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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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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病愈,在萬眾矚目下登上朝堂,說出了一錘定音的那番話。

他說,願為皇長兄作證,將那夜與父皇的最後敘話細說分明。當時父皇遺願雖未立詔,卻言語間屬意皇長兄,本打算明日召他們兄弟入宮以囑後繼,不想當夜病情忽重,龍馭賓天。皇長兄輔政多年,兢兢業業,四皇兄卻不仁不義,殘害手足。在京郊設伏,殺親謀位,且有所捕刺客為證,天下共誅。

而自己無才無德,難堪大位,父皇實知。故叮囑自己日後要衷心輔佐新帝,全兄弟情誼。如今僥幸逃生,又得皇長兄一直苦尋照顧,方得平安返京。

一番話說完,朝堂一片寂靜。目光都投向大殿之上的兩位皇子,薄恩跪下行大禮,再起首時,呼的是“陛下”。

新帝眼含熱淚地扶起跪地的手足,感佩不已。

高相捏著笏板聽罷看罷,明白大勢已去,長嘆一氣,帶頭跪下。百官一見,亦俯首同跪。

皆呼:“恭請新帝登基,陛下萬歲,萬萬歲。”

新帝登基,念手足之情不忍相殘,四皇子罪證分明,廢為庶人,終生囚禁。七皇子封慎親王,於京中賜居府邸,享親王禮。其餘二位皇子皆有王位在身,封地富饒,便可啟程離京了。

塵埃落定。

薄恩再見到衛家人,是在天牢。

飛涯山莊的少莊主被單獨關押,昏暗的牢房裏燈盞光亮如豆。隔著排排鐵欄,他望見衛遲棲渾身血汙地躺到在臟亂的草鋪上一動不動,鬢發散亂,看不清面容。

寒林站在他身側,語調波瀾不驚地傳達了陛下的旨意:“陛下有命,衛遲棲武功已廢,念衛家曾搭救慎親王,恩赦回雲州。”

薄恩嗅著天牢裏的血腥腐臭,耳邊是寒林的話,腦中響的卻是來前薄愈和他說的那番話。

“少莊主年少有為是未來山莊的寄望,又與七弟你……情好,難保哪日不會和老四一樣,把江湖中人的劍,再架到自家兄弟的脖子上啊……”

當時,他還以為會是圈禁京城,或派人監視,或要他做說客讓飛涯山莊為朝廷效力。卻忘了,他這個大哥,從來不以情義謀事,只觀後效,斬草除根,無可不為。

衛遲棲這樣驕傲的一個人,失去武功,與死又有何分別?

可眼下沒有時間讓他考慮這些,他得先安頓好衛家人,盡快送他們離京。

衛老莊主和夫人在見到他一身皇家蟒袍時,愕然之後,再說不出一句話。唯衛茵茵不知這些,還要上前,卻被銘風一把拉住,擋回身後。

他與銘雲兩人俱是手鏈腳銬的鎖著,還是站起擋在了莊主身前。

這回,是銘雲先開的口,他冷冷地問道:“那皇帝派你來審我們?”

薄恩想開口說一句“對不起”,可這字太輕,分毫也不能彌補。兩日內的大起大落太多,他仿佛被推進了龐大的蟻窟,一顆心被千萬尖牙利齒噬咬,衛家人漠然又痛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戳鋼針,腹背錐芒。

是他隱瞞在先,是他,牽連了原本無辜平靜的飛涯山莊。

衛老莊主扶住妻女,身上也是拷打的傷痕,卻還是江湖人寧死不受折辱的氣度,他深知兒子的處境,從那些精兵強將來襲,名義是捉拿刺客,實則是沖著飛涯山莊來的。他那師弟早自立門戶,死在了朝廷對穹門的圍剿中,何來窩藏呢?

不過是不能為其所用的,也必然為其所憚,不能收伏的,也不能放之遺患。而飛涯山莊後繼的少莊主衛遲棲,太出挑了。不但如此,滿心還向著另一位爭儲者。

被押解入京時,他就知道了一切。

眼下這個地位頗高的親王,或許還能保遲棲最後周全。

故他對薄恩道:“遲棲待王爺如何,王爺最分明。王爺若還有心,榮華之時也請顧全我兒性命。”

“我拼死,也會保他。”薄恩沈聲道,撩起衣擺,膝骨重重磕下,終於心甘情願跪了一回他最該跪的人。

衛家人被護送離京,陛下恩旨,妥善安置。衛遲棲被薄恩接回王府,因傷勢過重昏迷不醒,薄恩請來了最後的太醫醫治,照顧身邊須臾不離。

衛遲棲在三日後終於醒來,睜眼望見薄恩的一瞬,唯有滿滿的怨恨。

傅思,傅思……

他背身去不願再見到他,一閉眼就是薄恩站在花影中不染一塵的模樣,他以為單純落難的小公子,其實是當今陛下最重的七皇弟。在所有兄弟被發配後依然能留居京中,享親王之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慎親王。

胸口悶得厲害,這些日子在天牢裏受盡磋磨,在飛涯山莊為了保下家人被廢去武功。父親不願為今上所用牽扯朝堂,一頂窩藏反賊的帽子便扣了下來,三千精兵齊發,那夜火把通明,照亮了整個飛涯山莊,那夜他被數戟抵到在地,滿面煙塵,刀架在茵茵脖子上,十三歲的小姑娘拼命咬牙也忍不住淚,帶著哭腔讓他快逃。

父親護著母親被圍困在院裏,銘風被擒,銘雲負傷,師弟們寡不敵眾,被鐵騎精兵團團軀圍。人如喪家之犬,尊嚴也碾作他人腳下泥塵。

筋脈被拍斷的那一刻,他恨極了。他不明白為何他們飛涯山莊與世無爭卻要遭此大禍,他不明白皇權巍巍,為何卻只趕著他們一個江湖山莊來殺。直到他擡頭看清楚鐵甲讓開後從裏面走出來的人,白馬玄袍,模樣分明是傅思的大哥。

眾人卻呼他,殿下。

“少莊主可是七弟的恩人,不可造次。”薄愈勒馬站定在他面前,溫和有禮,一如當日。

七弟……

衛遲棲在內力流失的劇痛中這才明白:哪有什麽京城傅家,哪有什麽落難的富家小公子,有的是皇城裏謀位的皇子們,他所愛憐的小公子,真正的面目是一個隱藏得極好的七皇子。

在兩位兄長鬥得如火如荼時出逃躲藏,待一方謀定,再出面為證,保得自己一世的富貴榮華。

審時度勢,何其聰明。

至於飛涯山莊,至於自己,或許並不重要。

“放我回去。”這是衛遲棲開口對薄恩說的第一句話。

薄恩顫顫收回了要觸碰的手,方才對方終於醒來後的歡喜被一瞬敲碎,他盡量規避開他的痛處,耐心地告訴他:“衛莊主已啟程回雲州了,你傷勢太重,京中名醫多,暫且先休養一段時日……”

他沒說出來,當今陛下是不會許他離京的。就如同他自己一樣,雖有封地卻將一生困於京城的親王府,連所謂尊貴榮耀的封號都是帝王的敲打。

從前打馬走劍肆意飛揚的衛遲棲孱弱心灰至此,他滿是心疼。他自那日別後,朝思暮想期盼著兩人的重逢,卻不想是如今這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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