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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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腦袋,臉上帶著笑,小聲地對展皓說:“小東西身板倒是長得挺快,比全恒都高,就不見他比人家懂事一點兒。”

“你急什麽呢,急不來,也不要急。”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展皓只覺得心裏繾綣柔軟,舒暢得不行:“你沒聽小乖自己說麽,會長大的,會變得能幹又討人喜歡。我們需要做的呢,就是看著他,陪著他,等他一天天地長大,變成頂天立地的小男子漢。”

枯葉聽著,嘴角慢慢地勾了起來,臉上露出溫柔又淡然的微笑。他確實是太急了,總希望小乖能跟方秋一樣乖巧懂事,卻忘記了兩個小孩兒的成長軌跡都不一樣。年幼的、任性的、無憂無慮的小家夥,總有一天會長大,時間會推著他往前,一點一點,不著痕跡。

人的成長,就像樹木的成熟,迎立在風雪中之時,不擔心後面沒有春天來到。看見夏季的驕陽暴雨,於是明白碩果累累的秋天就也不遠了。人總是會長大的,季節的變換終將帶走孩子身上的純真與稚嫩,再賦予他一些新的東西。而在這之前,為人父母需要做的,只是好好地守護著他,讓他暢快地享受人生中越來越少的無憂無慮時光。

看著自己年幼的孩子,枯葉抿著唇,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一下小乖的額頭。也許有一天,自己老了,小乖長大了,他遇到了心愛的人,有了其他的足夠支撐生命的人——就像展皓之於自己——那時候的感覺,究竟是高興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如今也無從說起。而現在,這個小小的生命,他只想用所有的情緒去感受,用所有的精力去呵護,陪著他慢慢長大。

展皓看著枯葉眼裏對小乖濃得化不開的憐愛,恍然之間,感覺這眼神就好似很久以前,娘親看著自己一般。原本任性孤僻的小狐貍如今也已經成為了自己娘親那樣的人,他們的眼神隔了三十多年,而今又重合在一起,落入自己眼中。生命的傳承與輪回是真實存在的,至少,他現在就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用自己的心感覺到,在他的血脈之中,終將生生不息的那一部分。

那瞬間,一直擱置已久的小乖的大名,突然就有了著落。展皓眨眨眼,靜靜地伸手覆住了狐貍仔撫摸兒子的手掌,低聲地道:“……我想到小乖的名字了。”

枯葉聞言擡起眼來看他,聲音輕輕軟軟的:“叫什麽?”

展皓微微笑起來,他眼神溫潤,眉眼憊懶,好似在看著很久以後……某個未知的,卻又能夠預料的美好畫面。他用手指溫柔地輕撫著戀人溫熱的手背,低聲地道:“叫展循。”

展循,展循。

歲月短暫,年華易老,今後展家代代傳承,惟願此情與景,生生世世,循環不息。

·流年·

立春

立春那天,後山湖裏的冰解凍了,枯葉在湖邊釣了幾尾大大的黑草魚,準備晚上讓廚房丫頭做點兒魚湯給小家夥們喝。

提著魚簍回家,小丫頭們正在院子裏架了竹篾筐做春卷,一溜兒七八個人,熱熱鬧鬧的。枯葉溜溜達達地晃過去看,就見筐子裏擺著好多種餡兒,其中有豆沙餡兒。嗜甜的狐貍一看,立刻就有點兒把持不住了:“那個,嗯,季棠,你幫我多卷幾個豆沙餡兒的吧。”

季棠手裏正拈著個蘿蔔絲的,見他這樣就抿著嘴樂,說:“廚房裏有剛炸好的呢,老爺特意給你卷了好多個,就在裏面,進去就看見了。”

枯葉聽了,眉毛煞有介事地一挑,轉了身晃晃悠悠地往廚房走。還沒湊到門口,他就聽見了小乖在裏面咋咋呼呼的聲音:“哥哥!哥哥!你嘗嘗這個螃蟹肉的!哎,慢點兒,我剛從油鍋裏面夾出來呢……”

等走到門口,枯葉就看見了那爺兒仨,都站在油鍋邊,大的顧著一個,倆小的顧著一個。小乖不夠高,還墊了個小板凳在腳下,伸著筷子有模有樣地撥拉著鍋裏被炸得“滋啦滋啦”響的春卷。展皓本來正瞅著自己相親相愛的倆兒子偷笑,不經意間挑眼看見他,臉上立即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回來啦,來來,過來,剛給你炸好了一鍋春卷。”

枯葉笑笑地走過去把魚簍放下,隨後踱到他面前張開嘴。展皓夾著個剛出鍋的春卷吹了幾下,見不燙了,這才塞進他嘴裏。

剛剛炸好的春卷,熱乎乎的,香噴噴的,外皮爽脆,豆沙香甜,吃得枯葉那叫一個滿足。展皓臉上笑瞇瞇的,一邊看他吃東西,一邊伸手替他整理被春風吹得微亂的鬢發:“在後山釣到了幾條魚啊?”

“唔,就幾條草魚,肥是挺肥,可惜沒釣著鯽魚。”吃完一個,貪嘴狐貍伸出爪子又拈了一個。一旁小乖看見他,樂呵呵地舉著一個小碗跑過來,興高采烈地嚷嚷:“阿爹!吃這個吃這個,我卷的!螃蟹肉的!”

嘿,小破孩兒還會做事了啊!枯葉挑著眉毛有些驚訝地往碗裏看,就見兩個奇形怪狀跟小海星似的春卷躺在裏面,皮上泛著棕色,顯然是炸過頭了。

“小乖說要做海星形狀的春卷,之前做壞了好多個,就這倆還有點兒樣子……”展皓壞笑著靠到枯葉肩膀上,眼睛戲謔地沖兒子眨了眨。見爹爹嘲笑自己,小乖眼睛一瞪,小嘴一撅,“哼”一聲,轉身又跑回哥哥身邊去了:“爹爹討厭——!”

展皓瞇著眼睛樂,枯葉也有些無奈地勾著唇笑。倆人靠在一起又黏糊了半晌,你餵我吃一個我餵你吃一個,一會兒在前堂的敏薇嚷嚷著跑過來喊展皓:“老爺!你是不是忘記什麽事兒了?!今天金掌櫃那一夥要來找你商量事兒呢,現在都在大堂坐著了!”

“金掌櫃他們?哦,是忘了。”展皓無辜地睜大眼睛,一副“我不是故意的”樣子,看得敏薇直翻白眼。枯葉也沒好氣地轉頭瞪他,伸手扯他衣襟一下,道:“公事你也能忘,炸春卷倒記得了?真是。”說完好似又想起什麽,眉頭擰起來,表情有些不好看了:“那個金掌櫃,是不是有個弟弟,當著二掌櫃的,老是纏著你來著?”

“嘿嘿,”展皓瞇起眼睛樂,“原來你記得啊。人家纏我纏得可有技巧呢,上次在逢源樓你不是還看見過的?老是跟我談論詩詞歌賦什麽的,再不就是問我生意上的事兒,推脫都不好開口。”

聽他這樣說,枯葉不禁陰惻惻地瞇起了眼睛。總是有這麽些陰魂不散的蒼蠅繞著展皓飛,沒完了還!展家夫人咬牙切齒著,半晌好似想到什麽,於是眉毛一挑,拽過自家夫君,對著他裸露出來的耳根重重地親了上去。

敏薇和方秋見了,俱是一瞪眼,而小乖傻傻的。展皓則是太陽穴一跳,脊背一顫,感覺耳根下面又熱又麻,他家狐貍在用力地吸吮著那個地方……吮了好一會兒,枯葉這才松開他,臉上神情哼哼的。

一旁的敏薇歪過身子一看,就見展皓耳根下面,一枚新鮮出爐的紅色吻痕,招搖地印在白皙的皮膚上。

“你呀你呀……”展皓失笑地點點枯葉的額頭,一會兒親他一下,隨即頂著那枚吻痕去大堂了。小乖傻傻的,眼睛巴眨巴眨,好半晌才問:“阿爹,那個是什麽呀?”枯葉還是那副哼哼的樣子,眉毛挑著,拽拽地道:“那個是警告,閑人勿近!”

小乖大睜著眼,傻乎乎的,一會兒突然醍醐灌頂,伸手拽過方秋,在他臉上用力地親了一個。

清明

清明那天,小乖一大早就被枯葉從床上挖了起來。洗了臉漱了口,穿好衣服之後,小家夥還懵懵懂懂地打了個呵欠:“阿爹,今天怎麽起這麽早呀?”

“昨晚上才跟你說的,就忘了?今天是清明,咱們要去給爺爺奶奶掃墓。”枯葉把小孩兒的頭發束好一個揪揪,又給他扯了扯衣服。今年清明倒不像往年那樣煙雨蒙蒙的,今兒天氣正好,陽光明媚春風柔軟的,展皓站在中廳邊上曬著太陽,遠遠地望著他們笑。

方秋從西院提了籃子過來,裏面裝著線香和紙錢。枯葉把小乖抱進懷裏快步走到他們身邊去,展皓伸手摸摸他的臉,笑著道:“幹嘛穿得這般規整,頭發都束起來了。”

枯葉瞪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隨便啊?咱們是去掃墓,又不是郊游。”說完,伸手拉了方秋的爪子,牽著他就往外走。展皓在後面懶洋洋地歪一歪頭,隨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一路往南郊走,小乖摟著枯葉的脖子一路問個不停:“阿爹,爺爺長什麽樣子呀?小乖見過他沒?”

“見過,不過你那時候還很小,所以不記得。”枯葉抱他抱得手酸,一會兒換一只手,方秋也自覺地換一邊,走到另一側拉住他剛換下來的那只手。“你爹爹跟爺爺長得一模一樣,看著跟雙生兄弟似的,別人老是弄混呢。”

小乖聽了,眼裏不禁露出興奮的神情:“那!阿爹,你有沒有弄混過爹爹和爺爺?”

“我怎麽可能會弄混?”枯葉勾著唇笑笑,一會兒手上拽了拽方秋,說:“他們倆其實很好分辨的,要不你問你方秋哥哥。”

“哎?哥哥,是真的嗎!你分得清爹爹和爺爺嗎?”小乖心裏可好奇呢,爺爺和爹爹居然一模一樣!那阿爹平時不會親錯人麽,哥哥不會叫錯人麽?方秋提著籃子微微地笑,說:“爺爺和爹爹不像的,爺爺很溫柔,總是好親切好親切地看著人,一眼就能認出來了。”

展皓在後面聽見,忍不住走上前來笑瞇瞇地擰了一下方秋的後頸,道:“你這小混蛋什麽意思?爹爹我平常不溫柔麽?”

“不一樣嘛!”方秋哼唧著往枯葉身邊縮了一下,小聲地道:“你只有對阿爹才是最溫柔的,但爺爺對誰都很溫柔……”聽了這話,展皓忍不住驚訝地睜大眼睛:“我是麽?”一會兒還轉頭問枯葉:“乖乖,我是這樣的麽?”

小狐貍乖乖沒作聲,只是鄙夷地看他一眼,隨後帶著倆兒子快步走遠了。

聶蹊和慕蓮的墓上已經長滿了青草,還有些小花兒零零星星地開在裏面。方秋放下東西,用小鐮刀將墓前的雜草都割幹凈了,隨後開始插香燭燒紙錢。小乖老實地蹲在哥哥身邊,大眼瞪著,小手揪著,對哥哥做的這些事感到很是好奇。展皓和枯葉正清理墳包上的雜草呢,見倆小孩兒那樣子,眼睛裏都不由得笑。

“爹他走了四年多了,就是可惜,沒見著小乖長大的樣子。”枯葉一邊說著,伸手拔了棵野草下來,又將牽扯到的醡漿草種回去。展皓笑笑地看他一眼,低聲道:“見到了估計也得頭疼,這麽皮,還愛哭,還愛撒嬌,猴兒似的。”

估計是想到小家夥平常耍賴哭鬧的樣子,枯葉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說不定爹他就喜歡呢,你不也老是說這樣好,小混球鬧成那樣,你總不幫我管一管。”

“哎喲,我錯了行不行?以後我也說著他點兒,省得我家乖乖頭疼,一轉臉再給我氣受就不好了。”展皓笑著湊過去啄了一下枯葉的臉,隨後轉頭對方秋喊:“方秋,讓弟弟也上一柱香,你們倆跟爺爺奶奶說說話。”

“嗯,好。”方秋應著,拿出一柱香點燃了遞過去給弟弟,說:“小乖,你就把這三支香插到蠟燭旁邊,拜一拜,然後跟爺爺奶奶聊聊天兒。”

小乖乖乖地接了,煞有介事地站起來對著墓碑拜了三拜,把香插進泥裏。完了轉過頭,瞪著大眼睛問哥哥:“嗯,跟爺爺奶奶聊什麽呀?”

方秋笑笑:“想聊什麽就聊什麽唄,剛才你不還聽我嘀咕來著?”

“哦,那,那就……”小家夥猶豫一會兒,巴眨著眼睛道,“嗯,爺爺,聽說你跟爹爹長得一模一樣,那個,小乖眼力很好的,如果你還在的話,我,我也能像哥哥一樣,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不會跟爹爹弄混的!”

展皓和枯葉聽了,忍不住都樂出了聲,方秋也瞇著眼睛笑。見爹爹和哥哥都笑自己,小乖有些不好意思了,撓著後腦勺“嘿嘿”地也樂了兩聲。樂完了,一扭臉看見眼前的石碑,小家夥大眼睛巴眨巴眨,心想這是爺爺奶奶呀,然後就撅起小嘴,像平常親展皓枯葉似的,在涼涼的石碑上熱乎乎地“啾”了一個。

展皓瞅見他這個小動作,只覺得心裏暖洋洋的,窩心得不行。方秋在一旁看見,就學著弟弟,抱著石碑也“啾”了一下,聲音好響亮好響亮。

聽著他們爺兒仨細碎的笑聲,枯葉勾著唇,將昨晚展皓新做的竹風鈴細心地纏在了桃花枝上。春日明晰透亮的陽光下,淺青色的風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脆動聽的聲響。幾只黃鸝蹦跳著躍過,沖著樹上某個地方叫了幾聲,隨後一振翅膀,“撲啦啦”地飛向湛藍的天空。

慕蓮:“哎呀,倆小家夥都親在我的臉上呢,甜死了甜死了~”

聶蹊:“都不親我,那麽巧就親在你那兒,都不往我這邊偏一點……”

慕蓮:“好啦好啦,下次就親你啦,大不了我幫你給阿皓托夢嘛。”

聶蹊:“哼,算了,反正你被親過了,我親你的臉也是一樣的!”

慕蓮:“哎呀走開走開,別鬧!幾個小的還在呢!”

聶蹊:“不管!反正他們看不見!”

端午

五月五端午節——

枯葉剛抱著小乖在大門上掛好了菖蒲艾草,展皓就端著個小碟子,手裏拈著支小狼毫從大堂那邊走了過來:“小乖,過來過來,爹爹給你寫個王字。”

小家夥正跟枯葉撒嬌呢,此時眼睛瞪圓了,好奇地眨啊眨。一會兒扭了身子下來,一邊走過去一邊道:“幹什麽呀?”

展皓笑瞇瞇地蹲下身,道:“給你在額頭上寫王字啊,去年也寫過的,這才長了一歲就忘啦?”

“一歲,好久了呢!我都四歲半了。”小家夥說著,哼哼唧唧地伸出小手撐著爹爹的膝頭,臉上神情翹翹的。展皓微笑著瞇著眼,手上拿著毛筆沾了雄黃酒,涼涼地一筆一劃寫起來。枯葉不緊不慢地走到旁邊,就見小乖抿著嘴圓瞪著眼,一副壓抑著歡欣雀躍情緒的樂顛顛模樣。

展皓慢慢地寫著,一會兒分神笑笑地瞟他一眼:“你要不要也寫一個。”

枯葉抿著唇哼哼:“呿,我才不要。”

一會兒寫好了,小乖原地歡呼一聲,邁開小腿就“噠噠噠”地往西院跑:“我要給哥哥看!”

展皓樂了,在後面追著問一句:“要不要你給哥哥也寫一個啊?”

一聽這話,小家夥竄出去好遠的身子一下子又沖了回來:“要要要!我要給哥哥寫!”

於是兩個當爹的被兒子拽著一通跑,跑到了西院廚房門口。方秋正挽了袖子跟丫鬟們包粽子呢,見他們來了,就放了粽葉走出去,手上還沾著好多糯米:“爹,幹嘛呢,想包粽子啊?”

展皓在小乖面前蹲下,端著雄黃酒瞇眼笑:“沒呢,都是你弟……”

這時候小乖正屏息靜氣地用毛筆在他手裏沾了酒,然後興奮不已地跳著拽他:“哥哥!哥哥,蹲下來蹲下來,小乖給你寫字!”

“寫什麽呀?”方秋無奈又好笑地蹲下身,不知這小破孩兒又想鬧什麽玩意兒。小乖瞇瞇地笑著,小手攥了筆桿子,剛想往哥哥光潔的額頭上落筆呢,卻突然想起個什麽事兒:“哎,王字怎麽寫來著?”

方秋一下子默了,無語地擡頭看自家爹,說:“爹,你們是不是該教小乖認字了?”

枯葉不置可否地挑眉,展皓則“嘿嘿”笑:“不忙不忙,還早呢。那啥,小乖,王字啊,就是三橫,中間加一豎,大老虎額頭上的那個嘛。”

“哦,那個!我會的!”小家夥恍然大悟,隨後頂著額頭上淡淡泛黃的“王”字,小手捋著方秋礙事的額發,雙眼聚精會神地,一張小臉皺得苦大仇深地……在哥哥額間寫了個“壬”字。

枯葉:“……”

展皓:“……”

方秋:“好吧我猜這王字肯定寫錯了。”

——機智的展家大少展方秋!

七夕

枯葉三十二歲那年的七夕是在蘇州過的,他跟展皓,還帶著兩個拖油瓶。一家人剛從開封回來,說到蘇州住兩天,要不那宅子真是白買了。

蘇州展宅的小丫頭天天都盼著兩個少爺過來住呢,現在來了,一個個都開心得不行,尤其是沅荷,直接扛著小乖跑了。展皓拉著枯葉的手笑瞇瞇的,等方秋被她們一個個揉過了,這才攬著大兒子往後院走。

後院還是以前的那個樣子,天井裏美人蕉開得好好的,黃的嬌艷,紅的熱烈。方秋不常來,這時候摸了摸那花兒,眼珠子亮亮地轉臉沖枯葉樂:“……真漂亮。”

展皓摟著枯葉沖他彎眼睛,神情懶懶的。方秋瞅著眼前這倆黏糊糊的爹,一個滿眼愜意,一個情緒平和。此時正是黃昏,天空剛剛下過雨,空氣潮濕溫潤的,一滴水珠從屋檐的蓮花瓦當上滴下來,“滴答”一聲,落入廊子邊上的水窪裏。

時光好似從未流逝過。

晚上吃了飯,展皓帶著倆兒子洗澡去了,枯葉則留著幫忙收拾飯桌上的殘局,一會兒端著東西去了廚房。

方秋穿著麻質的寬敞衣服從以前枯葉住的房間裏把床上的枕頭抱了來,一進門就看見小乖正窩在爹爹的懷裏,手裏攥著個草編的螞蚱捏著玩著。展皓笑笑地靠在床榻上,拿著個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他扇風。方秋走過去,把枕頭往床上一塞,隨後毫不客氣地將小乖摟過來,自己再抱著弟弟靠進爹爹懷裏面。

小乖愜意地在哥哥懷中蹭一蹭,一邊玩著草螞蚱一邊問:“爹爹,剛剛沅荷姨姨說今天是七夕呢,夫妻都要一起過的,你不帶阿爹出去玩兒麽?”

展皓聽了,半瞇的眼睛懶洋洋地睜開來,一會兒又垂下去,魂游天外似的笑一笑:“玩兒什麽呀?你阿爹七夕節都過膩了,不稀罕。”

“不稀罕就不過了呀?”小乖哼唧一聲,轉臉瞅了爹爹一眼。方秋正玩著他的頭發呢,擡起眼來望弟弟,一會兒戳他的臉一下。小乖黏糊地蹭他一蹭,又道:“沅荷姨姨還說,以前你和阿爹還沒成親的時候,你追他追得可費勁兒,阿爹都不搭理你呢!”

“噗……”聽他這話,展皓忍不住嗤笑了出來。小乖也笑起來,扭過身子去扯展皓的衣襟:“爹爹,要不你跟我們說說嘛!吶,你跟阿爹是怎麽在一起的?一開始阿爹是不是真的不理你啊?”

小乖一邊拽一邊亂動,方秋被他蹭得癢癢,忍不住“嘿嘿”笑著伸手撓他的腰:“一開始咱們阿爹可拽呢,我記得爹爹叫他去做啥,阿爹都不願意的。”

“你們阿爹那是別扭害羞,小破孩子,懂什麽?”展皓斜睨著眼睛,笑笑著伸手捏了方秋的臉一下:“那時候你們阿爹差不多廿五歲吧,臉皮薄的,跟著我來蘇州,就住在對面那個房間裏,我每天晚上都還給他捏核桃吃。”

“嘿嘿嘿嘿嘿!”聽著爹爹們以前的事,小乖覺得特別可樂,紮在哥哥懷裏笑個不停。展皓伸手搓一把鬧個不停的兩個小家夥,繼續道:“有兩次半夜有人來找我,說話時候把你阿爹吵醒了,他還出來瞪我呢,氣呼呼的,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一般。還有那次,他捏核桃捏不好,就賴我,還用雞毛撣子把我打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聽說爹爹曾經被阿爹用雞毛撣子打,小乖笑得聲音都打飄兒了,滿床亂滾,樂得難以自制。一會兒笑夠了,“骨碌骨碌”滾回哥哥懷裏,瞪著圓眼睛又問:“那!爹爹,你是怎麽追到阿爹的呢?”

“就這樣追到的咯!我就每天纏著他啊,對他好啊,給他弄好吃的,用好用的,讓他舒舒服服的,他就離不開我了咯!”展皓伸手搓著兒子的小肥臉,眼裏得意洋洋的。

“你說誰離不開你啊?”房間裏小乖和方秋正笑呢,門口,枯葉就端著個盤子沒好氣地瞪著眼走了進來。見他氣勢洶洶地殺來了,爺兒仨尖叫一聲,在床上鬧成一團,倆小的拼命往展皓懷裏鉆,笑得屋頂都要被掀翻。枯葉無奈,走過去一人一個腦瓜镚兒,沈下臉道:“給你們端芝麻糊來啦!還笑,再笑我給別人吃去!”

“吃吃吃!不要給別人!”小乖尖聲叫著,手忙腳亂地爬下了床,方秋堪堪收住笑,也跟著跑了下來。展皓倒是還窩在床上,抱著兩個枕頭耍賴,蜷著身子不起來。枯葉無奈地坐到床邊瞪他,豎著眉毛道:“起不起來?”

展皓笑瞇瞇的,眼睛彎成月牙:“芝麻糊啊,是你親手做的麽?”

枯葉翻白眼:“是。”

展皓“嘿嘿”地抱著枕頭歪了一側身子:“放了核桃麽?”

枯葉深吸一口氣:“……放了。”

展皓被他這隱忍的模樣逗得不行,忍著笑埋半個臉進枕頭裏:“糖放得多麽?我要吃最甜最甜的。”

枯葉終於被他惹毛了,咬牙切齒地一巴掌扇到他腿上:“放了放了!多著呢!甜不死你!還不快起來!”

見自家狐貍終於毛了,展皓滾在床上大笑起來。一會兒長手一伸,攬過枯葉一把壓進被褥裏,又親又撓。

一旁小乖和方秋正吃芝麻糊呢,轉臉見倆爹在床上鬧來鬧去,枕頭亂飛,薄毯亂舞,一個笑得張狂,一個氣急敗壞。小家夥們收回視線,默默對視一眼,然後見怪不怪地淡定聳肩,低下頭繼續吃東西了。

七夕節嘛,甜蜜一些是應該的……唔,不過,這芝麻糊還真是太甜了啊。

中元

每年中元節的晚上,常州府的百姓們都要在城心的橋邊放河燈。傍晚祭過祖吃了飯之後,小乖就鬧著哥哥帶他出去看:“河燈呢!聽敏薇姨姨說好漂亮的,哥哥你就帶我去看嘛~”

方秋也想出去玩兒,就擡頭眼巴巴地看枯葉和展皓。倆爹還沒吃好飯呢,思慮一會兒,展皓點頭道:“你們出去就出去吧,要小心點兒啊,早點回來。”反正全常州的人都認識這倆小孩兒,這兒又是他的地盤,出不了什麽事,於是展爺就放心地讓他們去了。

見爹爹準許了,倆小家夥都歡呼一聲,立馬拖著手跑了。枯葉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悶聲道:“你還真讓他倆去啊,今天街上那麽亂,萬一……”

“不會有事的,乖乖,你就放心,你當我暗地裏養著的那些線衛是吃素的?”展皓捏一捏戀人的手心,一副全無壓力的坦然模樣。枯葉收回視線來瞪他一眼,說:“我不是說那些,我是說,小孩兒魂魄不穩,今天不是中元麽,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那也不用擔心。你忘了,咱們爹會看著他倆的。”說著,展皓湊過去,笑笑地親了一下枯葉的臉。

倆小孩兒跑到街上,到處亂鉆,又跳又鬧的。河裏面花燈璀璨,各式各樣,好些小孩兒跟著爹娘在放呢。方秋拉著弟弟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自己也去買了幾盞,點燃了,飄飄地放到河裏。

小乖拽著他的手,小腦袋靠在他身側,一邊看一邊吃冰糖葫蘆。一會兒吃得差不多了,可嘴裏還饞,就眼巴巴地擡起頭來看他,說:“哥哥,我還想吃。”

方秋扭臉笑笑,伸手摸摸他的頭,說:“好,哥哥去給你買,你別亂跑啊,坐在這兒等我。”

小乖很老實地點頭:“嗯,我不亂跑,哥哥你快去快回。”說著,小孩兒很乖地在河邊凳子上坐下,眼睛巴眨巴眨地看著方秋,一臉饞相。方秋摸一摸他臉,轉身到街角買糖葫蘆去了。

此時河邊已經沒有一開始那般喧鬧,但看河燈的人也還不少。小乖翹著腳丫子一晃一晃,眼睛濕亮亮地睜著,河燈一盞又一盞。剛才哥哥買了幾盞荷花燈,現在估計已經飄到下游去了。小孩兒心不在焉地東張西望,不經意間一擡眼,看到橋上面,有一個姨姨正盯著他看。

那個姨姨看上去很年輕,有點矮有點瘦,小巧玲瓏的。巴掌臉,長得不夠漂亮,但眉眼很是清麗,打扮也很樸素。小乖眨眨眼,心說姨姨看我幹什麽呀?哎,還對我笑呢,這個姨姨笑起來真好看呀。小家夥思忖著,那年輕的夫人已經款款地從橋上走下來,往他這邊走了。見她笑瞇瞇地朝自己走過來,小乖倒也沒感覺怕,就覺得這個姨姨笑得好溫柔,肯定不是壞人。

不一會兒,那位夫人就穿過人群走到了他面前。她溫柔地蹲身下來,眼睛笑笑地看著小乖,道:“小家夥,你在這裏幹什麽呀,怎麽一個人呢?”

“我不是一個人,我在等我哥哥,他給我買吃的去了。”小乖歪歪腦袋,對著她也笑,大眼睛又閃又亮。那夫人見了,臉上倏地露出了一個好開心好開心的笑。她纖纖的手伸出來,柔柔地摸上了小乖的臉蛋:“怎麽這麽老實呀,問什麽你都說,以前你對別人不是頂頂警惕的麽?”

“唔……”小乖被婦人這一句話給問倒了。小家夥抿起唇想了想,看看她清麗的臉,又看看她的眼睛,然後,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因、因為,姨姨你好漂亮呀,小乖喜歡,就什麽都跟你說了咯。”

聽了他的話,對方笑得更開心了:“真的嗎?你真的喜歡我,覺得我漂亮?”

“嗯,喜歡的呀,姨姨好看呢。”見她笑,小乖忍不住也笑,小手還摸了摸她的眼睛:“姨姨,你的眼睛跟我爹爹的好像,右眼下面還有一顆痣,我爹爹也有,不過在左邊。”

聽他這樣說,那位夫人彎彎的眼睛一眨,笑容裏突然間多了一些別的東西。這時候,方秋買糖葫蘆回來了,遠遠看見一個女人蹲身在小乖面前,手上還摸他的臉,方秋心裏一下子覺得有些不好,趕緊攥著糖葫蘆沖過來,嘴裏忍不住著急地喊:“小乖!你……你幹什麽!”

方秋急匆匆的,一過來就把小孩兒護在自己身後,兇起臉瞪住那個夫人,生氣地道:“你是誰,碰我弟弟幹什麽!?”

對方顯然被她嚇了一跳,但怔一下之後,那位夫人又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你是方秋,是吧?我聽我相公說,你喜歡吃鯽魚,冬天總纏著要喝鯽魚湯的。”

“你相公怎麽知道我喜歡喝鯽魚湯?”方秋楞了,眼睛一眨,緊繃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松了大半,註意力陷在她溫柔的眼睛裏拔不出來。那夫人淺淺地一笑,伸手摸一摸他的臉,輕聲地道:“他呀,他什麽都知道,還知道你不愛吃蔥花香菜,吃包子的時候總要挑出來。”說著,她意味深長地扭過頭,往橋上看了一眼。

看見她的動作,小乖和方秋楞楞地也看過去,只見橋上,一個高挑的黑衣男人背對著他們,正跟一個賣糖畫的小販討價還價。方秋傻傻地看著,總覺得這身影非常熟悉,這個黑衣的身影……還沒等他想起來,那夫人就摸摸他的腦袋,輕聲笑著站了起來:“我要回去啦,你們倆也早點回家哦,別讓爹爹擔心了。”

說著,她轉過身就要走了。看著她的身影,小乖瞪著大眼睛,不知怎的覺得有些不舍。他垂眼瞅見哥哥攥在手上的糖葫蘆,小家夥心裏一閃,隨即興高采烈地抓過糖葫蘆跑著追了上去:“姨姨!姨姨!等等,先別走!”

聽見呼喊,對方有些驚訝地轉過身,就見小家夥跑到她面前,將長長的一串糖葫蘆塞到了她手裏:“姨姨,這個糖葫蘆給你!給,給你和你相公吃。”

“給我們吃的?”那位夫人又驚又喜,臉上開心得像要發光。見她開心,小乖莫名其妙的也覺得高興:“嗯!給你和你相公吃的,小乖喜歡姨姨呢,以後再找你玩呀。”

看著小乖真摯乖巧的神情,對方顯然很是感動。她蹲下身來,眼睫閃動著,伸手細細地撫摸了一陣小家夥的臉頰,隨後閉上眼睛,湊過去在小乖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謝謝你,我和我相公也喜歡你,特別喜歡,特別特別喜歡。”親完,她又摟著小孩兒抱了好一陣,這才慢慢地松開手。

這時候方秋也走了過來,臉上有些疑惑失神地看著她,眼神裏閃爍不清的。見了他,那位夫人臉上又笑了起來,伸手將他拉到身前,忍不住也親了他一下:“方秋,相公他好掛念你,天天都想你。”

方秋有些恍惚地看著她,心裏懵懵懂懂的,嘴上不由自主地追問了一句:“天天都想我,那,做夢也想我嗎?”

那位夫人一聽,臉上的笑容一下子變得有些忍俊不禁:“是是是,做夢也想你呢!你好好的,我們才開心呀。”說完,她伸手摸一摸倆小孩兒的腦袋,隨後笑笑地站起身,拿著糖葫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走啦,你們兩個小家夥,早點回家哦。”

看著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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