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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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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走遠,看著她輕巧地上了橋,靠到黑衣男人身邊,將糖葫蘆獻寶似的舉到對方眼前……方秋眨眨眼,忍不住將小乖摟緊一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小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覺得哥哥有點兒怪怪的。那個姨姨和她的相公站在橋上,他們倆人靠在一起,看上去很親密恩愛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們似乎是買好東西準備走了,黑衣男人攬著那個姨姨的肩膀,往外走了兩步。這時候,他突然頓住腳,在遠遠的橋上,在被燈火映照的夜色裏……緩緩地回過了頭。

溫潤的,俊美的,跟爹爹一模一樣的臉,白皙的皮膚在黑衣的掩映下,顯得愈發幹凈平和。他嘴角勾著笑,溫柔又寧靜,眼眸安然純粹的樣子,就像清澈的深潭一般。

他對著倆小家夥靜靜地笑了笑,隨後摟著妻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方秋遠遠地望著……人群熙攘裏,他摟著小乖,眼睛裏酸酸澀澀的,一瞬間湧出了淚。

中秋

常州府地處蘇杭,美人眾多。最近幾年,常州大小妓館會在中秋當晚聯合起來擺擂鬥藝,選出當夜的花魁,也是給富豪官商、紈絝子弟們一個玩樂消遣的好去處。

傍晚在家裏吃過飯,小乖就拽住了哥哥,不停地求他帶自己出去看熱鬧。雖然方秋自己也沒幾歲,但是一副小大人樣,展皓是不擔心的,就讓他倆出去玩兒了。家裏小丫鬟們也去逛夜市了,常州府的中秋夜可熱鬧呢,哪兒都有好玩的,就怕小姑娘們看花了眼。

帶著弟弟千辛萬苦地擠到萬芳樓,花魁大賽已經開始了。萬芳樓的老鴇認識方秋,知道是展大少爺,還主動給他們在樓上安排了一個好座兒。於是方秋就抱著弟弟看呀,看臺上那些個姑娘唱歌跳舞,又或者作畫撫琴。小乖坐在哥哥的腿上,往前傾身扒著欄桿,睜著大眼睛看了一個又一個,心說,唔,這個彈琴還沒有爹爹好聽,這個沒有季棠姨姨漂亮,這個寫字兒沒有哥哥好看,這個跳舞比不上敏薇姨姨……

後來上了一個臉上貼著金色海棠紋飾的姑娘,穿著紅底金紋的衣裳,拿著把繡劍舞了一段劍舞。小乖擰起小眉頭,挑剔地嘖嘖兩聲,嫌棄地靠進哥哥懷裏,扭頭哼唧道:“哥哥,不好看,阿爹比她好看多了,我們不看了,沒意思。”

方秋也看得昏昏欲睡呢,聽弟弟這樣說,立即抱著他回去了。

進了家門,宅子裏有點兒冷冷清清的,沒有人聲。倆小孩兒一路走到中廳那邊的院子裏,這才看見展皓和枯葉坐在大葉紫薇樹下,中間的石桌上擺著個棋盤,邊上放著瓜果酒餅,一邊吃東西一邊下棋。

聽見動靜,展皓和枯葉擡起頭瞅了他們一眼:“怎麽這麽快就回了,不好看麽?”

“哼,不好看,什麽花魁,都不漂亮的。”小乖哼哼唧唧的,非常熟練地爬進了爹爹的懷裏。方秋也晃蕩過去,趴到枯葉背上,懨懨地道:“萬芳樓裏面一股怪味兒,那些女的袖子一揮,我在三樓都聞得見脂粉味,嗆死人了……”

枯葉淡定地撇撇嘴,伸手在棋盤上悔了一步棋,然後拈了塊西瓜瓤塞進方秋嘴裏:“以後那地方你們少去,烏煙瘴氣的。”說完還瞪了一眼展皓。展皓正捏著杯子喝酒呢,剛才眼睜睜地瞅著他悔棋,那狐貍還理直氣壯的,展爺眼神裏的情緒一下子就有些玩味了。

“咳,今天就是讓你們出去開開眼,以後那地方不準去了,你們也說沒意思的。”說著,展皓垂著眼將酒杯放了下來,臉上有點兒笑笑的。小乖睜著大眼,一眨不眨地瞅著杯中晃動的酒紅色液體,同時,鼻子也嗅到了一股芳香又清甜的氣息。小家夥巴眨幾下眼睛,好奇地問:“爹爹,這是什麽酒呀?以前沒見你喝過。”

“這個?”展皓把杯子拿到他跟前讓他看:“這個是羅浮春,用葡萄和野桑葚釀的,甜著呢,你想喝麽?”

看著葡萄果一般的紫紅色酒液,小乖被饞得直流口水:“想!我要喝!”

見他這副饞樣,一旁枯葉有些哭笑不得:“你才幾歲呢,就喝酒啦?”

“我,我六歲了,可以喝的!”見阿爹不怎麽同意,小乖有些急了,扒著爹爹的手湊上去,一口就把杯子裏的酒嘬到了嘴裏。

見他這樣急,枯葉被他嚇了一跳,方秋也是有些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都沒喝過酒呢!倒是展皓不慌不忙的,臉上還帶著笑,伸手拍拍兒子的背:“怎麽樣,好喝麽?”

“唔……嘶,哈……嘶……”一口酒咽下去,小家夥抱著爹爹的手,被辣得伸著小舌頭直抽氣,眼睛裏都蒙上了一層水汽,身子還打冷戰呢:“好,好喝……嘶,好喝!還、還要……”

“還要?!”展皓被兒子弄得發笑,不過手上倒是又倒了一杯餵過去。小乖睜著圓眼睛,神情興奮又期待,抱著他的手喝得起勁兒,看得枯葉和方秋直瞪眼。展皓樂得不行,一會兒還挑起眉問方秋:“方秋,你要不要也嘗嘗?”

見弟弟喝得這麽開心,方秋也有點兒躍躍欲試:“我,我可以喝麽?”說著,他低下頭看向枯葉,好似在征求他的同意。看著大兒子略帶祈求的眼神,枯葉心裏無奈地軟了:“罷了,喝就喝吧。”嘆一口氣,伸手把自己的酒杯遞了過去。

方秋接過酒杯,先是盯著酒液看了半晌,然後才喝進嘴裏。羅浮春清香甜辣,剛喝下去時就跟果汁一樣,可過一會兒,喉嚨和胃裏就會燒起來。方秋被辣得一陣激靈,攥著酒杯又糾結又難受的,腳下忍不住跺來跺去,探著舌尖一直哈氣。

展皓被自己倆兒子的反應樂得不行,笑得直拍桌子,枯葉則是哭笑不得。不過方秋燒歸燒,燒完居然又問他要,說好喝。枯葉沒法子,只得繼續給他倒。倆小孩兒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最後,居然將一小壺酒都給喝了去,直喝得臉上紅撲撲的。

小乖還扒著展皓的手腕子呢,眨著亮晶晶的眼問爹爹:“唔……沒有了?”這小家夥酒量似乎挺好,方秋就不行了。小半壺酒下去,整個人都暈了,坐在枯葉懷裏,摟著阿爹的脖子,眼睛一片迷蒙。

“你看看你,把兒子灌醉了吧?”枯葉無奈,又看見天色不早,只得把方秋抱起來,準備抱他回房睡覺。展皓笑嘻嘻的,伸手也把小乖抱起來,捏捏他的臉道:“小乖,很晚了,回房睡覺了好不好?”

“唔,好……”小家夥摟著爹爹的脖子,一扭臉看見迷迷糊糊的哥哥,也不知怎的,扭著身子傾過去,歪到枯葉懷裏,親了哥哥的臉一下。小破孩兒親完還笑呢:“哈哈,哥哥喝醉啦。”

展皓挑一下眉,笑得越發開心了。枯葉無奈,沒好氣地看著小兒子,傾身過去用額頭撞了他一下:“笑笑笑,得瑟什麽,快睡覺去!”罵完小的,又罵大的:“你也是,幹嘛讓他們喝酒,這下好了吧!哼,我抱方秋回房了,等會兒你來收拾桌子。”

“好好好,遵命,夫人。”展皓連聲應著,嘴角還彎彎的。他懷裏抱著小家夥,傾身靠向枯葉,柔柔地貼上他帶著水果香氣的薄唇,甜甜地啾了一個。

微涼明月夜,淺燒羅浮春。

重陽

重陽節有登高望遠的習俗,正好展家在南郊雲袖山上有莊子,按說每年都能去玩耍一番,但展皓總是太忙,沒有時間帶家人出門,枯葉也就懶得拉這一夥丫鬟小孩兒上山。後來一直到方秋十一歲那年,展老爺才瞅了個空子,撥出一天來陪家人上山賞秋。

那天上午方秋還得上私塾呢,說答應了先生要背書,背完書再告假上山,所以一家人都等著他。小乖想到山上撒歡兒,一直眼巴巴地盯著日頭,心說哥哥怎麽還沒回來。後來等到巳時三刻,實在等不住了,小孩兒拖了枯葉就“噔噔噔”地往私塾跑。

方秋那時候剛背完書跟先生告了假,正坐在桌子邊收拾東西。學堂裏其他人都跟著先生搖頭晃腦地念書,這時候門口突然偷偷摸摸地鉆進來一個小小的身影,低著頭貓著腰,自以為不惹人註意,其實所有人都看見他了。方秋剛把書放進桌子裏,小賊樣兒的小乖就從桌案後面摸了出來,還笑瞇瞇地悄聲喊他呢:“哥哥!”

方秋見了,臉上一楞,隨即大囧。他有些無語地擡起眼,就見一學堂的人都看著他偷笑。展家大少嘆口氣,伸手把搞怪的弟弟拉起來:“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在家等著的麽?”

“等好久啦,一直盼著,可你都不回。”小乖笑瞇瞇地摟住他,自顧自地撒嬌。先生的嘴角有些抽抽,見學生都在書後面嬉笑個不停,他只得生硬地咳嗽兩聲,道:“方秋啊,你家裏有事就快回去吧,別讓家裏人久等了。”

“是,先生。”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方秋將小乖往懷裏一摟,抱起來就往外頭跑。這娃趴在哥哥肩上還樂呢,沖一屋子人做鬼臉,真真是個猴兒樣。

一行人走在上山的石道上,崇蓮敏薇等人年輕力壯的,自然是領在最前面,季棠她們稍微靠後,然後是鐘叔,被鄭東仇郎行攙著,一路走一路歇息。而展皓他們落在最後,一人拉著一個小孩兒,行進得有些艱難。

方秋其實還好,練了幾年功夫,但小乖還小,體力不行。走到半道時,小家夥已經累得半死,拖著阿爹的手作喘牛狀:“阿爹,我走不動了……”

枯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神裏毫不心疼的:“叫你紮馬步不好好紮,現在沒力氣了吧?”小乖這家夥剛開始練功,有點兒懶,沒心情了就會想著偷工減料,不如他哥哥勤勉。小家夥見阿爹絲毫沒有要抱自己的樣子,小嘴不禁撅了起來,臉上擰出個委屈可憐的小表情,拉著他的手哀哀搖晃:“阿爹,抱我嘛,小乖好累……”

見小兒子又開始熟練無比地撒嬌,展皓不禁在前面兩步停住,拉著大兒子瞇眼笑起來:“小乖,你這招威力還不夠啊,對付你阿爹,得更猛一點兒。”

更猛一點兒?小乖怔怔地眨眨眼,隨後眼睛一濕,小嘴一癟,“嗚”一聲撲上去摟住枯葉的手,軟著聲音道:“阿爹,小乖最愛你了,抱我嘛,要阿爹抱抱,抱抱~”

這好一頓蹭,看得枯葉不禁扶額。現在小家夥已經知道他吃軟不吃硬了,所以總是跟自己撒嬌示弱,以謀取一些小利益,比如說帶他玩啦給他買糖吃啦,都快被慣壞了。枯葉哀嘆的同時也有些唾棄自己,總是三兩下就被他搞定……嘖,這樣不行!太寵溺孩子是會出問題的!

於是,枯葉板起臉,將手臂從小家夥的懷抱裏迅速抽出來,拽起展皓就一溜煙兒往山上跑。小乖一怔,整個人都傻了——阿爹居然拉著爹爹跑了!扔下自己和哥哥,就這樣……跑了!小孩兒瞪著眼,好半晌才發出一聲慘烈的哀叫:“啊昂昂昂昂昂——”

“爹爹!阿爹!嗯,嗯,昂昂昂——!”小家夥語無倫次地在原地又急眼又跺腳,往前走也不是,打滾耍賴也不是,差點兒就要哭出來。見他急了,方秋在一旁嘆口氣,只得走下來拉他,安撫著道:“小乖別哭,哥哥拉你上去。”

“唔,嗚……哥哥!阿爹他們壞!”小孩兒癟著嘴巴,委屈巴拉地摟住了哥哥的手臂,整個身子都拖在他手上。方秋摸摸他的小腦袋,無奈又好笑:“好好,阿爹壞,我們不跟他玩。哥哥帶你上山,山上有好玩兒的,哥哥帶你去捉野雞。”

“嗯,捉野雞……”小破孩兒好哄得很,沒委屈兩下,就撅著嘴把濕濕的眼眶擦幹了。就這樣,小孩兒抱著哥哥的手,兩人一起慢慢往山上走。走了一會兒,小乖將方秋摟緊一點,懨懨地嘀咕說:“我以後不要阿爹了,也不要爹爹了,我就要哥哥。”

聽他這樣說,方秋笑笑地看他一眼,並不答話。一大一小兩個娃慢吞吞走了半路,小乖又累得跟牛似的了,巴著哥哥不住喘氣。方秋見他臉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喘得實在乏力,心裏無奈,只能蹲下身,將他背到了背上。

“唔……”小乖趴在哥哥背上,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一時間又開心又溫暖。方秋自己本來就不壯,虧得是怪力驚人,才背得動弟弟爬山。小乖趴在他肩膀上看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忍不住哼哼地道:“哥哥,以後等我長大了,我有力氣了,我也背你!”

“你要背我呀?”方秋瞇眼笑笑,眼簾垂下去:“但是你都沒有力氣,我怕被你摔了。”

聽到哥哥嫌棄自己,小乖眼睛一瞪,忍不住擡高了音調喊:“我會有力氣的!等我回去了,我,我就好好練功!以後就能背得動你了!”

“那好啊,那你就好好練,不要偷懶,要不然往後還是背不動我。”

“嗯!我好好練,以後比爹爹還要厲害!”

……

不遠處轉彎的階梯上,枯葉跟展皓躲在樹後面看著方秋背小乖上山的身影,都忍不住默默地無語了:居然忘了把寵弟弟的方秋也給拖走!小乖這破孩子,到了莊子裏一定得狠狠擰他一把屁股,看他以後還懶!

冬至

冬至那天晚上,展宅裏面人聲鼎沸,熱鬧得像是要掀了屋頂一般。

下了餛飩把肚子吃得溜兒圓之後,大家夥兒就在中廳裏燒了炭盆玩耍。本來還只是聊天扯皮、下棋搓麻將,後來仇郎行這廝不知怎的就跟敏薇杠了起來。倆人一人攥了一壺酒,紮了馬步橫擰擰地坐在椅子上相互沖著,四目圓瞪,說是要行酒令!要劃拳!

展皓正在桌邊教枯葉搓麻將呢,鐘叔想在麻將桌上欺負這一夥小輩,結果目光就被吸引過去了。小丫頭小夥計們都圍作一圈,鄭東崇蓮全靖季棠,方秋和小乖也鬼頭鬼腦地擠在裏面,心說女孩子也會劃拳呀?敏薇杏核眼翹翹地一翻,說不就是劃個拳?許男人會不許女人會啊?哼,看我不喝翻了他,得瑟!

仇郎行聽了,臉上鬼鬼一笑,說好啊,你來,看誰放翻誰。

然後,倆人還真就吆喝起來了,哥倆好啊六六六啊,五花驄啊滿堂紅啊,四季發財!倆人你來我往,喊得面紅耳赤的,別說,敏薇姑娘還真贏了兩回!這下看得人就笑了,說仇先生,不行啊,連女兒家都放不翻,是不是男人?仇郎行仰頭一口酒悶了,挑眉一笑說,行啊敏薇,可以啊!來來,待我使出看家本領伺候你!

接著,倆人就挽了袖子繼續吆喝。一大一小兩只手劃著劃著,突然,仇郎行收了右手,出了個左手出來,嘴裏炸雷般喊了句“九連環”!敏薇被他這突然換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也喊了九連環,可手裏就只出了個一!這一下出了臭拳,自罰三杯,仇郎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得意洋洋的。

這廝腦袋蔫兒壞,以前什麽三教九流的地方沒去過?手上功夫比別人都厲害些,小把戲多得很。一會兒敏薇被換了下去,換了鐘叔來,接著又是一陣炸炸的吆喝。仇郎行對自己師父倒還真能下狠手,一上來就逼得鐘叔喝了五杯,他自己則樂得沒了眼睛。枯葉在一旁看著好奇,忍不住拽了拽展皓的袖子,低聲問他:“哎,這個東西你會麽?”

展皓笑笑地挑眉:“會啊,怎麽不會。”

枯葉頗感意外,眼睛瞪大了看他:“你會這個?這種市井小民的,你能贏過仇郎行麽?”

聽見媳婦兒質疑自己,展皓當下就瞇起了眼睛。他森森地瞟一眼正跟鐘叔劃拳劃得興高采烈的仇郎行,眼見著他又贏了一回,而鐘叔喝得頭昏腦漲的,老臉都紅了。展爺挑起眉,伸手將衣服下擺往邊兒上一揮,大馬金刀地就坐了下來:“……我來跟你劃。”

仇郎行一看,哎嘿,大老板來了,大老板還會這玩意兒?那下子臉上笑得,眼睛瞇成啥樣兒了都:“展皓,你確定這東西你玩得轉?你懂怎麽吆喝麽?”

展皓臉上也笑瞇瞇的:“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說著,大老板將袖子慢斯條理地捋起來,另一手還不緊不慢地撐上了膝蓋。見他這架勢,眾人一下子都興奮了起來,心說老爺威武!老爺萬事皆通!老爺無所不能!枯葉在一旁看見他這姿勢不禁覺得好笑,這大馬金刀的,太不像他了……不過這樣霸氣的也很帥就是了。

眼前,那倆人相互對視著伸著手,口裏同時一開——哥倆好啊平頭對,九龍盤柱三星照!仇郎行喊得倒是氣勢足,展皓則是不緊不慢的,音調沒什麽起伏,就眼神裏壓迫得厲害。不過說起來仇郎行也不怕他,依舊似笑非笑的,手上左右開弓,晃得人眼花繚亂。不過展皓到底是展皓,壓根兒不受他這些花哨動作的影響,一個個都喊中了。待到半輪下來,兩人已經喊了十幾出,楞是沒人出差錯。不過後來仇郎行最後一出沒喊對,展皓那手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亂。再加上他那雙詭異的眸子,仇郎行一晃神……就給喊岔了。

“不行不行!再一輪!你那眼睛別這樣盯著我,我男人還在呢!”喝了罰酒,仇郎行炸炸嚷嚷的,伸手在展皓眼前揮了好幾下:“還有你那聲音!念經還是怎麽的,給我吆喝起來!我們這是劃拳,不是念咒!”說著,手裏一個“哥倆好”又出來了。

展皓倒也沒忸怩,他說不看,展爺就不看了,嘴裏也喊出來了。五魁首啊六個六,喊得毫不含糊,酒味兒十足。看得一夥人違和感分外強烈,總忍不住捂著嘴笑,小乖和方秋在一旁笑得東倒西歪了都。枯葉也笑,咬著嘴唇吭哧吭哧的,聲音都有些憋不住了。展皓知道他高興,嘴裏也就喊得愈發起勁兒,就是想逗他開心呢。

十幾輪下來,之前一直沒怎麽喝酒的仇郎行被灌得臉上微紅了,搖著手直說“不行了不行了,來個人接替我”,起身的時候腳下還趔趄了一步。一時間中廳裏笑聲沸反盈天,鄭東只得將這惹事的家夥給摟了回去。

展皓笑瞇瞇地站起來,轉臉看枯葉,見他臉上還在笑呢。展爺走過去,伸手摟住自家媳婦兒,貼著人家耳朵低聲地問:“怎麽樣,你男人厲害吧?”

“厲害個屁厲害,”枯葉憋著笑,伸手推了他的臉一下,“跟個兵痞無賴似的,什麽劃拳,就是酒鬼才玩的把戲。”

“酒鬼把戲,那你還看得那麽起勁兒?”展皓笑瞇瞇地又湊過去,摟著他一搖一晃地往外面院子晃悠。枯葉雖然一直在推他,但臉上的笑就沒停過,估計腦子裏想著剛才那畫面還是覺得好笑:“我是看你坐無坐相,又沒姿態又粗魯的樣子,哪兒是原來的展家老大啊,就跟九王爺趙普差不多了。”

“哎喲,乖乖原來是在看我啊。怎麽,不喜歡我粗魯?那要不我還是細一點兒,這樣就不會做得我家乖乖第二天早上腰酸背痛起不來了……”展爺嘴裏色瞇瞇地調戲著自家狐貍,摟著他黏糊糊地往房裏去了,嘴裏還壞心眼地嘀咕呢:“乖乖,要不要我教你劃拳?咱倆比試比試,你要是輸了,以後就讓我在外面幕天席地地做一回……”

至於枯葉的回答?呿,反正最後不答應也是得答應的。

臘八

臘八那天晚上,枯葉跟仇郎行賭色子,結果輸了好多次,被灌得八分醉,還沒到睡覺的點兒就被展皓給抱回房裏去了。

“他爺爺的,仇郎行……那混球,旁門左道的東西怎麽這麽厲害……”被脫了衣服塞進被子裏時,枯葉還暈乎乎地嘀咕呢,不服氣,迷離著眼神哼哼唧唧的。展皓好笑,一邊躺進被窩裏一邊說:“不是他厲害,而是你這只狐貍啊,太笨了。”

雖然枯葉喝酒喝得暈乎乎的,但好歹還有點兒意識。聽見他說自己笨,眉頭立即一擰,“稀裏呼嚕”地翻身起來,一下子爬到了展皓身上去:“你說什麽,我笨?我哪兒笨了?”

看著自家狐貍仔明明已經困頓得不得了,卻還硬撐著尋根究底的模樣,展爺忍不住抿著唇笑了起來。見他發笑,枯葉眼睛乏力地瞪一下,伸手軟綿綿地揪住他衣領,不依不饒地追問:“你,你說啊!我到底什麽地方笨了,嗯?什麽地方!”

展爺笑瞇了眼睛,依舊不說話。他伸手將自家狐貍的面具取下來放到床頭,又捏了捏他緊實的面皮,啄一啄他的下巴,輕笑著道:“你啊,哪兒都笨,特別是喝醉的時候,最好欺負。”

聽見戀人寵溺的話語,狐貍仔瞇著眼哼哼兩聲,這才將揪著衣服的手指松開了。喝了酒之後腦袋昏昏沈沈的,手腳軟綿綿,都不聽使喚,他也懶得再強撐著耍橫。枯葉閉上眼睛,轉而懶趴趴地睡到展皓身上,一動也不動了。

窗外此時正下小雪,小風吹得呼呼的。展爺摟著趴在自己身上的戀人,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枯葉趴了好一會兒,展皓突然聽他悶悶地說出一句:“好冷。”

“冷麽?”展爺摟住他,把被子團緊一點,隨後將手伸進褻衣裏摸了摸他的腰。本來是想摸摸看是不是真的冷了,可結果好像摸到了癢處,醉酒的狐貍仔忍不住縮了一下身子,悶聲地道:“嗯,癢!”感覺到脖子的地方被他用力地蹭一蹭,展皓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好好好,我摸錯地兒了……別亂動,等會兒鉆風,又該冷了。”

枯葉蒙著臉哼唧一聲,一會兒支起身子,瞇著眼迷離地瞪住他,不悅地道:“你現在是不是嫌我了?”

“我嫌你什麽?”展爺挑高了眉毛笑著,眼神裏好笑又寵溺。枯葉壓下眉毛,昏沈著腦袋靠近他,直到兩人的額頭頂在一起,他才開口道:“展皓,我告訴你,你現在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你若是敢嫌棄我,我就——”說著,枯葉止住聲音,做了一個兇狠的表情給他看。

看見自家狐貍這副耍狠的模樣,展皓的眼神忍不住溫軟了下來。他伸手摸摸枯葉的後腦勺,手指梳理一下他長長的頭發,低啞著聲音道:“我怎麽可能嫌棄你,我那麽喜歡你……你怎麽樣我都喜歡。”

低沈醇厚的聲音好似貓科動物親昵的喉音一般,纏綿又動聽。枯葉微蹙著眉,擡著沈重的眼皮怨念地盯著他,好一會兒,才松了眉頭閉上眼,對著展皓的嘴唇親了下去。

親一下,動作頓住,然後又一下,再一下……慢慢變成了細密的啄吻。展爺攬著戀人的腰肢,愜意無比地彎著唇,享受自家狐貍的親昵,手掌溫柔地揉弄著他的後腰。一下下短暫又柔軟的觸碰,好似小動物一般,又可愛又窩心。展皓忍不住擡起下巴配合戀人的啄吻,呼吸之間相互纏綿著……漸漸的,兩張嘴唇黏在一起,分不開了。

展皓閉著眼,輕輕吮吻著枯葉的唇,呼吸沈緩而綿長。他家狐貍一如既往的喜歡親親,唇間還帶著酒味兒,一邊回應一邊在喉嚨裏愜意地低聲哼哼。那一聲聲親膩的“嗯……”聲,簡直甜得展爺都要牙疼了,總忍不住將環著他腰肢的手收緊一點,再緊一點。

綿長卻又淺淡的一吻過後,展皓主動放開了戀人的唇。他用大拇指輕輕婆娑著枯葉的下巴,嘴裏低聲地問:“怎麽,還不困?你不是喝了很多酒?”

對他這句問話,枯葉只是不緊不慢地瞇了眼睛,然後直起衣衫不整的上身高高睥睨著他,啞著聲音道:“你不喜歡我喝酒?呵,那以前是誰把我灌醉了,扛到房間裏吃得渣都不剩來著?”

說著,八分醉暈乎乎的岑狐貍張開嘴,慢悠悠地探出舌頭,舌尖勾勾地朝著展皓卷了一下。這危險又淩厲的媚態看得展皓下腹一陣緊縮……本想著他醉了,好好睡一覺是正經。但既然人家自己這樣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於是,展爺無奈地嘆一口氣,伸手將枯葉滑下大半個肩膀的褻衣拉好,隨後,摟著他身子一翻,將得瑟的醉酒狐貍壓進了床褥裏。

祭竈

常州府這邊的小年過的是二十四,照例要祭竈王爺擺糖瓜。小乖一大早就去廚房看丁香熬飴糖,琥珀色的糖液亮晶晶黃澄澄,看得小孩兒口水狂冒,一直哀求丁香姨姨讓他嘗點兒。

現在糖還沒倒模呢,還燙,但丁香拗不過他,最後只得拿了個小碟子澆了淺淺一層給他,叮囑說涼了之後才能吃。

小乖興高采烈地應一聲,隨後捧著碟子樂滋滋地往外走。碟子裏的糖涼得很快,一會兒就膠膠的了。小孩兒等得心急,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糖液最面上已經結了一層糖衣,軟軟韌韌的,被小乖戳出了一個小窩窩。

“嘿嘿嘿……”看著糖衣緩慢恢覆原狀的樣子,小乖捧著碟子一邊走一邊傻笑了出來。可剛笑完沒多久,他走著走著,突然就撞到了一個人。小家夥“啊”一聲,手裏的碟子歪了一下,潑了點兒糖出來。心驚膽戰地將碟子捧好,小乖籲了口氣,心說誰啊那麽討厭,我沒法兒好好看路,他怎麽也不讓著我些?

小家夥有些不高興地擡起頭,就看見一個跟自己阿爹長得挺像的叔叔,歪著嘴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喲,小乖,一大早去廚房偷糖吃啊?”來人毫不生分,手一伸就把他抱了起來。小乖瞪著眼看了他好半晌,總覺得這人好像見過,討厭討厭的,但又不記得了。想不起來,最後只得提高了音調說:“你是誰啊?怎麽和我阿爹長得那麽像?”

跟枯葉長得像的,除了岑經還會是誰?本來岑小弟說半年沒見小外甥,他應當還記得自己,畢竟是展皓的兒子,腦袋不會差到哪兒去。可沒想到小乖這娃對他不上心,楞是把他給忘了個七七八八!

小乖圓瞪著大眼睛,眼神裏還有些氣呼呼的,似乎是氣岑經撞了他,又氣岑經一見面就動手動腳。一見小家夥這表情,特別是他這張跟展皓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岑經心裏那深藏的劣根性便止不住“蹭蹭蹭”地往外冒。他不懷好意地瞇起眼睛,垂眼又看見小乖手上潑出來的糖液……岑經眉毛一挑,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小乖在他懷裏還生著氣呢,小嘴唇撅撅的。岑經不緊不慢地對著他壞笑,一會兒突然低下頭,將小孩兒手上的糖液用力一吮,盡數卷進了口中。吃完了,還不忘用力啃一下。小家夥傻傻地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被欺負了,立刻尖聲叫嚷起來:“啊——疼——你變態——”

當展皓和枯葉聞聲趕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

裝糖的小碟子被打翻在地,糖液潑了正打鬧個不停的兩人一身。小乖咬牙切齒地揪著岑經的小辮子,小臉鼓著,一副不把他頭發揪下來不罷休的架勢。岑經被他扯得哇哇叫,抱著小家夥直跳腳,一張臉哭笑不得的,感情是疼得不行。

枯葉看得好笑,展皓倒是覺得解氣。這廝最近幾年跟他家狐貍關系處得挺好,真是有點兒兄友弟恭的樣子,看得他眼睛疼。這下好了,兒子幫爹報了仇,嘖,展爺心裏感覺特別舒暢!

“小乖,別鬧了,把舅舅的頭發松開!”枯葉不緊不慢地制止一句,走過去將戰得正歡的小家夥抱了過來。小乖的手一松開,岑經立即大大地歇了一口氣,一邊跳腳轉圈兒一邊不住地揉頭皮:“哈——!嘶,真疼,疼疼疼……我說小外甥,你對你舅舅怎麽這麽狠啊!”

“誰叫你吃我手!你變態!”小乖高亢地嚷嚷一句,小身子傾過去,顯然還想再戰。枯葉板起臉將他抱進懷裏,低聲教訓道:“怎麽能這樣罵舅舅?哥哥教你的書都白聽了麽?”

“那……”小乖嘟嘟囔囔的,可憐兮兮地看他一眼,覺得有些委屈,“那他突然咬我嘛!”

聽兒子這樣說,枯葉立即知道肯定是自己這個弟弟又耍壞心眼了。他扭過臉狠狠瞪岑經一眼,然後一邊安慰小家夥一邊往外走:“好,既然他欺負你,那等會兒阿爹幫你教訓他。”

“嗯,教訓他!哼!”得到阿爹的理解,剛剛還委屈巴拉的小孩兒立即又雄赳赳的了,還沖岑經晃拳頭呢。岑小弟看著樂得歡,笑得賤兮兮的。一會兒大跨步追到哥哥身後,涎皮賴臉地說:“哎,哥,你兒子還沒叫我呢,剛剛盡打我了,你看我頭發都被揪掉好幾綹……”

“哼!誰要叫你!不叫!”小乖把小身子撐在阿爹的肩膀上,小臉嫌棄地皺成一團。枯葉無奈地拍拍他的屁股,說:“好啦,別鬧了,叫一聲,不叫的話阿爹就不幫你教訓舅舅了。”

“唔……”要叫一聲才能教訓他嘛?小乖撅著嘴,心裏掂量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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