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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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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衛疇幹笑了兩聲, “這才過了多久, 阿洛你這張嘴倒是更厲害了!說罷,你來見孤, 究竟所為何事?”

“兒婦只是不願見父子之間鬧成這樣,僵持不下。”

“怎麽,難道阿洛竟是來為那吳楨求情的不成?孤要殺他,可是為了替你出氣。孤千挑萬選的兒婦,豈可被人如此欺辱, 竟險些投湖而死?”

看來衛疇不光知道吳楨平視於我,還知道了之後所發生的事,只是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否知道其中內情?

“父王明鑒, 兒婦並不是來替吳楨求情的。父王對兒婦的愛護,兒婦不勝感激,這才來抖膽求父王查明真相,還兒婦一個真正的公道。”

衛疇微瞇了瞇眼,“真正的公道?你是說, 當日之事, 另有隱情?”

看來他似乎並不知道衛華在這件事中所動的手腳。

我便道:“疏不間親, 兒婦不敢明言,只求父王明察秋毫,替兒婦做主。”

以衛疇那多疑的性子, 與其直接告訴他真相, 倒不如讓他自己來查。

旁人說的話他未必全信, 可自己查出來的真相, 總不會讓他再心存懷疑。

只是不知,當他查出是他送進宮的貴人女兒要害了他的兒媳時,他會如何決斷。

想來當不會輕饒。

衛疇選我做衛恒的妻子,是為了日後的家宅安寧,希望無論是他的哪個兒子繼承他的王位,另一個兒子都能得到保全。

而衛華卻要毀了我這枚他苦心挑選的棋子,還是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如衛疇這等梟雄,最要緊的便是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下,故而最恨的便是旁人壞了他的籌謀安排。他若是查出衛華所做之事,定會懲罰於她,只不知是輕罰還是重罰。

我說完這幾句話,便即告退。聽說我去後不久,衛疇便召了衛恒進內殿,父子倆足足談了有一個時辰之久。

第二天一早,我便聽到一個消息,芙蓉殿裏的衛貴人病重。

昨日姨母同我說起衛華有孕流產之事時,我便覺得其中有些蹊蹺。不管衛華是否有孕,她未將懷孕之事說出來,倒是符合常理,可為何她三日前的“流產”之事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管那流產是真是假,自然是鬧得越大,對衛華越有利,一則能借此將符皇後從鳳座上拉下來,二則若是衛恒怒她又出手害我,進宮去找她對質,見她正失去了孩子,多半也不會再對她做什麽。

是以,她是絕不會將流產的消息藏著掖著的。

看來,是有人在當日就將那個消息給按了下去。能封鎖天子所居行宮的消息,放眼整個鄴城,能辦到此事之人除了衛疇,怕是就只有一個衛恒了。

衛恒雖像不如他那些弟弟們侯爵加身,卻身為副相,手中握有一定的實權,負責守衛行宮的羽林郎皆歸他掌管。

難道是衛恒壓下了他這長姐“流產”的消息?

可他會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嗎?

雖是白日,因天色陰沈,鉛雲密布,室內光線極暗,仍需點上蠟燭。我腦中滿是這些個疑問,有些心不在焉地去挑那燈頭的燭花。

忽聽身後低低傳來一聲:“夫人。”

驚的我手一顫,用來挑燭花的那枚銀簽子就落到了地上,發出“錚”一聲輕響。

我定了定心神,轉身一瞧,縱然對衛恒已無多少情愛,可見他這副樣子,也仍是覺得有些不忍。

他臉頰消瘦,隱隱泛青,從來烏亮深邃的眸子黯淡無光,裏面布滿了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之色,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不堪,透著幾分虛弱。

“公子這幾日都不曾好生安睡,還是先回房好生睡一覺吧。”我輕聲道。

衛恒卻搖了搖頭,“無妨,我有幾句話要同夫人講。”

他看起明明疲累已極,可看著我的眼神中卻露出一抹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只得道:“公子坐下說吧。”

想了想,還是吩咐采藍去煎了一盞藥端來。

“公子在風雪裏跪的時間太久,先喝了這盞藥吧。這是倉公《葦葉集》裏的方子,能祛風散寒,溫養筋脈,免生一切風濕痹痛。”

他這一跪就是跪了三十多個時辰,雖說衛疇到底心疼他這兒子,怕他跪壞了腿,成了廢人,每隔一個時辰,便會命侍衛押了他起來,讓他通暢通暢氣血。還會時不時給他灌碗姜湯喝,可到底寒冬臘月的天氣裏,在風雪中跪了那麽久,若是落下什麽後遺之癥……

我終究心軟,不願見到那個初遇時雄姿英發的少年將軍,正值壯年便不良於行。

“多謝夫人。”衛恒深深看了我一眼,一氣喝了下去。

“夫人如此待我,可我……卻讓夫人受盡了委屈。”他低垂的眉眼裏滿是愧疚之色。

他緊緊攥著那盞空藥碗,神色黯然,“我曾說過要對夫人好,可是傷你害你之人,一個是我的親姐姐,一個是於我有救命之恩的至交好友。若是旁人,我早一劍斬了,可對他們,我卻是……”

我靜靜聽著,淡淡一笑。

自前朝周天子以降,這數百年來,世人最重的便是血脈相連的親情,旁的各種情誼,均越不過它。

而相伴一生的夫婦之情又比不過手足之義。

我那位雍天子表弟有位拐了幾道彎認下的皇叔劉玄,就曾有句名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安可續?”被普天下的男子奉為圭臬。

衛恒若當真為了我這件可縫可換的衣裳而壞了他的骨肉親情,兄弟之義,那才是離經叛道,為世人所不恥。

荀淵的叔父荀煜曾有一子,名喚奉倩,愛極了他的發妻,為替妻子退熱,不辭冰雪為卿熱,將自己的身子在冰雪裏凍得冰涼,再以身熨之。甚至在妻子病故後,也跟前一病而亡。

結果這一情癡的舉動,卻被世人視為“以身殉色、不孝父母”而獲譏於世,備受世人嘲諷。

還有數十年前那位畫眉尚書張暢,因為喜歡替妻子畫眉,結果竟被彈劾到天子面前,雖頗有才幹,卻終生不得重用。

不過是同妻子過於情深愛篤了些,便被如此詬病,更何況為了妻子而去傷害親姐姐和好兄弟了。

衛恒會將骨肉親情與兄弟之義放在夫妻之情前面,不過是做了每個男子都會做的選擇罷了。

可縱然這是天下大勢之所趨,我卻做不到心中毫無怨尤。

我正要開口讓他別再說這些蒼白的解釋,往後同他橋歸橋、路歸路,最好面也別見,省得衛華以為我同他夫妻恩愛,動不動就想害我,也免得他夾在當中,左右為難。

哪知他卻突然說道:“可夫人因他們所受之苦,卻絕不能白受。我是必會替夫人討回這個公道,再如數奉還的。”

“父王得知內情後,最終還是饒了吳楨一命,杖責他一百軍棍,流放到石城,終生服勞役,不得遇赦。”

“我昨夜同他喝了最後一次酒,爾後便同他割袍斷義,往後我同他之間,他便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共欠他三次救命之恩,他對夫人無禮,我不殺他,算是還他一命,此番又求父王免了他的死罪,便只欠他一條命了。此後非關生死,我不會再同他有任何來往。”

不意他竟會說出這些話來,我擡眸看了他一眼。

衛疇不是一個是非不分之人,他會免了吳楨的死罪,可見已然查明其中內情,只是不知……

不用我問出口,衛恒便主動道:“至於我那長姐,我會讓她失去她最想得到的東西。如今眾人皆知她病重,再過上幾天,父王會借口她病重不宜再侍奉於天子身邊,會將她送到丞相府的別院去住著,另送兩個女兒進宮去侍奉天子。”

衛華從來都是一個有野心的女子,而她最想得到的,就是皇後之位。她費盡心思,眼見就能摘下那頂鳳冠戴到自己頭上,不想卻聰明反被聰明誤,反落得個被遣送出宮,成為棄子的下場,衛恒的這個報覆不可謂不擊其要害。

想到先前我心中的那個疑問,我不由問道:“衛貴人之病,可是因為小產,還是……另有旁的緣故?”

衛恒終於將那藥盞放到幾案上,可一雙手卻仍緊握成拳,他語聲冷冽道。

“長姐她並不曾有孕,不過是她故意做的局罷了。自從她讓任姬每日在你跟前用那迷疊香,我就有些不大放心,命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如何買通太醫假孕、如何自己布置下偶人陷害符皇後,我都知道。”

“但我本以為,她只是想借此除掉符皇後,取而代之,這其實也是父王想要的結果,於我們衛家並無妨礙,我便由著她去,不想,她竟這般心大,還將手伸到了你身上。我稟明父王後,他極為震怒,這才會直接將她從宮裏接回來,另派別的女兒入宮。”

想不到竟然真是衛恒封鎖了她“流產”的消息,還在衛疇面前告了自己的親姐姐一狀。

“那……那若是她當真小產,又或是你沒發現她是假流產,可還會這樣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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