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七章

關燈
第五七章:賫糧藉寇不堪天潢,禍起蕭墻枉稱正派

鹹陽,太平王府。

書房裏只點了幾根牛油大蠟,太平王就著蠟把一個細細的紙卷點了,灰撲撲地落到紅木錯紅銅銀絲方桌的桌面上,往地下一掃,也就沒了。

王豐躬身遞過去一塊濕手巾,太平王接過漫不經心地擦了擦手,“最近世子那邊有什麽動靜沒?”

太平王把手巾又遞過去,王豐忙接了,“現在應該是已經在武當山上了,之前花小公子帶著他去萬梅山莊,只可惜西門吹雪不在,就空著手走了。世子雖然散盡功為,到底保住了性命。”

“也好,我們這樣的出身,本就不需要有什麽功夫,風頭太過是禍不是福。”

“王爺說的是,何況花小公子武功高強,陪伴世子左右,比護衛什麽的強多了。”

太平王嗤笑一聲,“可不就是陪伴左右。”

王豐心裏揣摩一番,大著膽子笑道:“要是花小公子是個姑娘家,可就是再好沒有的姻緣了,花家家大業大,前頭幾個少爺又都是有出息的。”

太平王淡淡地嗯了一聲,“又不是個姑娘,有什麽好說的。怎麽最近內院回事的都去找沙曼?我看沙曼到底不是大家出身,孩子也還小,她也顧不過來,以後內院的事還是讓盧妃管吧。”

王豐低聲道:“盧妃娘娘這一陣子病了,良醫所也給開了方子,說不是什麽大病,靜養著就好了,雜七雜八的小事奴婢們也不敢拿去勞動盧妃娘娘,就只能去請示江妃,有什麽大事江妃不能拿主意的,再去請教盧妃娘娘。”

太平王不耐煩道:“能有多少事情,還得用兩個人。”

王豐便不再作聲,半晌聽太平王道:“這人吶,都是鬥米養恩,擔米養仇,心一大了就要作怪。”

王豐心裏突突地跳了起來,這是在敲打自己還是暗指江妃?他確實跟江妃沙曼走得近,這也不能怪他,他先前便跟盧妃走得近,後來看盧妃實在生不出孩子來了,世子也漸漸懂事了,不知怎麽橫豎也入不了世子的眼,他自然是要為自己謀劃一番的。如今難得新入府的沙曼生了兒子,又很受王爺器重,沙曼在府裏丁點勢力也無,王爺身邊的大太監主動示好,她豈有不上趕著親近的道理?只是自打世子被人下了毒,王爺倒有些遠了沙曼。

太平王確實不怎麽喜歡宮九,有不喜王妃的原因在裏頭,更重要的是宮九不與自己一心,瞧著悶不吭聲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是個老實的,誰知道心裏卻很有些自己的主意,哪個做父親的不喜歡柔順乖覺的兒子呢。後來宮九行事越發不合自己心意,被個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的!當初在帝都,多少難得的機會,為了個男人,什麽雄心壯志都沒有了,真是鬼迷了心竅。原本瞧著沙曼是個好的,如今心也大了,手也伸得長了,只是小兒子還是要仔細調/教。想到這兒太平王便道:“你出去叫個小內侍進來,我有話吩咐。”

王豐忙出去把成裕叫了進來,因這成裕知情識趣,最會看人臉色,如今越發得王豐器重了。

“去江妃那兒傳我的話,她年輕不更事,盧妃出身名門世家,德容言功無一不佳,端莊大方,最肖故去的王妃,把小寶抱到盧妃跟前養著吧。讓江妃今晚就把小寶用的東西打點好,明兒一早就送去盧妃那兒。這話也去盧妃那兒說一遍。”

王豐忙偷著給成裕使眼色,只恨成裕低眉斂目的,半點不瞧他,王豐忙賠笑道:“王爺慮的是,只是如今盧妃還病著,自己還照顧不過來自己呢,把小王爺送過去豈不給盧妃添亂?再一個,也怕過了病氣給小王爺。”成裕答應一聲便躬身退了出去。

“你方才不是說良醫所說盧妃不是什麽大病,靜養著就好了?一個光會吃奶的小孩子罷了,能添多少麻煩?還不去傳我的話,在這兒杵著做什麽!”後一句乃是沖著成裕說的。

成裕忙應了幾個是,躬身退了出去。

王豐見王爺當著成裕的面訓斥了自己,也不敢再多嘴。

“我讓你打聽的事情打聽得怎麽樣了?”

王豐忙躬身上前,“都打聽得差不多了。這花六公子並沒有成親,前幾年在江南名聲不小,文不成武不就,跟花家其他的公子一比就是個標準的紈絝子弟,聽曲唱戲吃酒賭博無一不通,雖然與許多頭牌交好,卻又不是眠花宿柳的性子,三教九流他都結交,花錢又大手大腳的,人也仗義,稱得上朋友遍天下了。後來被花家強逼著科考,雖然臨時抱佛腳念了不到一年的書,倒是好天分,今年春闈中了二甲最後一名,這屆的狀元還在翰林院,他卻被直接點了禮科給事中跟著使團去了朝鮮交涉日本和談一事。若說他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只打聽出他喜歡好馬,花家桃花堡裏養了不少,但也沒有什麽為了搜羅好馬就如何豪擲萬金如何強買強賣的傳言,花家養的馬說實話,也就是他們家少爺多,認真算下來,還不如咱們府裏呢。這花六公子紅顏知己也不少,也沒聽說他對哪個如何上心的,倒是有不少人想要跟他,投懷送抱他都不要,只是每回鬧出這種事來都要被花如令揍一頓。”

“就這些?”

“還有一事,隱約聽到幾句,說是花六公子之所以坐懷不亂,是因為他是個斷袖,只是從沒聽說他跟哪個戲子或是公子少爺有什麽,奴婢也不敢確定。”

太平王皺了皺眉,這些夠做什麽,消息稍微靈通的人都知道,“罷了,難為你了。明日有一隊貨物送去寧波府,雖然找了幾家鏢局,到底還是要找個可信之人一路跟著,如今世子不在,明日你就跟著鏢局啟程吧,到了寧波府自有人接應的。”

王豐估量著自己仍舊備受王爺器重,忙謝恩不疊。

“這事事關重大,王府的旗號盡量不要亮出來,扮成普通的商隊就行了。這事辦成了,等你回來本王重重有賞。”太平王一頓,“誰在外面?”

“回王爺的話,是奴婢成裕,已把話說給兩位娘娘聽了,江妃娘娘想見見王爺。”

太平王一想自己過去必定要被拉著哭訴一番,倒是不去的好,轉而想到沙曼嬌俏溫柔,這幾年的溫存也不是假的,又有些不忍了,“說我這邊有點事,忙完了就過去。”

成裕在外面答應一聲又走了。

屋內王豐自然又表白一番感恩忠心等話,不必細說。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花滿樓與宮九兩人重新換過了衣裳,便往武當大殿而去,大殿外面已站了不少人,點了兩排燈,大廳裏亦是燈火輝煌。

鐘聲響起,穿著紫衣玄冠的木道人帶著武當弟子從大廳裏出來降階迎賓,花滿樓與宮九跟在王十袋鐵肩大師等人後面,也進了大殿。大殿中擺的椅子並不多,不過都是大的門派掌門或是長老等人才有個座,以花滿樓與宮九的身份,自然不會站著,他們的椅子緊挨著,上首是長江水上飛,下首是峨眉掌門馬秀真。其他沒有座位的客人,只能站在他們身後了。

雖然大殿內外總共燃了七十二盞長明燈,摩肩擦踵的人群也制造出了不少燈光照不到的角落。宮九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花滿樓,“鷹眼老七上首那人是誰?竟然只在王十袋之下。”

花滿樓仔細辨別了一番,忽然轉過來頭直勾勾地盯著宮九,“手伸出來我試試。”

宮九沒想到花滿樓這麽快就發現了,忙不打自招,如今周圍有這麽多高手,便拉過花滿樓的手用衣袖蓋住在上面寫了“訛了老道的”。

花滿樓皺眉,想要說他不知輕重,這麽個公共場合也不好多說,況且事情做都做了,也只得認了,待要不理他,宮九又死皮賴臉地問這人是誰那人是誰,鷹眼老七上首坐著誰。只要花滿樓不開口,他嘴巴似乎是準備一刻都不停了。

“我也不大敢肯定,我知道巴山小顧道長似乎有個師叔,是滇邊苗人山三十六峒的峒主,也是世襲的土司。”

宮九一楞,“龍猛龍飛獅?”

“你認得他?”

宮九搖了搖頭,“龍家世代鎮守天南,我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想不到他武功也這麽高強。”轉而低聲笑道:“我看鷹眼老七臉色臭的很。”

花滿樓斜他一眼,“他們必定是因為白天的事才神情嚴肅凝重,當誰都跟你似的呢,還要趁機渾水摸魚。”

宮九摸了摸鼻子,剛想辯解兩句,就見花滿樓站了起來,原本坐著的人也陸續站了起來,宮九這才發現是掌門石雁進來了。轉頭就見石雁頭戴紫金道冠,身著金縷繡日月星辰大紅法衣,腳踏雲頭履,在四個手執法器的道童衛護之下,慢慢地走了進來。

典禮已經開始了,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終於到了儀式中最重要的一節,石雁要宣布繼承人的姓名了。繼承人極有可能是從武當的五大高手之中選,便是石雁的師弟石鷹,石雁的三個徒弟跟石鷹的一個徒弟,這五人中的一個,宮九眼光掠過去,見他們雖然強忍緊張,面上仍不免帶了出來。

眼瞅著石雁就要宣布繼任掌門了,宮九伸手捏了捏花滿樓的手心,心中大喊一聲“滅”,一剎那間,大殿內外的七十二盞長明燈,突然全部熄滅了。

幾縷急銳的風聲響起,神龕香案上的燭火也被擊滅,燈火通明的大殿,突然變得一片黑暗。宮九明知花滿樓不是他們的目標,以花滿樓的能力也不會被人得手,還是忍不住把花滿樓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黑暗中又突然響起一連串慘呼,宮九覺察到破空而來的劍氣直奔花滿樓的時候,剎那間便抽出了腰間佩戴的鑲金倭刀去擋,只是他原本就是在花滿樓右手邊,他又是慣用右手的,如此一來,便是扭過身子背沖著劍來的方向,不想這劍臨到頭了卻歪了一歪,沖著他毫無防備露出的後背而去。說時遲那時快,花滿樓一樣袖子把宮九往旁邊一推,自己瞬間移到方才宮九站的地方去,宮九只聽得旁邊“格格”兩聲,接著就聽到了三截斷劍叮當落地的聲音,花滿樓往後一個踉蹌差點跌坐在地,宮九急忙扶住,睚眥目裂,“點燈!點燈!”

變故剛發生的時候,黃結一楞之下便沖進了大殿,只是黑黢黢的遍尋不著他們二人,如今聽到世子聲音狠厲,不過兩句話竟然啞了嗓子,忙一邊循著聲音跑過去,一邊掏出身上的火折子,奔到跟前,就聽花滿樓咳嗽一聲道:“黃結有火折子,去點燈吧,這裏不礙的。”

大殿之中血腥味四起,宮九上首的長江水上飛也倒了下去,宮九一時方寸大亂,分辨不清,厲聲道:“站住!先點了火看看七童傷著沒!”

花滿樓按了按他的胳膊,“我沒事,是剛剛沒站穩。”

燈此時也陸續亮了起來,宮九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遍花滿樓,發現確實沒傷著,這才長松口氣,花滿樓穿的白蟒箭袖胸口處已被劃了道口子,露出了裏面的玉色中衣,宮九目露兇光,擡腳往主位上走,腳踏過地上的三截斷劍,斷劍竟硬生生地陷進了地板裏去,花滿樓忙拉住他,“別沖動,你別沖動,我這不是沒事麽,你別去添亂。”

宮九深吸了幾口氣,“且讓他逍遙幾日。”

花滿樓忙問他大殿內情況如何,宮九環顧一圈,“鐵肩大師王十袋等人都被一劍刺穿,石雁頭上的紫金道冠不見了,腰間佩戴的七星劍也只剩了個劍鞘,石雁腰間受了傷,好像還不輕,木道人也受了傷,不過是小傷。”

花滿樓對他招了招手,宮九楞了一下湊了過去,就聽花滿樓用低的不能再低的聲音道:“倒下去的不是本人。”

宮九意會,就聽木道人嚴肅道:“兇手一定還在這裏,真相未明之前,大家最好全都留下來。無論誰只要走出這大殿一步,都不能洗脫兇手的嫌疑,那就休怪本門子弟,要對貴客無禮了!”

能跟木道人平起平坐的人,丐幫的王十袋少林的鐵肩大師等人,已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還活著的,能說得上話的便是花滿樓宮九與峨眉掌門馬秀真等年輕一輩中比較出眾的,其中又以花滿樓功力最為高強,宮九身份最為高貴。

其他人不敢走,動也不敢動,甚至都不敢開口。

宮九咬了咬牙道:“如今遭此劇變,一切聽候道長與掌門指示。”

花滿樓也附和一句,其他人自然也無異議。

木道人朝宮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壓低聲音對石雁道:“兇手絕不止一個人,他們一擊得中,很可能已趁著剛才黑暗時全身而退了,但是不可能已全都下了山。”

石雁忍不住問道:“大家都要留在大殿裏,誰去追他們?”

木道人道:“我去。”他看了看四周待命的武當弟子,“我還得帶幾個得力的人去才行。”

“本門弟子,但憑師叔調派。”

木道人立刻就走了,帶走了十個人,當然全都是武當門下的精英。

石雁望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龍猛悄悄地走到了他身後,沈聲道:“果然如此。”

石雁點了點頭,花滿樓也上前勸道:“這裏還要掌門主持大局,掌門也切莫過於悲痛。”

石雁振作起精神,“事變非常,只得委屈各位在此稍候,無垢先帶領本門弟子,將死難的前輩們擡到聽竹小院去。”

宮九嘆口氣,“今日一難,中原武林德高望重武功高強的前輩們所剩寥寥了。”看龍猛一眼,“倒是龍土司,絲毫沒傷著,連花小公子一個江湖後背,都被人偷襲了,好在祖宗保佑,撿了一條命。”

龍猛笑了笑,“世子自己也發現了吧,賊人是沖著中原武林的高手來的,我不過蠻荒之地來的個粗人,恐怕還入不了賊人的眼。”

宮九不答話,因為恰在這時,兩個紫衣道人大步奔入,手裏捧著柄長劍,赫然是武當掌門人的七星劍,“這時師叔祖在山門處發現了兩個賊人,奪下了七星劍,只可恨讓那兩個賊人跑了,如今師叔祖已追了過去。”

但石雁佩戴的紫金道冠,卻絲毫不見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想破腦袋也沒想出跟賫糧藉寇對仗的禍起蕭墻的同義詞...捂臉跑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