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泊客樓的後院與繁華的前院相比顯得格外幽靜，遠處傳來淡淡的絲竹之聲縈繞在耳。

天色昏暗，泊客樓裏的小廝已經在各處點起了盞盞燈火。

現在已是十二月份了，天氣寒冷。

沈瑢受傷的手吊著，露在外面的手掌覺得有些冷。

昨天晚上在山寨時，她還想著今日打劫了吉慶商行等下月的新年便能過的好一點呢。

誰曾想只一日的時間，他們沈氏兄妹四人就成了這番分東離西的場景。

她與沈氏兄弟朝夕相處兩年，享受著三個哥哥對她的愛護寵溺。

人心肉長的，以前沒有哥哥的獨生女沈瑢是很珍惜這份異世界的兄妹情分的。

在這樣舉目無親的陌生世界裏，他們三人就是她的親人。

現在說分離就分離，還是這樣的突然，一點心理準備都不給。

泯江寨此刻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情況，那位大義滅親的二叔也不知道會怎麽對待山寨裏的那些人。

瞧著沈二叔趾高氣昂的樣子，哥哥們定是非常艱辛。

思及此，沈瑢心中一酸，微微嘆息。

在人手下還不如當山賊來的快活自在！

“擔心沈天？”

突然的聲音嚇了沈瑢一跳，轉過身瞧著顧君戎不知何時已經出來了。

月光與燈火的映照下，顧君戎更顯天人之姿。

沈瑢道：“哥哥不在身邊，當妹妹的自然會擔心。”

“看你的模樣你似乎一點都不知道沈天的身份。”顧君戎語帶笑意。

沈瑢身體微顫，沈聲道：“哥哥怕我擔心，倒是沒給我提起過。”

顧君戎望著遠處，輕笑道：“你不必擔憂他，他是廉勤王府的暗衛統領，你二哥是副統領，本事都大的很。”

暗衛統領？沈瑢猜想到暗衛，卻沒想到竟是統領。

沈瑢道：“聽左護法提過，現在泯江寨正在被清理，宮主可知道這是為何？”

顧君戎戲謔著瞧著她，“這是你們泯江寨的事，你身為當家人怎麽來問我這個外人？”

沈瑢岔岔道：“我這不是還沒弄清楚狀況就被到這來了麽……”

顧君戎道：“想不想回去看看？”

沈瑢眨巴眨巴眼盯著他，興奮道：“我能回去看看？”

“不能。”看著興奮之色咋退的沈瑢，顧君戎突然道：“我帶你回去瞧上一瞧倒是可以。”

沈瑢又想起山寨上那陣無來處可尋的簫聲……

“你為何會願意帶我回去看看？”有疑惑想不明白就問出來好了。

顧君戎淡淡道：“多問一句，我就不帶你回去了。”

……

沈瑢擡手捂住嘴！

顧君戎轉身朝泊客樓前院走去，沈瑢急步跟上。

在嵐馨院門口，顧君戎停下，回頭看著沈瑢道：“你忘了一件事。”

額？

沈瑢想了想，道：“謝謝啊！”

“不是這一件。”

額？

沈瑢盯著顧君戎看了一看，“你帶我上山還有條件？”

顧君戎擡手輕拍腦門，“你這麽一說倒是提醒我了，條件的話我想好了再提。”

“……宮主到底說我忘記什麽事了？”出門在即，沈瑢不能不急啊！

顧君戎指了指身後，“把藥喝了吧。”

額……

沈瑢回頭，早先被左綠茵喚作小桑的姑娘正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走了過來。

沈瑢接過苦味飄散的湯藥，嘖嘖嘴，這年頭為嘛沒西藥啊！！

想起剛穿來的時候，那大半年就是在這樣苦澀的中藥陪伴下度過的。

“早喝完早出發。”

……

沈瑢眼一閉，手一擡……

小桑看著她準備一口喝光的氣勢，驚呼道：“沈姑娘，小心燙啊！”

……

這是逼著她一口一口的慢慢咽啊！！！

沈瑢內心深處淚水如瀑布，一口一口的喝著又燙又苦的中藥。

喝完，小桑接過空碗，“沈姑娘你性子也是急的，這藥要是攤涼一點喝也好啊。”

正張口吸著冷氣想吹散一口苦澀的沈瑢被風噎著了……

顧君戎一直沈默的站在旁邊看著，淡然的臉龐讓人看不出他心裏的想法。

沈瑢道：“我們走吧？”

小桑道：“宮主這是……？”

顧君戎邊走邊道：“去跟綠茵說，有事明日再找沈姑娘。”

“……是！”

泊客樓生意好，馬廝都比平常客棧大上許多。

沈瑢一動不動的看著顧君戎牽出兩匹高大的駿馬……

“不會騎馬？”

沈瑢一臉茫茫的點頭。

她是山賊生活在高山上……怎麽可能會騎馬？

顧君戎盯著她，“竟然如此，那也去不成了。”

額……

一盆冷水瞬加嘩啦啦的潑了下來，沈瑢一腔熱血被澆著冒綠煙……

她能主動要求共乘一騎嗎？

啪！肯定不能！

沈瑢道：“我們能叫上左護法一起去嗎？”

顧君戎道：“那你回去喊她一起來吧。”

沈瑢聞言屁顛屁顛的跑了回去。

路上她邊跑邊想，要是會輕功就好，咻咻兩聲就到了。

會輕功的某人站在馬廝裏看著跑遠的沈瑢嘴角微揚。

沈瑢一路疾跑，到了嵐馨院氣都不喘，拉住一個急問道：“左護法在哪？”

被拉住的路人甲道：“左護法在東廂房。”

“……東廂房在哪？”

經過路人甲的指引，沈瑢找到了左綠茵。

沈瑢道：“姐姐，你們宮主叫我來找你過去。”

“宮主找我？何事？”聽見是宮主找，左綠茵起身就往外走。

沈瑢摸摸鼻子，道：“他叫你帶我會山寨去看一看。”

左綠茵蹭了一下停下，目光幽幽的盯著她，一字一頓道：“你說什麽？”

沈瑢退後一步，急道：“是騎馬，不是讓你徒手摟著我。”

左綠茵的臉色緩了緩，哼了一聲率先走了出去。

沈瑢大呼一口氣，跟著追出門去。

門口哪有左綠茵的身影？

沈瑢拍著心肝，還好這是武俠世界！不然她以為自己剛才跟鬼說話來著。

沈瑢屁顛屁顛的一路疾跑回馬廝，顧君戎和左綠茵兩人已經坐到馬上等著了。

沈瑢挪到左綠茵的馬前，四下看了看，馬鞍上踏腳的被左綠茵踩著。這……

沈瑢怯怯道：“姐姐，那啥，這個我怎麽上去啊？”

左綠茵白了她一眼，手一提，沈瑢眼前一花，人就被丟到馬背上了。

調整好坐姿，手摟著左綠茵的腰，沈瑢朝顧君戎笑了笑，“嘿嘿，我好了，我們出發吧。”

顧君戎揚鞭策馬，一馬當先，左綠茵帶著沈瑢緊跟其後。

三人一路疾馳，一個時辰後三人便到了蒼龍山腳下。

沈瑢爬下馬，屁股被顛的生疼，腿都有些發軟。

左綠茵更是臉色難看，道：“宮主，一會讓這死丫頭自己走回去吧！我這腰都快被她摟斷了！”

沈瑢對左綠茵的抱怨不予理會，歸心似箭，看見熟悉的山頭，她只想快些回去看看。

顧君戎擡頭看向漆黑的山峰，空氣中飄來一絲異樣的氣味。

只怕歸心似箭的人要傷心了。

沈瑢爬到半山腰才聞到空氣中那一絲燒焦的氣味，心中大驚。

轉頭問身後的兩人，“你們可有聞到什麽氣味？”

顧君戎並未言語。

左綠茵看了眼顧君戎的神情，道：“快些走吧，上去了就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沈瑢心中大急，腳下動作更快。

月色昏暗，加上樹枝遮掩，再熟悉這條山路的沈瑢也幾次險些摔倒。

跟在沈瑢身後顧君戎突然道：“綠茵你帶上沈姑娘，我們這樣速度太慢，恐怕門禁前趕不回蒼龍鎮。”

左綠茵雖不甘，但也不會違抗宮主的命令，追上沈瑢抱著她追上了遠去的顧君戎。

一到山寨門口，入眼是刺目的火光，濃濃的黑煙隱入漆黑的天空中。

泯江寨處在蒼龍山的深處，別說是在山下，便是在老遠處也只能看見一點火光。

山寨裏木質的房屋被燒的劈啪作響，大火灼熱的氣息纏繞著沈瑢的心。

左綠茵咂舌道：“一把火燒光，幹幹凈凈。只可惜了那一屋子的春宮圖啊。”

沈瑢鼻子一酸，一直忍著的眼淚滴落在焦熱的土地上。

生活了二年的地方就這樣沒了……

翠妞、狗剩、危叔他們是死是活啊？

火勢大的讓沈瑢三人完全無法靠近。

沈瑢靜靜地聽了一會，除了火燒木材的聲音沒有其他的了。

沈瑢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道：“你們說這山寨裏的人是死是活？”

左綠茵道：“活的肯定下山去了，以後總能相見的。”

沈瑢看著熊熊火勢，活的下山了，死的便留在這場大火裏了。

“他們真是大膽，這樣的大火要是燒起山來怎麽得了？”

幸虧山寨房屋離林子有些距離，也虧今夜無風，不然整個蒼龍山怕是都要燒起來了。

左綠茵道：“要毀屍滅跡還管燒不燒山？就算燒起來了也沒什麽，這蒼龍山被你們泯江寨霸占多年，山下早也沒了平民百姓，燒就燒了吧。”

片刻後，顧君戎道：“看過了就回去吧。”

沈瑢想起一事，道：“我們去寨子後面看看行嗎？”

左綠茵道：“去哪做什麽？估計也被燒光了。”

沈瑢道：“我在後面養了兩只小狗，我想去看看還在不在。”

左綠茵道：“你都快自身不飽了還惦記著兩只小狗。”

沈瑢不予理會，動身跟上顧君戎朝山寨後走去的身影。

山寨後面是寨裏人開墾的一小片農田，經常遭遇野生小動物的偷襲，沈瑢便將養的小狗送了過來，幫著守護這片農田。

此時農田依舊，只是看守的人與狗都不見了。

沈瑢失望道：“可能是被看守的人帶走了。”

“沒有。”

沈瑢看了眼說話的顧君戎，道：“你當時又不在山上，怎麽知道沒有？”

顧君戎指向不遠處的林子，“過來了。”

沙沙之聲，林子裏雙綠色的眼睛一閃即逝，兩個小狗從林子裏躥了出來。

沈瑢看著腳下跳來跳去的小狗，大喜道：“臭皮！大寶！”

……

“你怎麽給狗取這麽個爛名字？”左綠茵道。

沈瑢抱著小狗，欣慰道：“取個賤名好養活。”

對沈瑢取名技術不予茍同的顧君戎轉過頭去，道：“狗找到了，回去吧。”

回去時因為沈瑢抱著兩只狗的緣故，左綠茵死活不同意再與她共乘一騎。

左綠茵道：“你抱著狗坐在我後面想都別想。”

沈瑢哭喪著臉，“那怎麽辦啊？真要我走回去那不要到天亮？”

左綠茵道：“把狗丟了。”

沈瑢抱緊小狗，“不要，這是我對山寨的一點念想。”

左綠茵不屑道：“那麽個破山寨有什麽好念想的？”

“再破也是我家。”

……

最後以一個條件為代價，兩只小狗榮幸的與顧君戎共乘一騎，沈瑢依舊死緊的摟著左綠茵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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