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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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經走了之後,展皓立即又投入到了緊張的商業洽談之中。現在展皓已經把常州那邊該放的權都給放了,蘇州的也逐漸分散了下去,由各個掌櫃獨立掌管事務。聽聞江南商會換了領頭人,北方那邊的龍頭也正趕過來進行接洽,一時間忙得是團團轉。

說起來,枯葉還在蘇州呢,展皓為了事務到處跑,不舍得把他扔在家裏,於是就帶上他一起跑。展皓在跟那些個老板商談,在各個商號巡查的時候,枯葉就和鄭東崇蓮一起跟著在後面溜達。三個高挑頎長的人,那身段,那眼神,看著就是武功高強的樣子。沒幾天就得了個名號,叫展老板的萬全護衛團,走在街上路人都是要多看幾眼的。

不過,展皓帶著他也是有私心,經常可以看見媳婦兒不說,還能光明正大地拿他擋桃花——但凡哪個老板給他介紹自家黃花大閨女,他就跟人家咬耳朵說,不行啊,媳婦兒管得緊呢,喏,就在外面站著的那個,怕我不老實,去哪兒都跟著。他武功可好了,我怕呀……

每到那時候,枯葉就會覺得有點兒詭異詭異的。展皓在裏面跟人嘀嘀咕咕的指著他說啥呢,那笑得一臉算計的模樣……嘖,肯定沒說好話!於是在外面瞪一眼進去,這就正好了——人家被他嚇得一驚一乍的,忍不住對展皓說,展老板啊,你怎麽招了這麽個霸道的男媳婦兒呢!不好看又不咋地,自己不行,還不讓你納小了?快休了休了!

展皓聽了就搖搖頭,臉上勾出一個淡然的笑,說我就是喜歡他,沒辦法,他不高興我可是要心疼的。媳婦兒嘛,就是要娶回來寵著,他無法無天了我才高興呢。

這樣一來二去,展老板“妻管嚴”、“癡情種”的名號就不脛而走,沒過兩天,蘇杭這一片兒都知道他娶了個愛吃醋的男媳婦兒,追著管著可緊呢。

又過了不多日,枯葉從沅荷處聽到這個說法,一時間氣得啊,晚上趁著展皓看賬的時候伸手就把他的脖子給掐住了。展皓被他勒得有點兒喘不過氣,半真半假地掰著他的手求饒說小狐貍乖乖,出什麽事兒了啊你要這麽掐我,快憋死了,輕點兒輕點兒……

枯葉在他耳邊咬牙切齒磨牙霍霍,低聲地道,我愛吃醋?我管著你?到底是誰愛吃醋誰愛管誰啊!?我弟就親了我一下,你看你那天……日!展皓你給我滾蛋,我他娘的不陪你玩兒了!說完,枯葉還真的沖到床邊開始收拾東西。

見媳婦兒生氣了,展皓趕緊賠著笑臉追上去討好。說呀,我這不是為了不讓別人往我這兒塞姑娘麽,你也知道那些人都事兒事兒的,你又不肯跟我光明正大地成親,我就只能這樣說嘍。乖乖別生氣嘛,你吃醋也只是說明你喜歡我啊,我倆恩恩愛愛的不好麽?

枯葉一聽見他的恩恩愛愛,臉上有些熱了,忍不住嘴硬地甩開他的手說,誰跟你恩愛,誰喜歡你!他們要往你這兒塞姑娘隨他們塞去,不關我事。

這話說得氣哼哼的,展皓心裏自然不會當真。伸手把他摟進懷裏,黏糊糊地哄幾句親兩下,小狐貍不情不願的就乖了。再壓低嗓子在他耳邊撩撥幾句,手上不規矩一會兒,過不了半刻鐘,犟狐貍就能變成軟狐貍了。到時候誘著哄著往床上一拖——嘖嘖,又是纏綿繾綣的一夜。

又是三五天,眼見著驚蟄過了,馬上就要到二月二,城裏桃花陸陸續續地吐出了艷紅的花瓣。枯葉對花粉過敏,其中桃花夜來香尤甚,這會兒就一天到晚地打噴嚏。展皓看著心疼,就讓他待在家裏,特意叫管家丫頭明櫻看著他,給他煎藥,盯著他不要往有花的地方去。枯葉悶在院子裏頭,漸漸覺得無聊,就跑到偏院看殊梅她們練功習拳。

自打那次從落英山回來之後,殊梅對他的態度就好了很多,現在見他過來,還會叫他給那些小姑娘們指點一二。只不過這姑娘對他的稱呼,實在是讓枯葉有些頭疼。

“少夫人,你現在的內力是不是跟以前的不一樣,我怎麽覺著好像有些不對?”

“少夫人,之前不是看著你跟少爺一起出去的麽,怎麽現在不去了?”

“少夫人,你臉紅什麽?”

枯葉不知道她是故意逗自己呢,還是真的這麽一板一眼。他垂著頭有些無奈,聽著那夥新進來的小丫頭們捂著嘴笑,最終還是忍不住出聲道:“殊梅姐,那個,你能不能別叫我少夫人?聽著怪別扭的……”

“啊,這樣啊?”殊梅瞇著眼,臉上露出個壞笑:“其實一開始我也沒想到要這樣叫,但是剛才看見你氣色上佳,面頰紅潤,眉眼艷麗,這才想起來,我們岑小弟已經不同於往日了呢,自然也是要改一個稱呼的呀。”

聽她那樣形容自己,枯葉忍不住瞪著眼,半信半疑地伸手捂了一下臉頰。殊梅嘴裏“嘖嘖”兩聲,探出指尖戳他眼尾:“這兒,這兒呢!紅艷艷的,抹了什麽胭脂啊?你看少爺把你滋養得……”枯葉被她說得臉頰燙熱,趕緊心慌慌地跑回去照鏡子,身後一夥小丫頭東倒西歪地笑作一堆,都說這少夫人怎麽這麽好逗。

說實話,枯葉這段時間還真沒怎麽註意自己的臉,他就覺得身體的狀態挺好的,每天都神清氣爽,經脈也活絡,腦袋似乎也越來越清明。不過這些都是內在的感受,外在變得如何,他還真不大清楚。

一路沖回房間裏,枯葉跑到桌前,拿起銅鏡仔細查看——殊梅還真沒說錯,這唇紅齒白的,要不是尖銳硬朗的五官在那兒鎮著,還真能算得上是個小白臉了。他看了好一會兒,又把自己的面具取下來,看看左臉上的疤痕。原本淺褐色的傷疤沒有消退多少,卻變得鮮艷了一些,隱隱透著點兒妖異的紅色,襯得整張臉越發明艷。他心裏突突地看了好半晌,隱隱覺得,自己好像沒有以前那麽難看了。原來總覺得醜陋的疤痕,現在看著也還行。展皓老是喜歡親這兒呢,有時候還又親又舔的,弄得他癢癢。

還有殊梅說的眼角,枯葉沿著上眼皮撫摸了一下,好像是有些細細的,看著還隱隱泛出紅色。他也不大清楚這些變化從何而起,但是似乎並不是壞的征兆,枯葉就也沒覺著怎麽不妥,這樣就這樣了吧。

大廳那邊,明櫻正扯著嗓子找人呢,說岑大哥喝藥啦!又跑哪兒去了,剛才不是還看著在這邊的麽?枯葉聽見,把銅鏡按在桌面上,有些心虛地往外看了一眼。想到花粉,想到自己不爭氣的鼻子,他忍不住嘆一口氣,起身往外去了。

下午時候,展皓帶著鐘叔從狄家書房裏回來了。看狄家的發家史看了一早上,饒是展皓也不禁感覺有些消化不能。早上去的時候,狄德慶把他帶到書房裏就放心地走了,隨他在裏面翻這翻那,也不限制他。展皓知道他急著去做什麽——鐘叔在他家客廳裏坐著呢,他自然是要抓緊時間討好的。

當年鐘叔跟他的事情,展皓並不是特別清楚,因為沒有刻意去打探。不過他知道,鐘叔確實是從煙花之地裏被狄德慶贖出來的,那時候他還叫沐雲聲,不叫鐘雲德。現在若是去問常州那一輩的人,估計還能有些印象……雲公子啊,那真的是脫俗呢。

後來,鐘叔如何在狄家受了委屈,最後被趕出來,他也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展天行將他撿了回去,換了姓名好生調養。過了三年,常州府便再沒了沐雲聲,只有一個年紀輕輕卻長著胡子的青年管家,算起賬來那叫一個厲害,據說能夠雙手同時算賬,尋常賬房連他的腳趾頭都比不過。

也不知道鐘叔是如何從以前那件事情裏走出來的。印象中展皓沒怎麽見過他笑,要說過得高興,估計也就是這一年,來了只別扭的小狐貍給他調教,鐘叔看上去很是硬氣了一番,脾氣也見長。以前說起狄德慶,最多是冷著臉撇撇嘴,現在還能當著人家的面吹胡子瞪眼了。展皓扶額搖頭,到了中午揉著眉心走出書房,一會兒到了大廳,看見兩個人居然正坐在一起喝茶!驚愕之下,展皓仔細一看,這才註意到鐘叔的臉上沒有表情,而狄德慶坐在一邊,神色有些低沈失落。

見他出來,鐘叔立即毫不留戀地站起身子走到了他身旁去。一會兒寒暄完了道別離開,展皓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後隱隱有騷動之聲。回頭一看,才發現狄德慶終於是沒忍住,伸手拉住了鐘叔的胳膊,低聲哀求著道:“你要是哪天高興,就來我這裏坐坐……”鐘雲德淡淡地甩開他的手,敷衍一句“再說吧”,就轉過身拖著展皓走了。

一直沈默著走出狄府好遠,展皓才低聲問面色不善的鐘叔:“叔,你真的就準備這樣……跟他耗著?不原諒他了?”

“有什麽好原諒,我跟他已經沒有關系了,早就沒有了。”一句話說得冷冷的,鐘叔臉上沒有表情,眼裏也一片平靜。展皓心裏有些無奈,心說我接下狄家這事務,有一半是為了您呢。不管是斷了念想,還是解開心結,到底是有個結果的好啊。

鐘叔目不斜視地走在前面一點兒,仿佛是知道他心裏想什麽,臉上慢慢露出了一個冷淡的微笑:“他要繼續纏著我,我也沒辦法,那就耗著吧。耗到老,耗到死,也就是一輩子了。”說這句話時,鐘叔眼裏的沈靜情緒再明顯不過,好似真的不準備跟狄德慶有個結果了。或者說,對於鐘叔而言,沒有結果,就是最好的結果。

就以這樣的方式,互相死磕著一輩子吧。

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家裏,到了門口,正好看見裴君榮抓耳撓腮地從裏面出來。老裴看見他,立刻雙眼放光,顛兒顛兒地跑到跟前,涎著臉笑嘻嘻地打招呼道:“喲,展老板,辦事兒回來啊?”

展皓看著他,臉上皮笑肉不笑地勾一下嘴唇,嘴裏涼涼地說:“是啊,剛從狄家回來呢。怎麽,裴師傅,你找我有事?”

“嘿嘿,其實也沒什麽事兒……”裴君榮抓耳撓腮地支支吾吾,生生把一個陽剛俊朗的皮弄出了猥瑣的氣質。展皓跟鐘叔似笑非笑地對視一眼,隨即又好整以暇地看向依舊吞吞吐吐的老裴。裴君榮哼哼唧唧地忸怩著,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那個啥,李非常他是留在常州,今後不管布莊的事兒了麽?”

展皓淡定挑眉,狀若隨意地道:“怎麽,布莊出問題了?我不是派了個新的掌櫃過去麽,有什麽事兒你跟他說就行了,人家能力不比李非常差的。”

聽了他這話,裴君榮有些瞪眼了:“你這意思是,李非常以後真不回蘇州啦?!”

展皓好笑,瞇起眼理所應當地說:“人家本來就住在常熟,如今到常州做管事了,他還來蘇州幹嘛?上趕著被你這個渾人欺負啊?”

裴君榮被展皓噎得沒話說,臉上的神情尷尬又頹喪。三大五粗的漢子,這樣看上去居然也有點兒可憐兮兮的。不過展皓才不想同情他,自己造的孽,他自己受去。撂完話,展皓皮笑肉不笑地拍一拍他的肩膀,轉身便往門裏去了。鐘叔也搖頭無奈地沖著裴君榮笑笑,不緊不慢地也跟著進去。

自作孽的老裴只有亂著腦子,混混沌沌地坐到了臺階上,眼裏空落落的,不知是看向何處。鐘叔走著走著,扭頭望見他落寞好似喪家犬一般的背影,嘴裏不禁感嘆道:“哎,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可真能折騰。一個小李,一個阿行,現在都還沒個著落。你說小李也就罷了,畢竟還沒多少時日,可阿行和鄭東呢?早你和岑小子半年,他倆那貓膩就不清不楚了,到今天你倆都黏糊糊的了,他們卻還僵著!真是……”

鐘叔搖頭晃腦著,一會兒又拍拍展皓的肩膀,嘆氣道:“不過你和岑小子也是一波三折,之前折騰得沒完沒了。少爺,不是我說你,對待他,你真的太心慈手軟了。早跟你說了巧取豪奪,該算計還是得算計,你看你不聽我的,硬是要循序漸進,後來受了多少苦?又是受傷又是分別的,一直到現在才把他弄到手,你說你傻不傻啊!”

聽鐘叔這樣數落自己,展皓淡然地笑一笑,也沒覺得怎麽樣。他看著眼前不斷後退的廊子,悠悠然地道:“鐘叔,你叫我巧取豪奪,別心慈手軟,可裴師傅不就是這樣的麽?但你看現在他跟李非常如何?還有仇朗行,剛相識沒多久就跟鄭大哥滾上床,現在一年多了,還不是一直僵著?但是你看我——”說著,展皓淡然站住,嘴角噙著自如的笑容沈定地轉過臉看向鐘叔,眼中閃著微微的亮光,“我跟岑別之間還有什麽障礙麽?他還能找出什麽理由跟我吵架麽?”

“沒有了,鐘叔,什麽前仇舊怨,後顧之憂,通通都沒了。你以前總是叫我慢慢來,不要急,我聽從的是這句話。慢是有好處的,太快了,問題總是會出現……這個道理,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麽?”

說著,展皓慢悠悠笑著,扭回頭又繼續往前走:“而且,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精打細算呢?我受的那些苦,什麽時候是真的,什麽時候是裝的,哪一步在我的算計之內,還是每一步都在我的預料之中,你又心知肚明了?”

聽見他這句話,鐘雲德擰著眉,腳下不禁停了下來。他看見眼前,自己看著長大的這個年輕人,他背影從容,步履悠然,好似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話語之間,他的手從肩膀上面靜靜地伸出來,探出一根修長的食指,諱莫如深地搖啊搖,聲音沙啞神秘地道:“佛曰……不可說啊,不可說。”

這是一局棋,一局賭註很大的棋,在這局棋裏,展皓賭上了什麽,別人都無從知道。而他的每一步,每一次往前走,旁人也看不出是精心策劃的,還是順勢而為之。也許他在什麽地方踉蹌了一下,讓人忍不住心驚膽戰,但那是真的錯手,還是迷惑人心的表演,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反正,到了最後,現在達到的結果,全部都是完滿的,這樣就好了。枯葉愛上了他,跟他在一起,身子也沒有了內力的隱患,脫胎換骨,變得精神飽滿,氣血充盈。而他自己也擺脫了難纏的宿命,不管是從感情上,還是從外在條件上,都斷絕了所有的後患。

所以,誰還會去管過程是如何的呢?你看見是那樣,你那樣認為就好了。過去已經不值得深究,現在展皓著眼的,是他跟枯葉平順安然的未來。

待到二月二龍擡頭過去,春雨陸陸續續地也開始下起來了。有時候清晨,展皓坐在枯葉房間的窗戶邊,看看雨幕之中,天井裏的美人蕉被小雨淋得微微顫動,雨絲打在葉子上發出淅淅瀝瀝的響聲。清晨時分,房間裏依舊昏暗,暖和的床上安然睡著只疤臉狐貍,半長的短發淩亂披散,把尖削的臉龐遮了一半去。

展皓走到床前,在腳踏上坐下,伸手撫摸他的臉。習武之人即使卸了防備,可感覺還是敏銳,幾乎是一碰到他,枯葉就睜開了眼睛。

剛剛清醒的小狐貍,眼神還有些迷蒙。在怔怔地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誰之後,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懶哼,隨即往床裏縮了縮,閉上眼睛繼續睡。展皓扒在床邊,心裏有點兒樂了。他勾著嘴唇,手指在枯葉臉頰上輕柔地劃弄著,眼裏的水波像是被風吹拂著一般,慢慢蕩漾出了溫柔又粘膩的味道。

枯葉裹在被子裏,嘴角被臉上的癢癢弄得有點兒抽抽。他微擰起眉頭,腦袋躲閃一下,但展皓的手指卻依舊黏在他的皮膚上。枯葉有些惱火,於是咬了牙,郁悶地睜開眼,不高興地瞪著他。

見真的把小狐貍弄醒了,展皓笑著湊過去親一下他的下巴,腦袋歪在他眼前低聲地道:“還不起麽,不是說今天要回常州?”

“下午再回不行麽,我現在還困著呢……”枯葉揪緊被子,一臉氣鼓鼓地往裏面縮了縮。展皓勾著嘴唇,耐心地低聲道:“昨晚季棠來信了,說方秋想你呢,這兩天都不肯好好吃飯,也不想上私塾。你回去哄哄他,我再有兩天就也回去了。”

枯葉聽了,眼裏的神情這才逐漸清明起來。他繼續窩了一會兒,隨後坐起身來揉眼睛,接著開始穿衣服。展皓趴在床邊看著他慢吞吞的動作,眼睛瞇著,一副慵懶愜意的模樣。窗外的小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枯葉穿著衣服,後背感覺到展皓專註的目光,手上的動作一時間有點兒遲疑了。他想到來之前方秋抱著聶蹊說的那些話……心裏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展皓呢?

“那個,”一邊扣著扣子,枯葉躲閃著眼神往身側望了望,見展皓依舊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心裏不禁打起了退堂鼓,“嗯,就是,那個,你……你叫聶先生去做什麽事啊?我來之前看他背著包袱出去了。”

本來那話已經到喉嚨口了,可是想起方秋叫他“娘”,枯葉還是沒法兒厚著臉皮說出來,於是就拿了聶蹊來搪塞。展皓聽出他話裏的猶豫,不過也不想拆穿他,就順著他的話答下去:“你說我爹啊,也沒什麽大事,就是央他幫我找兩個人,估計再過三五天就回了。”

“哦,這樣……”枯葉默默地穿好衣服,又坐到床邊穿好褲子鞋子,一旁展皓站起來想幫他綁腰帶,結果被枯葉撇著嘴一巴掌打開。展皓靠到他背後,把腦袋歪在他肩膀上樂,一邊樂一邊對著他而耳朵吹氣。枯葉瞪著眼“嘖”一聲,忍不住提起肩膀晃他的頭,可展皓就跟塊牛皮糖似的黏在他後背上,甩都甩不下去,一會兒又伸手摟住他的腰,悄聲細氣地笑著叮囑他:“等會兒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兒,雨濕路滑的,慢慢回,別急。”

“誰會急!”枯葉用手肘把他杵開,板著張臉走到盆架前擰毛巾。展皓慢悠悠地跟著他走過去,瞇著眼睛看他磨磨蹭蹭。枯葉被他看得實在煩躁,一會兒繃不住了,放下毛巾兇起臉,一路用力地把他推出去,門板“哐”一聲關上了。

展皓被推到了廊子裏,懶懶地站在外頭笑起來。枯葉哼哼唧唧地洗完臉,一會兒又漱口,他在外頭聽了好半晌動靜,才慢慢地道:“我先去找鐘叔了,中午還要跟沈老板吃飯。你回去時候小心一點兒啊,再過三兩天我就回去了。”

枯葉在裏頭聽著,想到這些天展皓都是忙得腳不點地,可還是見縫插針地瞅著空子陪他,心裏不禁有些熱乎乎的。他吐出嘴裏的水,沈默一會兒,垂下眼低聲應一句:“知道了,出不了事的。”

展皓站在門外微微地勾一下嘴角,隨即慢悠悠轉過身,一搖三晃地往大堂走了。廊子外面,春雨依舊淅瀝瀝地下著,在屋檐處匯成小溪般的水流,落入草叢邊鑲嵌的小碟裏。雨中花草濕淋淋的蓬勃姿態,一如往年的每一個春天。

下午午時過後,枯葉冒著小雨趕回了常州。他這一去七八天,常州府還是原來的樣子,倒是街上展家的那些個鋪子整改了許多,門面對聯煥然一新,客人也都是熱熱鬧鬧地來來去去。展皓前幾天跟他稍稍說過現在的情況,常州這邊的事務他已經全部交由李非常管理了,這人說起來還是有才華的,現在性子沈了下來,不用可惜。

只不過他跟裴君榮的那事兒,枯葉當時聽了有些傻,說李非常跟裴君榮能有什麽事,他倆不是一開始就掐得死去活來的麽?展皓見他不懂,也就抿起唇住了嘴,說沒啥,咱們不用管他們。

牽著馬兒快步走到展宅大門前,枯葉看見門口停著輛熟悉的馬車,又豪華又寬敞,他心說這不是趙普的馬車麽?再一擡頭,嗬,墻頭上蹲著趙普的影衛,穿著身黑衣,應該是黑影。黑影見他回了,臉上露出個嘻嘻的笑,說:“剛才小王爺還鬧呢,說你不在常州,他要到蘇州去找你。現在好了,正主回了,不用繞道蘇州了。”

枯葉聽了,趕緊翻到墻上往裏望。果不其然,隔著庭院,遠遠地就看見趙普高大的身影站在大廳裏,一旁座上還坐著公孫策,幾個影衛也在身邊,但惟獨不見小四子。再看看,方秋也不在。枯葉一想,覺著他們應該是在東院,於是墻頭也不下了,直接踩著瓦面一路往那邊飛過去。趙普聽見動靜,擡頭看見他的身影遠遠地一掠而過,懶獅一般的臉上便露出了一個沒好氣的笑容。

一落到東院濕漉漉草地間的石板上,枯葉立即聽到了兩個小孩兒在房間裏嘰嘰咕咕的說話聲。房門開著,他可以很清晰地聽到小四子失望的抱怨:“都怪我之前風寒,一直養病,沒來得及見小葉子。現在要回開封了,想順路來看他,他卻到蘇州去了……唔,方秋,小葉子現在好不好呀?身子好了麽,頭還疼麽?”

方秋小家夥在裏面“嗯……”地思索一會兒,然後軟糯糯地答:“哥哥看著挺好的,經常在院子裏面練功,有一次我看見展叔叔煩他,還被他劈了一掌……唔,不過沒劈到就是了,哥哥還是打不過叔叔。”

倆小孩兒你一言我一語的,聽得枯葉有些郁悶。他摸到房門口悄悄往裏望,就見那倆小家夥一人抱著一只貓坐在他床前的腳踏上,互相望著嘰嘰咕咕。小鴛鴦和小角都十分愜意地窩在小孩子溫暖的懷裏,舒服得直扯小呼嚕。

小四子一手慢慢捋著小鴛鴦的脊背,眼睛訝異地瞪著,聲音有些緊張:“啊?小葉子和喵哥哥,他們現在經常打架麽?”

“打架?”方秋楞了一瞬,圓眼睛瞪著有點兒呆呆的:“沒有啊,展叔叔好心疼面具哥哥的,哥哥雖然老是別扭,但也有跟展叔叔好好地在一起。唔,前段時間聶爺爺還說要叫他倆趕緊成親呢,我還要叫展叔叔作爹的。”

小四子望著方秋巴眨眼睛,只聽見了“好好在一起”、“成親”、“叫爹爹”這三個關鍵詞。方秋看見他的眼睛開始熠熠發光,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興奮情緒:“那!他們什麽時候成親?他們成親了,你叫喵哥哥作爹,那!小葉子你要叫什麽呢!”

方秋被他這熱情的勁兒嚇得一楞一楞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那個,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成親,敏薇姐姐說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不過,我想叫哥哥作娘,但是好像他不大高興……”

聽到這兒,枯葉在門板後面果斷待不住了——這倆小破孩兒,都說些什麽啊。他窘著張臉走進門裏,有些無奈,但又止不住惦念地低聲喊:“小四子,我回來了。”

小四子聽見聲音,眼睛圓瞪著擡起來,看見他,臉上一下子興奮不已,把小鴛鴦往邊上一放就沖了過來:“小葉子小葉子,想死你了小葉子!”一邊跑著還一邊張開小手。枯葉蹲下身子,伸手接住他,順勢將他一把抱起來,緊緊摟住他的小身子。小四子環著他後頸,胖臉軟乎乎地在他頸間蹭來蹭去,聲音軟糯糯地哼唧,逐漸帶上一絲哭腔:“小葉子,好久沒看見你了,小四子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天天都惦記你……”

枯葉被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弄得心疼,想起年前秋末時候自己的不告而別,心裏的內疚就止也止不住。他伸手輕輕地按住小四子的後腦勺,垂下眼在他耳邊低聲道歉:“是我不好,別哭了,我以後不會亂跑了。”

小四子伏在他肩膀裏抽鼻子,半晌紅著眼直起身,從小拳頭裏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指頭在他面前,眼神固執地道:“吶,你說的,不亂跑了,要一直跟喵哥哥在一起,小四子什麽時候想見都能找得到!打勾勾,你要是反悔,就要被喵哥哥關起來,從此哪裏也不許去!”

聽著這小胖子發狠的話,枯葉不禁有些咋舌。到底是小王爺,這脾氣已經被慣出來了,比以前難對付不少,不過誰叫他做錯事在先呢?現在即使知道這是不平等條約,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枯葉無奈地看他一眼,伸出小手指頭跟他勾一勾,小四子鼓著臉一字一頓地唱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小葉子就要被喵哥哥關起來!”

聽著這小胖子脆生生的唱詞,枯葉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展皓做個大籠子把他關起來的情形——然後,身子默默地打了一個冷戰。

懷裏抱著小四子,另一個娃方秋還在腳踏那邊坐著看他呢。枯葉擡頭,見他不說話,神情有些猶豫哀怨地縮在床邊抱著貓兒看自己。估計是走之前小家夥感覺到他對“娘”這個稱呼不高興,所以有心事了……哎,還是得哄啊。

低低地嘆一聲氣,枯葉抱著小四子往方秋那邊走過去,走到小孩兒跟前蹲下,臉上調整出一個溫和討好的表情,輕聲地道:“方秋……呃,我回來了。”

說了這話,枯葉眼見小家夥的嘴巴扁了扁,眼睛還是滴溜溜地望著他,似乎是嫌他這話誠意不夠,所以依舊不開心。枯葉尷尬地抿了抿嘴角,心裏有些無措。他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哄人,以前方秋都會主動抱他,但今天……一旁小四子見了,眼睛眨一眨,隨後附到枯葉耳邊悄聲說了一句話。枯葉聽了,眼裏閃過一絲猶豫,但權衡再三,還是支支吾吾地開了口:

“嗯,那個……我,我在常州,很想方秋,天天都想,方秋……有沒有想我?”

這話雖然聽著挺簡單,但對枯葉來說無異於羞恥表演——雖然只是對著個小孩兒。不過這話似乎威力超群,因為他看見方秋的眼睛裏一下子紅了一圈,隨即撇了貓兒癟著嘴窩進他懷裏來,小身子恨不得擠開衣服直接撲進他腰腹裏:“想,方秋想哥哥,天天都想。”

伸出另一只手摟緊他,枯葉左右各抱著一個小孩兒,在腳踏上坐了下來。小鴛鴦和小角一前一後的也擠到他身前去,翹著尾巴“咪唔咪唔”地又叫又蹭,一副粘膩親昵的模樣。看著懷裏這四個小東西,枯葉不禁有些恍惚了。他把腦袋歪到了方秋的小肩膀上,身子很暖和,心裏也很舒服。強烈的愜意和熨帖之下,腦袋的運轉都有些變慢了。望著眼前熟悉的景物,聽著院子裏淅淅瀝瀝的雨聲,枯葉閉上眼,忍不住蹭蹭小孩兒的耳畔,嘴裏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舒適嘆息。

三人兩貓在房間裏粘了好一會兒,小四子靠在他肩膀上一直嘰嘰咕咕地問他最近的事,比如身子感覺怎麽樣,哪兒還疼不?武功練得如何?以及,跟喵哥哥進展到哪一步了?枯葉被他問得羞窘,躲閃著眼神不答話。小四子見他臉色微紅,嘴角就鬼鬼地勾了起來,小胖手環上他的脖子,湊到他耳邊黏糊糊地問:“小葉子,你跟喵哥哥,有沒有親親呀?”

枯葉一聽,整個人都無語了,心說公孫先生怎麽把小四子教成了一個小流氓?想想覺得不對,估計是趙普教的。見他不答話,方秋窩在他另一邊,小小聲地就替他答了:“親了,哥哥跟叔叔親親了。”

聽了這話,小四子當下就高興地在枯葉懷裏蹦了一蹦:“親了親了!親了就沒跑兒了!”枯葉哭笑不得地抱緊他,撇過眼對方秋道:“方秋,你別亂說,我跟他親沒親你怎麽會知道。”

“就是親了嘛!”小家夥有些氣哼哼的,不滿地道:“那天在院門口我遠遠看見的,敏薇姐姐還說你們已經是夫妻了,要是哥哥是姑娘,早就有寶寶了……”

“都能有寶寶了呀!”小四子眼睛發亮地歡呼一句,情緒越發激動了:“小葉子生的喵哥哥的寶寶!小葉子快生寶寶!”

枯葉被他倆這一唱一和弄得臉頰通紅,又聽見這家夥異想天開地喊叫,心亂之下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小四子的嘴,做出一副兇狠的樣子道:“別亂說,我又不是女的,怎麽會生寶寶!你見你爹會生麽,展昭會生麽!”

小四子被他捂在大手裏,只露出兩個眼睛巴眨巴眨,一會兒露出回過神來的眼神,枯葉這才松開了他。小四子“啊呀”一聲嘆出來,無不失落地道:“是啊,小葉子是男的呢,爹爹生不出寶寶,喵喵也生不出來呀!哎,怎麽就生不出來呢……”小家夥有些疑惑又失望地搖著腦袋,郁悶地一頭撞進枯葉的頸窩裏,不住地小聲嘀咕:“為什麽男孩子就不能生寶寶呢?”

枯葉被他喃喃自語得臉上有些窘,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一旁,方秋聽了小四子的話,一時間心裏也有些懵懵懂懂的,小腦瓜裏開始想像面具哥哥懷寶寶生小孩子的畫面。如果面具哥哥跟展叔叔有了寶寶,那,那他們是不是就要那個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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