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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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伊一一如既往地第一個睜眼。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刷過,眨巴著水潤黑碩的雙眼看向左右,他並未多猶豫,像條泥鰍般滑溜地鉆出溫暖的被窩。

雖然溫暖適度的空調開了一整夜,但猛然間缺少了一塊的被窩瞬間被呼嘯的冷空氣灌入,讓怕冷的路暖一哆嗦,更不用說還有個小人在被子上踩來踩去,想不被吵醒都難。

便只能嘆著氣起身,輕輕的揉了揉眼睛,把身後的兩個枕頭豎起,半靠在床上。

這邊廂小家夥已經開始騷擾單獨睡一條被子的舒笑,還非要手腳並用,像爬山一般湊到舒笑的耳畔,大喊:“爸爸爸爸,快起床!我們去釣魚!Fish!”

昨夜他們到時天已黑,一早答應他的釣魚自然就拖到了今天,小家夥對玩樂這種事總是記得最清楚。

“Alex,爸爸昨天很累,你不要打擾他。”

伴隨著路暖清晨朦朧柔和的聲音,舒笑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遮光簾和窗簾都嚴實的拉著,仍有一線光從縫隙中鉆出,似乎有浮塵在陽光裏上下飄舞,讓昏暗的室內塗上了灰色。

那光正好打上床鋪,就在路暖的枕邊,因而舒笑甫一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路暖一如既往溫暖的笑容。

回來時剪短的長發又長了,她一手拿著發圈,一手攏住柔軟的發絲,熟練的紮了個低馬尾。有未趕上大部隊的碎發在鬢邊垂下,一低頭便觸到了領口露出的一片細膩雪白的肌膚,時不時在陽光下似有五彩加疊。

路暖餘光瞄到他已轉醒,一把撈過恨不得在床上翻跟頭的小家夥:“我們先穿衣服,穿好爸爸就起床了。”

說是穿衣服,其實不過是她遞過早已在一旁準備好的衣褲,路伊一一邊自己動手,嘴裏還嘰裏咕嚕和母親探討著搭配,也不知他是從哪裏來的時尚觀。

這情景像是在夢中。

舒笑裹緊身上純白色的被褥,不想從這美夢中醒來。

放在半年前,他絕對不敢相信,苦苦尋找的人,能夠每天一睜眼,便觸手可及。

這幸福來的太過突然,以至於直至此刻,他仍身處恍惚中。

但是沒關系,就算他們結合的原因是孩子,只要路暖在身邊,他就一直可以自欺欺人下去。

“在想什麽呢?不起來嗎?”有纖弱的手從眼前晃過,他回過神,探出頭望去,路伊一已經穿好衣服,被抱下床撒丫子沖向套房的客廳。

只有路暖側著頭看向他,眉目疏懶的等著他的回答。

“在想今天去哪裏玩。”他便自然的跟著笑起來。

“我也在想這個,事先聲明,我可絕對不會去釣魚。”她少女時曾跟著父母到一家魚舍,釣魚的樂趣沒體會到,草叢中隨處可見的飛蚊和碩大的黑蜘蛛倒是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動物就是蜘蛛了!

看著她一副光是想象便要炸毛的模樣,舒笑忍不住捧腹大笑,好吧,這理由他接受了。

三人收拾妥當從樓上下來時,遇到了昨夜沒見到的老板娘,和他們的母輩年紀相近,卻和自家的兩個母親大不同。

這是位膀大腰圓的中年婦女,一張臉顯然是歷經風霜,早早的爬滿紋路。一看到他們一家,便爽朗熱情的招呼吃早飯。

路暖特意挑了窗邊。也許是一大早被吵醒,食欲缺缺,只吃了兩個小籠包便放下筷子,撐著下巴轉頭看向窗外。

餐廳在大門的右側,昨夜他們停車時的確看到有一池塘,清晨再看時,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南方的冬天完全不足以讓水面結冰,有風吹過,在太陽光下波光粼粼,坐在溫暖的室內,很容易被這燦爛的陽光欺瞞,忽略了屋外直鉆骨髓的寒冷。

路暖註意到的,是在堤岸來回走動的瘦高男子。

他穿了件黑色羽絨服,還帶了頂灰色的針線帽。一個人不停在池塘邊轉圈,時不時順手撿起腳邊的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微弱的漣漪,三兩步便恢覆了平靜。

隨後又跳上圈在木樁上的一條小木船,搖搖晃晃的讓路暖都為他捏一把汗,他卻是淡定的站了幾秒便又下船。

這是在幹什麽呢?她看的入神,自然忽略了一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而後神色黯淡的舒笑。

“那是我兒子。”突然出現的響亮嗓音讓兩人俱是一驚,特別是不太適應如此大嗓門的路暖,撫著胸口轉過身,老板娘咧開的笑容就在眼前。

盯著人家兒子看還被發現了,她臉紅起來,不好意思的抓抓垂落肩口的發梢:“我只是好奇,他一大早在幹什麽。”

“哪個懂他喲,說什麽要確保安全,每天一大早都這樣去轉一圈,魚都被他嚇跑了!”

這民宿有規定,池塘裏釣上的魚可以免費交給廚房,作為加餐,所以這是故意不想讓人釣?

但母親在前,便只能挑好的誇:“好認真的人。”

老板娘卻沒開心起來,反而撇著嘴一臉哀嘆:“認真有什麽用,就是因為太認真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你看看明明年紀差不多,你們小夫妻孩子都有了,像個洋娃娃似的,多可愛!”說著便用羨慕的眼光投向一直沈浸在食物中的路伊一。

小夫妻……雖然他們是夫妻不錯,兩人不約而同的向對方投去目光,尷尬的扯著嘴角笑。

便都自覺的忽略這個話題。

“只是緣分沒到而已,每個女孩子都不一樣,肯定有喜歡您兒子這樣的人。”因老板娘的臉色過於慘淡,路暖便多了句嘴,安慰道:“我就很喜歡認真的人!”

與老板娘重新笑起來相反的,是舒笑愈發難看的臉色。他這人優點不多,自知之明還是有點,上天入地五百年,他都和認真這兩字搭不上邊。

一頓早餐吃的便有些食之無味。

舒笑被吃飽的路伊一拉扯著借好工具,守約的帶他去釣魚。但就像之前所說的,路暖果然沒有靠近魚塘,起初還在遠遠的地方站著看舒笑手把手教伊一釣魚,等他們成功釣上第一條魚再轉頭看時,哪裏還有女人纖細的身影。

舒笑心裏一沈,轉頭看小家夥也擡頭仰視他,便笑著輕輕撫摸他的頭。

在路暖身上,他太患得患失,只消一刻不見,就不自覺擔心她是否又離開他,再也找尋不到。

不過……他就著暖陽輕拍小家夥的頭,有這個人質在手,應該還不用太擔心吧?

“寶貝兒來,我們來釣條大魚給媽媽看!”

日上正午,兩人滿足的走上堤岸,路伊一堅持要自己拎著足有他大半個高的魚桶,舒笑跟在身後防護著他摔倒——三條小魚,兩條大魚隨著他的蹣跚步伐左右晃蕩,濺出些水珠,在陽光下晶瑩爍目。

手腳並用的爬上小路,舒笑環顧著尋找路暖的身影,卻不想只走了兩步,便在民宿斜右方,一個小亭子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但那女子身旁還有一人,是誰?他前進的腳步一頓,再定睛一看,似乎和清晨那被討論的男子很像。

舒笑便不自覺站定,明明是午時,掛在晴空上的太陽像是裝飾品般,帶不來任何暖意。

有冷風吹來,那女子笑著揚起發,男女並立,遠遠看著像是一副畫。

路伊一擡起頭不明白舒笑怎麽不走了,媽媽不就在前面?他吃力的放下魚桶,拉扯他的褲子:“爸爸,走走走!”

舒笑蹲下身與路伊一齊平:“伊一,爸爸在這裏看著,你像剛才那樣把魚給媽媽看好嗎?但是要小心腳下,不能摔倒了。”

路伊一不明白:“爸爸不去嗎?”

舒笑搖搖頭,還沒想好要掰扯什麽理由,小家夥就對他做了個大鬼臉:“爸爸膽小鬼!”

舒笑:……

看著他人小鬼大的走遠,舒笑哭笑不得,這孩子刀戳的也太正了吧?!

他的確是卻步了。就算他現在的嫉妒毫無理由,就算他此刻想上前拖走那人,他卻沒有任何立足點。

畢竟……他們不過是被一紙婚約束縛的“朋友”,有什麽資格?像個正常的丈夫一樣出現在她身邊。

不遠處的路伊一已經到達目的地,他看著她笑著介紹,看著她抱起孩子,看著那人接過魚桶,好似誇獎了幾句,看著男子拎著魚走開,看著……她懷抱孩子向他走來。

她是他孩子的母親,卻不屬於他。

午飯時,桌上果然多了五條魚,三條小的紅燒,兩條大的做湯,香味撲鼻而來。

舒笑幾次欲言又止,一晃神只見路暖已經把他和路伊一的碗上裝滿了魚肉,自己卻一口未動。

吃魚會頭痛。任誰聽了都會認為荒誕、笑上幾聲的理由,路暖卻是認真的說了近三十年。

舒笑自然是知道她的怪癖,兩人一個專心挑魚肉,一個心事重重,解決了他們在外的第一頓午飯。

下次還是不要釣魚了,他咬著碗裏鮮美的魚肉想。

路暖再一次磨蹭的從浴室出來時,舒笑竟還沒入睡,半倚靠在床上,眨巴著和路伊一相似的眼睛,顯然是有話要說。

她歪著頭擦著濕漉漉的頭發,等著他開口,但是直到她吹幹頭發爬上床,那人始終不曾出聲。

是想說什麽呢?路暖心中暗自揣測著,卻左思右想毫無頭緒。

“咳,”在她忍不住主動解惑前,他終於扭捏的開口,“今天和你在亭子講話的是誰啊?”

亭子?她皺眉,努力的回想了一下,“你是說午飯前?”

她就說路伊一怎麽會獨自拎著魚捅跑過來,然而你看這人分明就是在意的不行,卻擺出一副我只是問問,沒有其他意思的模樣,便笑:“我也想問你,你站的那麽遠做什麽?我還以為你會沖過來,以前不是……”

是了,現在不是以前,已然逝去的時間不會再來,再者……她也並不是那人,值得他如此緊張的沖過來宣誓主權。

她停下話語,轉了個方向:“那人就是早晨在河邊走動的老板娘兒子。”

果然是他,舒笑蹙起眉,很自然的想起早晨路暖的笑言:“我就很喜歡認真的人!”

“你們聊什麽了?”他盡量控制自己放緩語調,歡快輕松的開口,不要像在質問一樣。

“我問了問他附近有什麽好玩的。”路暖毫無察覺,只當是平常的談天,“他前不久才從美國留學歸國,我們在同個洲,便順勢聊了些。”

舒笑本就忐忑的心瞬間緊繃起來。自重遇,他們從未談及路暖在美國的生活,只零星從旁人那裏知道,雖然並不像初見時她故意說的已婚離異,但她確實是險些結婚,只是最終沒有下文。

路伊一時不時嘴裏蹦出來的Daddy貌似就是那位。

為什麽會放棄了?他不敢問,也就此失了談話的心思。

扯過被子蒙住頭,蒙蒙的聲音傳出:“我睡了。”

“啊,好的……好的!晚安!”路暖更加莫名,呆呆的回答他,沒過多久真的傳出輕柔平緩的呼吸聲。

這是……吃醋了?想想也不可能吧,路暖自嘲的一笑,伸手關掉床頭燈,只剩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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