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折知道眼前這人竟是杜十娘，也覺到了驚訝。——難道說，這杜十娘一心想從良、一心想嫁個好丈夫，所以也給自己準備了女兒紅。只可惜，她沒有真正嫁給李甲、就含恨投江。

那個時候，跟她一起投江了，除了百寶箱，或許就還有這壇誰也沒有留意過的酒。

那酒本是女兒紅，因為她在出嫁前香消玉殞，故而變成了“花雕。”

經歷了數百年的時間，這酒被打撈起來，它染了杜十娘的一點殘念，經過這麽長的時間，已成靈物。所以，當她碰見了有著相似命運的岑玉梅的時候，她想和岑玉梅一起完成一場婚禮。

鳳冠霞帔，賓客滿座。這不僅是岑玉梅期待已久的婚禮，也是杜十娘一直想要的婚禮。

“你住嘴，我不想聽你說話！這天下男人皆負心，皆——”杜十娘握緊雙拳，極為憤怒和不甘。

白折上前，卻是舉起一個鏡子放在杜十娘的面前。“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

杜十娘看了鏡子一眼。現在岑玉梅的屍體已經腐爛，她的手肘之處，甚至露出了白骨。杜十娘看了一眼，然後也就跌坐在了地上。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自己都害怕你的樣子，你如何強求李泰以後一輩子都守著一具屍體？你如何為他生兒育女，如何與他百年好合？”白折問。

“不！原本，我也只是想成婚完畢就走。因為婚嫁前沒了命，是我的執念。現在我成了婚，這已經圓滿了。”杜十娘說，“可是，我想替小梅試試他！我想看看這世間男子，是不是真的有情。他既然對她這麽好，賜了她十裏梅林，也再不看其他女子一眼，為什麽，為什麽他不肯接受這樣的她？”

“感情是經不起試驗的。試驗的結果就是害人害己，讓他人傷心，讓自己也傷心。”白折皺眉道，“而且，你這試驗的法子，怕是觸及到了所有人的底線。人說久病床前都無孝子。這話可能難聽了點、偏激了點。可是這正告訴我們，不要去試探一個愛你的人。你非要把一具屍體放在他面前，展現給他那麽多屍斑，這不是愛他，這就是在嚇他，是在把他往別的姑娘那兒趕！”

見著自己的訴說似是有了些反應，白折繼續道：“原本，他對所有女子都視而不見，原本，岑玉梅就算死了，他對她的愛也不會變。那些回憶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那些回憶是溫暖的、美好的！可是你的，你做了什麽？你讓他親眼看見岑玉梅的滿身屍斑，你讓他親眼看著岑玉梅慢慢腐爛。”

“岑玉梅活在他的回憶裏，她會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可是你這樣做，讓他害怕了。讓他不管見到任何女子，都會發現，那些女子是好看的、美麗的、鮮活的，而他的小梅竟變成一個怪物！”

“你……你別說了！都是借口！都是借口。什麽經不起考驗，說到底，還是愛得不夠深。也罷，這世間男子皆冷漠，我亦不想再看下去。”杜十娘說完這話，就倒下了。

或者說，岑玉梅倒下了。杜十娘的那點殘念，怕是離開了她的身體，已回到了酒身上。

白折見狀，忙看向岑青。“那酒在哪裏？我們得把它帶回靈骨齋封存。”

岑青卻似乎沒有聽見白折的話，只盯著屋中岑玉梅的屍體發呆。

此刻，沒有了那杜十娘殘念所化靈物的障眼法，這屍體眼看著已開始腐爛。

岑青看著看著，開始無聲哭泣。他忍不住喃喃：“是我對不起你小梅。到頭來……是我對不起你！”

“這具屍體，我們幫你處理。你快去把酒拿來！”白折聲音淩厲。

“我……我去拿吧，稍等。”說這話的是李泰。他經歷過這一切，似乎也顯得身心俱疲。他跑出這屋子，大喘了幾口氣，過了一會兒，便把那壇酒拿來了。

屋內，那口棺材還在，極夜便上前，把那具屍體往棺材裏擡去。

一旁，白折則擺出宣紙和筆墨，畫出一副關於岑玉梅的白骨抄。

這份白骨抄沾染了杜十娘的那一點殘念的記憶，是以，這份白骨抄也與這點殘念有關。

杜十娘在她那一世期盼了一生，好不容易選到一個李甲，最後卻發現李甲那麽輕易就負了她。她恨自己有眼無珠，更是投江來以死明志。

她的一點殘念讓酒壇有了靈性。這酒壇上的殘念附到了岑玉梅的身上，她借著岑玉梅的身體得到了一場夢寐以求的婚禮，然後她的心出現了動搖，她想著這世界或許還是有那種忠心的有情郎的。只不過，她沒有遇見，但岑玉梅遇見了。

所以，她想繼續霸占岑玉梅的身體，替岑玉梅守下去。

她本已經放棄對男子感情的期待。可是她到岑玉梅的身上後，她猶豫了、她遲疑了。

當李泰看著她的時候，那眼裏的疼惜、情真意切，都是真真實實的。

她在岑玉梅的身體中，感受到了真切的愛意。

所以，她舍不得走了。她忘記了這身體只是具身體，而她只是一點殘念化生出的靈性，她只會一點障眼法，哪裏能真正讓這身體覆活過來。

再之後，她就偏激了。她覺得李泰既然這麽愛岑玉梅，不管岑玉梅變成屍體也好，變成白骨也好，他都應該守在她身邊。

所以，她陷入這場錯亂的感情，一人瘋魔。到頭來，卻發現一切終是一場空。

她反倒把李泰推得越來越遠。

白折嘆息一聲，收回這根白骨，望向那酒壇，說：“你只是杜十娘的一點殘念，其實你並不是杜十娘。你也不是岑玉梅，你只是借用她的身體感受到了人間情愛。你非人類，想要了解人間情愛，你如今失望，是你以為憑著一點殘念，憑著占據人的身體，就窺得了愛情的真諦，可是我會告訴你，愛情本不該是這個樣子。世上有過負心人，但也有真心人。你便安心跟我回靈骨齋，我讓你在那裏看一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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