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春泥護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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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折說完這話,那酒壇就輕輕晃動了一下,似是應了她的話。

“好,那我們回靈骨齋吧。”白折上前抱起那壇酒,便朝屋外走去。

極夜看了一眼白折的背影,再對李泰和岑青說:“三日後,午時,是她下葬的好時機,莫要再耽誤了。”

“多謝。”岑青和李泰終究對極夜和白折說了這兩個字。

兩人一同穿過梅林,再朝外走去。

那梅林中突然刮來了一陣風,把梅花的花瓣簌簌吹落。

白折攤開手心,又一片梅花打著旋落到她的手心。

那一剎,她好像聽到了有人說話:“那酒壇作怪一天,我就有一天舍不得離去。現在,我終於放心了,謝謝你。我該走了。”

“小梅,是你嗎?”白折出聲詢問。

“是我。你們靈骨齋的人,果然能聽到我說話。那個姓張的姑娘,我也看見了。她看起來……是真心喜歡李郎的。我希望她能嫁給李郎,讓李郎能夠幸福。”那個聲音這麽說著,輕輕嘆了一口氣,再開口,“白小姐,勞煩你幫我勸勸李郎,謝謝你。”

這個聲音落下後,有風卷起一大片梅花,不知要把它們帶往哪裏。

梅花香匆匆而過,也匆匆散落。

白折再也沒有聽到岑玉梅的聲音。

似乎剛才的一切只是這梅林太美、給她造成了一場幻覺。

“回家吧,折折。”極夜喚了喚白折。

白折微怔,看向極夜,然後點點頭,“回家吧。”

回到靈骨齋,白折把這壇酒放入櫃子,在櫃子的上面,寫下“花雕”兩個字。

她對它說:“安放你的這個櫃子不會束縛你。這裏的故事,有情愛,也有大義。你若是想了解這人間,你可以讀讀。你可以隨意走動,但任何法術,都不能再施展。”

那酒壇“叮咚”想了想,像是同意。

白折笑了笑,關上櫃門,隨後離開。

離開前,她看了看那櫃子的名字,輕聲嘆了一口氣。

她回憶起那股酒的香味。它承載著一個姑娘對出嫁的所有期待和憧憬,怪不得它那麽美好、那麽誘人。

可是,女兒未嫁而死,女兒紅變成了花雕。花雕即花雕。

數日前,那滿堂賓客可又知,他們喝的是最讓人心碎的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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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過後,李泰並沒有立刻回家,他去到梅林外,讓司機三日後再來接他。

他這三日,都在這方庭院裏度過。他和岑青操辦起岑玉梅的婚事來。

三日後的午時,他們總算讓她入土為安。

那墓碑上,李泰到底刻下了“愛妻岑玉梅之墓”這七個字。

兩個人拿出了花雕酒,喝了兩口,卻就放下了。

這酒讓人聞見了、就邁不動步子了,這是世上最香的酒,讓嘗過它的所有人都叫好。

可是眼下,兩人把這酒喝在嘴裏,只覺得無比苦澀。

“這酒我會繼續埋下。”岑青說,“我帶著他們回老家。那酒既能染上杜十娘的殘念,沒準,如今也有小梅的殘念。”

“岑青……”李泰皺眉。

“放心,我不會再奢求她覆活。我只是想……帶她回家鄉看一看。她曾多次說想回去。”岑青說。

“好。等空了,我去看你,看……你們。”李泰看著他,“你前半生,都在為小梅而活,牽掛太多。我和小梅其實都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好日子過。你——”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會順其自然的。”岑青笑笑,“好了,你回去吧。我收拾收拾,也該回老家了。”

“嗯。”李泰看岑青一眼,再深深看了一眼岑玉梅的墓碑,這才起了身。

李泰朝外走去,看著那十裏梅林,一時間亦是感慨萬千。

不過短短幾日,他體會到的情緒,多過了前半生。這幾日,似乎漫長得就是他的一生。

而他的命運,竟還與數百年前的名妓杜十娘產生了片刻的交集。

緣分奇妙,命運卻也奇妙。他攤開掌心,看著那密密麻麻、反反覆覆的掌紋,突然苦笑了一下。

他曾經妄想窺得命運半分,牢牢把想要的握在手裏。

但他此時才發現,命運的玄妙,他窮盡此生,怕也看不透半分。

走到梅林盡頭的時候,那裏出現了一個女子。正是張婉婷。

張婉婷穿了洋裝,她看見李泰來了,笑容似乎更勝過了桃夭。

張婉婷,杜十娘,岑玉梅……

她們的聲音、笑容,一一在李泰眼前浮現。他忽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覺。

他知道,這樣狀態下的他,是不能夠與張婉婷在一起的。

於是他上前,看著張婉婷。“婉婷,現在的我還忘不了小梅,跟你在一起,我再想著她,便是對不起任何人。所以……”

“你不必說了。我會等你。”張婉婷看著他說,“我會一直等你。我等了你十年了,不怕後面的十年。嗯,現在我二十歲了,所以我等你等到三十歲好不好?三十歲的時候,你要是還不喜歡我,我再嫁給別人。”

——李泰,我只說等你十年,所以你不要有壓力。我不希望你有壓力,所以我只說等你十年。這樣,你會不會輕松一些?

張婉婷咬了一下嘴唇,看了一眼李泰,然後轉身。“我先走了。以後有空……再去找你玩。當然,你也可以來找我啊。”

李泰看著張婉婷的背影,最後無聲嘆了一口氣。

這世間,最難辜負,便是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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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一夢,輾轉已是十載後。

上海灘舉行了一場婚禮。這婚禮上最吸引人的不是新娘的美貌,不是新郎的英俊,也不是婚禮的奢華。

最吸引人的,是婚禮上的酒。

滿堂賓客聞到那股酒香,都已沈醉其中。酒香入鼻,他們仿佛看到了千萬梅花的盛開。

那酒有著梅花的馥郁香氣,乍一聞,有著欲說還休的傷感,細品下來,似乎有著某種釋然的情感。酒剛入口時有些苦澀,像是初識情愛嘗到的心痛,酒入了胃腸,便灼熱了肺腑,讓人體味到深愛時的斷腸之痛。

酒繼續往體內流淌,最後,感到的卻是渾身的通透與舒爽。酒入愁腸,最後變成汗水流出身體,叫人酣暢。原來,情之一字到了最後,是成全與釋懷。

“李少爺,這酒……叫什麽啊?”

“花雕。它叫花雕。”

“梅花雕零……聽起來好像是種讓人心酸的酒啊。”

“花落雕零,化作春泥更護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花落雕零,化作春泥更護花,是岑青把這酒重新帶回上海時,對李泰說的話。

時隔多年,他總算也明白了岑玉梅最後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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