開始工作吧。”

光的氣壓很低,清田嘴角抽了抽,想自己這下子可是闖大禍了,一下子弄得兩個人都不開心。本來是件挺開心的事,自己怎麽就多嘴搞砸了呢?他懊惱地拍了拍腦門,又拍了拍小原姑娘的肩膀,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小原還呆呆的站在原地,她可以很肯定是自己選錯了花惹得光不高興了,心裏面委屈地快要哭了出來。

光心亂如麻,雖然嘴上說要工作了,但手卻遲遲不肯抓住畫筆。他痛苦地抓了抓頭發,然後在一旁的筆記本電腦上輸入了“風信子”,點開,往下拉頁面,出現了剛剛清田所說的希臘神話,再往下,是風信子的花語。

【忘記過去的悲傷,開始嶄新的愛。】

光默念著,逼迫自己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發抖,頭痛已經不那麽明顯,現在全身上下都被一股不知名的難過所包圍著,讓人窒息。這份山一般沈重的難過是從何而來的呢?

他想到了自己的內心,那個由痛組成的黑洞。就是那個黑洞,正在吸取著他的一切,他的力量,他的理智,他的陽光……永無止盡。

他想到了藪昨晚落在自己身上的吻。

兩個人之間究竟出了什麽問題呢?從三個月前開始無意中得知藪經常混跡酒吧街,並且和“北邊”的一個孩子愛的死去活來到現在,兩個人也從沒有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他們只爭吵過兩次,但結局總是不了了之。現在,光已經沒有力氣再與他爭吵,糾纏,卻也沒有勇氣離開他。

究竟是怎麽了?和自己在一起讓他覺得難過了嗎?否則他怎麽會愛上另外一個人呢?是誰先犯的錯?

光突然開始感到害怕,沒有勇氣離開,但恐懼可以給他離開的理由。

那麽曾經在北邊田野裏抱著穿著新郎服的自己笑得一臉燦爛的藪去哪裏了呢?又是什麽時候被自己弄丟的?

光這天的狀態很不好,走路一直輕飄飄的,仿佛被人一推就要倒下來。午飯時清田端著盤子坐在了小原的對面,壓低嗓子說了聲對不起。小原姑娘還在自責,也是暈暈乎乎的狀態,聽到清田的聲音之後差點把手邊的湯碗給打翻。

“小光的性格你還不了解?他不會對一個禮物耿耿於懷,況且他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清田終於恢覆了前輩的文章,語氣溫和地解釋道。

小原心裏面慢慢接受了清田的說法,漸漸回過神來:“可是……八乙女老師今天……”

“他自己肯定遇到了什麽事,很悲傷,但是我們幹預不了的事。”清田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光沒有打算回家,但沈重的雙腿卻自己往家的方向走著,控制不了。快要走到車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還是個陌生號碼。光猶豫了下,接通了電話,結果電話那頭撲通撲通一大串聽不懂的話冒了出來,但聲音有些熟悉。光恍惚中這樣覺得,最後驚訝地長大了嘴巴,半晌才發出聲音:“小慧?”

“啊想給你展示一下我的德語的,一邊說還一邊擔心著你會不會當做廣告或者惡作劇直接掛掉。”對方一點都沒變,還是像幾年前一樣聲音清冷,還透露著漫不經心的隨意。

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機屏幕,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這是日本的號碼,你回來了?”

“被教授踢回來了,這次課題報告的主題是東方建築,教授私自幫我定了日本的木建築,結果發現我對這方面一問三不知,氣得他好幾天沒理我,最後再見面時他突然對我吼‘滾回你的日本去,看完了木建築再回來!’於是我就回來了。”伊野尾模仿教授語氣模仿得十分古怪搞笑,光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心裏被朋友即將重逢的喜悅充斥得滿滿當當。

“之前先和圭人聯系上了,他給了我你和藪的住址,今天的晚飯就拜托了。”伊野尾充滿著笑意的這句話將光拉回了現實,他心中一沈,緊捏著手機,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應答。

慧回來了。

必須要回去。光再次找到了一個很爛的理由掩蓋住了身體裏的那個黑洞,敷衍著自己。

小光今天回來的有些晚。

正這麽想著,大門就被用力地敲響。藪一楞,心想小光難道是沒帶鑰匙?打開門,視線裏赫然出現的是伊野尾那張久違了的臉,把他嚇得嗷的一聲怪叫起來。

伊野尾瞇起了眼,透露出危險的信息。藪趕忙把他迎進了屋,說:“伊野尾大建築家,您請進!”

在聽到圭人、光的聲音,和看到藪的臉之後,伊野尾一路的疲憊終於頃刻間退散而去,他想總算是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了,有熟悉的人認識自己,相處模式也是熟悉的。伊野尾進了屋子之後就開始上下左右四處打量,他當年可是在藪成功“搶親”之後是第一個得知消息並寄來賀禮的人,理所當然要看看現在兩個人生活的怎麽樣,有多甜蜜,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炸毛決鬥一副把圭人嚇哭的架勢……

然而,伊野尾臉上的笑意在看見角落裏積滿了灰塵的貝司和吉他之後就僵硬住了。他快步走到了廚房外,對正在裏面忙活的藪問道:“你和小光是不是很久沒彈過吉他了?”

“欸?”藪探出頭掃了一眼角落裏的樂器,然後又繼續埋頭做菜,“對,他現在畫漫畫,我上班,沒時間再玩那些東西了。”

沒時間。伊野尾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繼續打量著這間屋子,格子裏的裝飾品落了不少灰,藪和光兩人本應最珍重的CD架只是隨意地蓋了一塊布遮塵,地面倒是幹凈整潔……他漸漸感覺到了不對勁,這裏的空氣太冷清,根本沒有一個家的味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