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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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自己了?想著想著,小家夥心底越發害怕,忍不住伸手摟緊枯葉,閉著眼睛也紮到了他頸窩裏去。枯葉不知道他想了什麽,只當這小家夥在跟他撒嬌,也就任他抱著。

所以,等季棠來找小四子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團團抱的畫面。枯葉見她進來,臉上有些尷尬地笑笑,手裏摟著兩個小家夥站了起來。小四子擡頭看見季棠,甜笑著喊了聲“姐姐”。季棠伸手把他抱過來,笑笑地說:“小四子,你爹爹找你呢,說要出發去開封了。”

“就走了呀!”小四子有些失望地撅起小嘴,轉過臉伸手拉拉枯葉,道:“小葉子,我要回開封了,你過來送我。”

“好。”枯葉幹脆地應了,跟季棠一人抱著一個小孩兒往大廳那邊走過去。外面小雨已經停了,只有一點點朦朦的雨絲。枯葉和季棠伸手罩在倆小孩兒的頭上,小四子看著季棠姐姐頭發上的細碎雨珠,忍不住伸手幫擦一擦,“嘻嘻”地笑起來:“偷糖小賊,滿頭砂糖。”

見他笑得歡快,枯葉跟季棠忍不住也微微笑了起來。方秋歪著身子摟著枯葉,伸手摸摸他的頭發,又牽著袖子擦擦他微濕的額頭和臉頰。枯葉看見他這副乖巧安靜的模樣,心裏愈發覺得疼惜,忍不住勾著嘴角探過腦袋抵了他的額頭一下。方秋輕聲笑起來,兩只小手捧著臉蹭他的鼻頭。小四子在一旁看見,眼睛裏又放出了熠熠的光,忍不住湊到季棠耳邊說:“小葉子看起來好像方秋的爹爹哦,爹爹好疼寶寶的。”

季棠抿著唇偷笑,她快步走到前面一點兒,用小得難以聽清的聲音跟小四子耳語說:“有我們少爺在,岑大哥怎麽會是方秋爹爹,他只能當娘。”

大廳裏,趙普和那一夥影衛都在,小良子站在師父身邊,公孫還坐在凳子裏慢悠悠地喝茶。季棠把小四子放下來,小家夥就一蹦一跳地撲進了爹爹的懷裏:“爹爹,我回來啦!”

公孫挑起個纖長的眼尾瞥自家兒子一眼,不輕不重地一巴掌拍到了小四子肉乎乎的屁股上去,“啪”的一聲:“玩野了是吧,還記不記得你爹我在等著你了?”

“記得呢,只不過看到小葉子高興嘛,就多玩了一會兒唄!”小四子笑嘻嘻地擠到爹爹的懷裏,如願以償地坐到了公孫的腿上。他軟乎乎地抱著爹爹,眼睛含著笑看向一旁站著的枯葉。公孫捏捏小四子的臉,隨即也擡起眼,靜靜地盯住了他。枯葉被他們父子倆,還有父子倆身後強大的“後援團”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沈默地朝他點點頭,臉上有點兒歉疚的意思。

公孫知道枯葉是在為之前不告而別的那事兒致歉,不過他才不在乎,現在小四子高興,他這個做爹的也就沒什麽好計較的了。這娃也是奇怪,以前不喜歡枯葉,現在倒黏糊得緊,也罷也罷……公孫伸出手,懶懶地對著他招了招。枯葉不明所以,倒是季棠反應快,知道公孫是要給他看病,手一伸就把他懷裏的方秋抱了過來,小家夥還有些不樂意地“昂”了一聲。

枯葉懵懵懂懂地朝公孫走過去,小四子見狀,乖巧地從爹爹膝蓋上爬下來,轉而跑到了趙普小良子那邊去。公孫站起身,伸手把枯葉拽過來坐下,二話不說,扒著他的頭發就開始按:“這兒,還疼不疼?”

枯葉僵了一瞬,但立即就反應過來,慢慢放松了身子:“沒,這兒不痛。”

公孫聽了,將手指按壓的地方換了一處,又問:“這兒呢,難受不?”

枯葉擰了一下眉,隱隱覺得那個地方被按得有點兒脹痛,就說:“還行,一點點,脹脹的。”公孫了然地挑一下眉毛,又拽過枯葉的手腕放到桌上,伸出手指開始拿脈。大廳裏很安靜,小四子和方秋都一眨不眨地瞪眼看著,另外兩個娃在私塾,所以也沒人鬧騰。一會兒公孫收回手,垂著眼淡淡地道:“好得差不多了,就腦袋還差點兒。天熱時候估計會有點兒暈,不過沒大礙。等我到了開封幫你做一點兒藥丸,吃兩個月就好了。”

枯葉靜靜點頭,低聲地道:“謝謝先生。”

公孫似笑非笑地挑眼看著他這恭敬的樣子,臉上有一絲傲然的欣慰之色。野狐貍找到了家,身上的野氣已經所剩無幾了,而且逐漸染上了獵手的沈靜氣質……這麽硬的一塊骨頭,到底是被展皓啃動了,而且似乎還挺香。剛才公孫拿他的脈,五臟六腑,連帶著氣血功力,比起以前都好了太多,估計赭影都快比不過了。枯葉現在的內息水準是直逼著南宮龍喬廣而去,再被展皓調教上一兩年,估計就能追到展昭的八九成。這速度,公孫簡直要懷疑他倆是不是修習了傳說中的雙修大法,要不怎麽好得這麽快!

一旁小四子聽爹爹說小葉子沒大礙了,臉上立即露出個大大的笑容,三蹦兩蹦竄到枯葉身邊,拽著人家衣服又粘了起來。小家夥就說呀,小葉子我夏天再來看你,幫你帶藥來,你跟喵哥哥要好好的哦,不準吵架哦,要天天在一起,小心他被別人搶去。枯葉哭笑不得,手裏忍不住捏一捏他的肥臉蛋,但嘴裏還是應承了下來。

時間已經不早了,快到下午未時末。赭影看了看天色,見小四子還在黏糊糊地跟枯葉說話,猶豫一會兒,最後還是煞風景地出聲提醒說得走了,要不然趕不回去。公孫站起身,招呼了自己兒子一聲,一夥人跟方秋季棠道了別之後便開始往外走。小四子有些戀戀不舍地拽著枯葉的手把他往外拖,要他送自己到門口,敏薇在前面把門一開,外面卻正好走進兩個人來——

跟在小丫頭後面的趙普定睛一看,發現是展皓手下的那個掌櫃李非常和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枯葉在後面擡眼一瞅,就見是李非常和鄭東。他心裏一時有些懵,拉著小四子走上前去跟鄭東打招呼:“鄭大哥,你怎麽回常州了,之前不是在蘇州麽?”

鄭東看了邊上平靜的李非常一眼,淡淡地笑笑,說:“少爺叫我回來幫著李老板,這邊事情太多,怕他一個人顧不過來。”說著,他擡起眼朝趙普恭敬地點了一下,沈聲道:“九王爺好。”

趙普見這個人氣質沈定淡然,不卑不亢,心裏有點兒欣賞,於是嘴角也勾起來點了點頭。小四子站在鄭東和李非常腿邊仰著臉,眼睛巴眨巴眨的。他記得李非常是以前那個對白玉堂垂涎的人,但過了這兩年多,看著似乎有些變了,好像沒以前那麽討厭了。正打量著呢,一旁枯葉拉拉他的小手,低聲說:“小四子,這兩個是李叔叔和鄭叔叔。”

小四子看看李非常,又看看鄭東,鄭東低頭沖他笑。小家夥抿著唇,一會兒伸手拽拽鄭東的衣服下擺,小聲地說:“那個,鄭叔叔,我是小四子,不過現在我要回去了,等我夏天時候過來看小葉子再跟你玩兒。”

鄭東微笑著點頭,說:“沒事,小王爺什麽時候來,鄭叔叔什麽時候奉陪。”一旁,李非常靜靜地站著,也沒打算說話,就只是垂眼看著小四子,臉上波瀾不興。

一夥人再作別了初識的鄭東,接著便陸陸續續上了馬車。小四子被趙普抱著塞進去,一會兒從簾子裏鉆出個頭來,小手奮力地跟枯葉揮啊揮,大聲地喊:“小葉子,我回去啦,夏天再來看你呀!”

枯葉勾著嘴角也跟他揮手,赭影在邊上鞭子一揮,馬車便慢慢地開動了,一行人在朦朦細雨裏漸漸走遠。枯葉看著他們逐漸轉過了街角,一會兒沒影了,心裏的靜好情緒這才微微蕩漾開來。以前縮在殼兒裏,所以看著外面的任何美好事物都是可惡的。現在出來了,才知道人情的溫暖,就像展皓,就像方秋小四子。即使是以前最討厭的岑經,那些幼年時候互相擠兌的事情,現在想起來也別有一番愚蠢的趣味。

一切都仿若雨過天晴,露出了最明朗舒適的樣子。

身後,鄭東牽著方秋走過來,小孩兒拽一拽他的衣服下擺,仰著小臉輕聲喊:“哥哥,進來了,丁香姐姐做了糕點,叫我們去吃。”枯葉低頭靜靜地望了他一會兒,隨即蹲下身把他抱了起來。小家夥順勢環住他的脖子,眼睛巴眨巴眨地看向後面的鄭東。枯葉抱著他溫熱的身子,本想站一會兒再進去,可他看著門外面清冷的街景,一會兒眼神一晃,無意間瞟到斜對面的一個小巷子口那兒,一個纖弱的素衣身影扒在墻邊,借著一棵樹的遮擋,正悄悄地看著他們。枯葉眉頭一擰,看出是之前在街上跟蹤他和方秋的那個人……好心情一瞬間消散了,心裏不禁森冷煩躁起來。

他伸手把方秋塞到鄭東的懷裏,凜著眼神就往那邊走了過去。對方見自己被發現了,身子一顫,趕緊轉身往巷子裏面跑。見她逃跑,枯葉也不急,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到了墻邊,他縱身一躍飛上墻頭,腳尖點著屋檐一路往前疾速掠去。那人在巷子裏倉皇地奔逃,枯葉不慌不忙地追到她身後,站在高高的墻頭上一路靜悄悄地跟著疾走。對方逃了好一會兒,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轉頭看看,見沒人跟著,於是頹然停住腳步,身子虛軟地靠到了巷子一側的墻壁上。

她靠著墻壁,閉著眼急促地喘息著,臉龐慢慢仰了起來。枯葉看清她的容顏——竟是許久未見的萬姝!雖然她沒有上妝,一張白凈的素顏,但是枯葉還是立即認了出來,就是那月華樓的頭牌萬姝沒錯,以前對展皓有心思的那個!去年他離開常州之前,這女人還進了展宅當丫鬟……不過說起來,這次回來還真沒見著她,哪兒去了?

萬姝仰著頭喘息一會兒,好半晌才緩過氣來。她慢慢睜開眼,卻看見對面的高墻上,枯葉正面無表情、眼神森冷地看著她,背後映著陰沈的天空,看上去分外可怖。萬姝嚇了一大跳,剛緩下來的呼吸一瞬間繃緊了,後背被驚出了細密的冷汗,一時間大氣也不敢出,只能瞪著雙眼看枯葉。

枯葉冷著臉躍下來,穩穩站到她眼前,兩人相距不到三尺遠。萬姝被他那森冷的眼神逼迫得難以呼吸,後背忍不住貼上了濕漉漉的墻壁。枯葉斑駁粗糙的花銅面具上,隱隱映出她驚懼的臉龐。他冷冷打量著萬姝,腳步緩緩走動,卻不離開她身邊三尺的範圍內。萬姝現在的打扮跟以前那個月華樓的頭牌大相徑庭,素樸簡單,完全沒有以往的美艷,不過倒也清新動人。枯葉上下打量她一會兒,手裏捏著枯葉刀不緊不慢地壓到了她的肩膀上,慢悠悠地冷聲問:“你跟著我幹什麽?”

萬姝謹小慎微地呼吸著,大大的眼睛看向別處,不敢與他對視:“我,我沒有跟著你,我只是……想來看看少爺。”

“展皓在蘇州,這半個多月都不在,你不會不知道。之前在逢源樓外面,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我只是不想追罷了。你究竟是跟著我,還是跟著方秋,說。”枯葉微微擡起下巴,眼簾垂下來,眼神冷淡地瞥著她。手裏的刀緩慢移動,冰冷斑駁的刀鋒微微用力地下壓,印到了她溫熱的皮膚上。

萬姝被他這動作弄得全身發冷,下頜忍不住害怕地繃緊了。這時候,鄭東從巷子一側走了過來,伸手將枯葉的手臂撥開,沈聲道:“岑兄弟,別忙,這些事兒少爺心裏都有數,我們不用搭理。”

枯葉聽他這樣說,猶豫好一會兒,手裏的刀這才收了回來,不過眼睛依舊盯著萬姝。見到鄭東,萬姝眼睛裏似乎一下子活了起來。她伸手拉住鄭東的袖子,仿佛揪住救命稻草似的,可憐兮兮地哀聲道:“鄭管事,我,我沒什麽企圖,我就是想看看少爺,我不想在翠嶺做事,我想回來!你跟少爺說一說,讓我回來當丫鬟好不好?我只是想回來而已……”

鄭東沒有甩開她的手,不過眼神裏一直很冷淡:“你想幹什麽,你自己知道。少爺後天就回,有事兒你直接去找他,我沒有決定權。”說完,鄭東輕輕抽回自己的衣袖,轉身拽著枯葉走了。走到轉彎處,枯葉回頭望了她一眼。萬姝依舊站在那個地方,只是表情和眼神遠沒有剛才的哀戚,而只是一副淡淡的無奈與自嘲。

“她是裝的,少爺曾叫我不用理她。不過是被人差遣的布偶,沒什麽意思。”鄭東淡淡地說著,沒一會兒,兩人便走出了巷子。枯葉擡頭看一眼他高挑的背影,鄭東微微側向自己的那半邊臉上,眼角旁已經現出了微微疲憊的一條魚尾紋,淡淡的痕跡,顯得他有些憔悴。

看著他,枯葉忍不住問出從剛才起就一直盤亙在心裏的問題:“鄭大哥,你們在蘇州不是還有事麽,展皓怎麽叫你回來了?之前李非常也是一個人,怎麽他現在才讓你過來幫忙?”

鄭東垂下眼,淡淡地勾唇笑了一下,眼裏盡是自嘲的神色。他自然知道展皓此舉的用意是什麽,一石二鳥之計,就是想一次性解決四個人之間的問題,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起效。想著依舊在蘇州的那個慣常用賤笑掩飾本性的家夥,他心裏的疲憊便無處遁形,通通從眼眶裏流露了出來。

“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少爺叫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需要什麽理由呢。”鄭東說著,轉臉沖枯葉淡淡地笑了一笑。看見他眼裏覆雜沈凝的情緒,枯葉垂下眼簾,下意識地回避了一下。他不習慣看見男人露出類似於受傷難過的情緒,他總覺得,這些樣子應該好好地藏起來,不讓人看見……又或者,只能讓最親密的人看到。

而對於鄭東,他希望此時此刻在眼前的人,顯然不是自己。看見了別人無奈的僵局,枯葉這時候才意識到,擁有展皓那樣溫柔包容的戀人,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

過了兩天,展皓帶著鐘叔幾人如期回到了常州。彼時枯葉不在家,他剛跟著敏薇去私塾接了那三個小娃回來呢,裴習拽著他的手在街上一蹦一跳的,方秋在敏薇的懷裏眼巴巴地看著他,一會兒伸手出來哼哼地說:“哥哥,我要你抱。”

於是枯葉把裴習扯到敏薇那邊去,伸手把方秋接了過來。小孩兒一沾到他就立刻靠進他懷裏,鼓著小臉默不作聲地依偎在他肩膀上。最近這娃粘枯葉粘得有點兒緊,兩個時辰沒看見就要不開心。只不過他不會哭,就嘟著臉不說話罷了,精神也是懨懨的。

見他情緒不好,枯葉不知道應該怎麽哄,也不懂癥結在哪兒,就只能經常陪著他。小孩兒依偎在他懷裏,垂著眼簾,眉眼之間一副憂郁的小大人樣兒。敏薇看了覺得有些無語,心說之前不是已經挺好了麽,小家夥被展皓哄得開開心心的,怎麽一換了枯葉來就出問題了?難道這娃最喜歡的不是岑大哥?

幾個人各自思忖著走回家裏,進了院門,遠遠地就看見鐘叔在大堂裏。方秋一見到鐘叔就知道展皓肯定回來了,雙眼亮亮地閃起來,掙著身子下了地,一路小跑著高聲喊:“鐘爺爺,鐘爺爺!”

鐘叔本來跟仇朗行正一邊喝茶一邊說事兒,聽見小家夥的喊聲,臉上不禁露出個繾綣的微笑。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方秋剛好跑到他跟前來,於是順勢把小家夥抱進懷裏,用胡子磨著他的嫩臉蛋道:“哎喲,方秋乖乖,有沒有想鐘爺爺啊?”

“想,天天都想,夢裏也想。”方秋嘴很甜,哄起人來那是一套一套的。鐘叔被他哄得開心,忍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大口。仇朗行在一旁見了,扯著嘴角陰陽怪氣地說一句:“師父,你再親,人家小孩兒的臉就得被你嘬破了。”鐘叔聽了他這話,也不生氣也不咋地,就冷笑著瞥他一眼,隨後轉過身不搭理了。

枯葉和敏薇一前一後地走進來,各自打了招呼,鐘叔一一應著,之後給枯葉使了個眼色,說:“少爺在東院,等著逮他家狐貍呢,快過去吧。”枯葉聽了有點兒窘,但長輩開口,他又不好忤逆,於是只得往那邊走過去。方秋見他要去東院,忍不住急了,扭著身子往他那邊伸手道:“哥哥,哥哥!我也要過去,抱抱!”

枯葉無奈,轉身又把他抱進懷裏,兩人一起往東院去。鐘叔在後面看著他越發嫻熟的抱小孩兒手勢,嘴邊不禁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敏薇打發了裴習少司那倆小孩兒去玩,擡頭見師父在樂,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方秋正摟著枯葉的脖子跟他咬耳朵,背影看上去就是一個父親抱著兒子的模樣,兩人親親密密的。說實話,在一年前,誰能想得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呢?

東院那邊,展皓剛回來沒多久,正斜倚在枯葉的床上逗貓呢。小角和小鴛鴦看上去都有點兒懶洋洋的,瞇著眼睛窩在他腿上打盹兒。他緩緩撫摸著貓兒的身子,眼睛不經意間一瞟,就看見窗臺上,許久未見的黑貓兒正靜靜地坐著,一雙半瞇的幽綠眼珠,正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看。

手掌下面,小鴛鴦的肚子似乎比以前大了一些,有點兒軟鼓囊囊的。展皓挑挑眉毛,還是有些難以理解這倆貓兒之間的感情。黑貓老是到處跑,很少時間在家裏面,但小鴛鴦發情,它必然是會回來交配的,絕不讓其他的公貓有可乘之機。這奇特的忠貞讓展皓有些忍俊不禁,懷裏兩只母貓都困倦地微微打盹兒,被白色毛發覆蓋著的肚皮裏,已然開始孕育新的小生命了。

再過一個多月,院子裏就會多出兩窩軟綿綿的小貓咪。到時候小鴛鴦若是再把貓兒往枯葉肚子上放,估計小角也會跟著照做。那樣的話,小狐貍身上爬滿小小的貓兒,指不定他怎麽抓狂呢。

展皓靠在床架上,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有點兒樂。其實他還想過,若是小狐貍是個姑娘,若他能懷上自己的孩子……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幻想兩人的後代。如果能有寶寶就好了,他和小狐貍的寶寶,像誰都不要緊,只要是他和小狐貍的就行了。

但想象終究只能是想象而已,枯葉是男子之身,自己再清楚不過。能得到愛人已是足夠,再奢求這些不可能的事情,估計老天都要覺得自己貪心了。

展皓垂著眼,心緒流轉之間,聽見了院門處逐漸走過來的腳步聲。方秋在廊子裏,小手揪著枯葉的衣服大聲喊:“展叔叔!展叔叔我們回來啦!”聽見他的喊聲,展皓嘴邊不禁露出一個笑。他伸手把兩只貓兒抱起來,慢悠悠地走到門口去,靠在門邊含笑地往外望。枯葉正好抱著方秋走到轉角處,見他倚在門邊,半張俊美的臉露出來,心裏不禁猛跳一下,不知為何,竟隱隱有些害羞起來。

明明連那檔子事都做過了,做過不止一次兩次了,可見了他,還是會有點兒臉紅心跳。枯葉紅著臉,虛張聲勢地瞪他一眼,這才走上前去,沒好氣地看著他。展皓嘴邊噙著笑凝視他和方秋,貓兒懶洋洋地在懷裏叫著,小孩兒笑嘻嘻地伸手摸摸展皓的臉頰,一會兒又移下去逗貓咪。枯葉看著他溫柔的眼睛,最後還是忍不住移開了視線,只訥訥地低聲嘀咕:“那個,你回來了。”

展皓靠著門板笑,雙眼靜靜地彎著,勾著嘴角:“嗯,我回來了……想不想我?”

枯葉沈默著,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只是撇著嘴角不作聲。方秋摸著貓咪的身子,聽見他不答話,就眨著眼看看展皓,又看看他,然後替他答道:“哥哥想展叔叔的,天天都想,做夢都會夢到叔叔,說你怎麽還不回來。敏薇姐姐說,這就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

展皓被他這一連串的話哄得高興,枯葉臉上卻是又紅了些,看著粉粉的,誘人得緊。展皓心裏有點兒癢癢,也顧不得方秋在旁邊,抱著貓兒傾過身就在他臉上啄了一下。枯葉一驚,忍不住抵著他肩膀把他推開,本來還想罵,但另一只手裏還抱著小孩兒呢。方秋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還覺得非禮勿視似的把臉埋進枯葉頸窩裏,嬉笑著嘀咕道:“羞羞臉,當著人家的面就親親。”

展皓彎著唇伸手戳戳小孩兒的屁股,還揶揄他:“有什麽好羞的,我親我自個兒媳婦兒呢,礙著你啦,嗯?”方秋被他戳得連聲地笑,摟著枯葉左躲右閃。聽他這樣沒遮沒攔地說話,枯葉也不清楚到底是該羞還是該氣,想想又覺得這宅子裏還有誰不知道他倆關系的?好像也沒了,算了就算了吧,反正他也只是嘴上占便宜。

這傻狐貍的腦子有時候是有些拐不過彎兒來的,前幾天在蘇州還被展皓壓在床上這樣那樣呢,輕挑慢撚折磨得全身都要熟了,這才多久沒見著,一回頭就全忘了。所以敏薇老是跟季棠說啊,嘖,這不行,岑大哥對外人還算冷硬,但回到家裏來就被自己人欺負了!季棠抿著嘴樂,說你不滿什麽,難道平時你欺負他欺負得少?

敏薇一聽就瞪起了眼,說哪裏是我,明明是少爺好不好!我善良得很,少爺才是真正腹黑哪!把人家吃得幹幹凈凈,一點兒渣子都不剩!

晚上,一家人在飯廳裏熱熱鬧鬧地吃過飯,李非常和鄭東就來登門拜訪了。彼時仇朗行正在大廳裏逗裴習玩兒,說笑耍賤,把小孩兒逗得直追著他跑,在廳裏繞了一圈又一圈。門口,李非常帶著鄭東進來,兩人都是面色沈靜,眼神平淡。仇朗行一邊跑一邊回頭戲耍裴習,結果一個沒註意,差點兒撞到鄭東身上。鄭東也不閃不避,就冷靜地伸手扶了他一下,倒是仇朗行看清他的臉之後僵住了身子。

仇朗行不知道鄭東在常州,前幾日鐘叔身邊突然不見了他,還以為被展皓差到別的地方去了,沒想到……竟然和李非常在一起。以往都是鄭東用眼睛無時無刻地直直追著他,此時兩人對上了,他卻垂下眼簾,冷淡地收了手走了。仇朗行不由自主地怔在原地,眼神追著他的背影,正好被追上來的裴習抱了個正著,哇哇亂叫著又拍又打。

展皓剛把他家狐貍哄到房間裏洗白白,走過來就看見鄭東和李非常站在大廳裏,而仇朗行眼神覆雜,正粘在鄭東身上。他嘴邊淡淡地勾起一抹笑,不緊不慢地走進去跟兩人打了招呼,隨後廢話不多說,直接進入正題,開始談論最近生意上的情況。

一旁仇朗行郁郁地看著他們,任裴習拽著他又纏又鬧,心思依舊沈沈的,剛才逗小孩兒的興致一下子沒了。展皓一邊跟眼前的兩人說話一邊不動聲色地註意著仇朗行那邊,見他失落,心裏對他跟鄭東這事兒也就有了八成的把握。這兩人只要不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剩下的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慢慢磨吧,總有一天會柳暗花明。

展大少這是自己春風得意了,所以看著誰都覺得心裏高興。對面李非常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呢,斂著眉眼語氣平淡,跟以前那個自負自傲的他完全不一樣。他跟裴君榮這一對確實是有些棘手,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自負濫情,一個浪蕩花心……也罷,惡人自有惡人磨,把虛張聲勢的表皮磨沒了,真心也就出來了。

所以說,人生還有什麽不如意的呢?所有的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曾經的孤獨也已經一去不覆返了。展皓心裏嘆著,眼前的那兩人都面無表情,眼神沈斂,都在想著另外的兩個人……這讓展皓不由得想起之前他經歷過的類似的光景。在忍受著折磨的時候,人們心裏總是會忍不住怯懦,忍不住害怕與頹喪的情緒,但苦終究只是苦而已。苦過了之後,所有的傷痛都能被後來的甜所治愈。感受只是個虛無的東西,其實不存在所謂傷疤和痕跡,之所以會有人一直惦記,也只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得到甜而已。

遇上對的人是幸福,遇上錯的人是無奈。其間的抉擇與放棄,其實並不存在命運一說,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選擇了,就不要害怕,不要瞻前顧後,即使是錯的又怎樣?不過是新一輪的選擇罷了,自己的心跳總是還真實存在的。

送走了鐘叔鄭東一夥人,展皓慢悠悠地從門口走回來,打了個呵欠準備去洗澡。剛走出大廳,他就看見方秋裹著小棉衣從中庭那邊跑過來。夜晚幽幽的燈光照映著小孩兒圓滾滾的身軀,看著就像個球一般。展皓蹲下身來,笑笑地迎著他,方秋見他笑,小圓臉上也樂起來:“展叔叔!”

展皓笑瞇瞇地伸手將他抱住,站起身,一邊往浴房那邊走一邊跟他說話:“怎麽還沒睡,明天不是要上私塾麽,遲到了小心先生打你手。”

“不想睡覺,睡不著,高興。”方秋摸摸他的臉,眼睛笑得彎彎的。展皓被他這笑容逗得有點兒樂,一張嘴抿住他的手指,含糊地瞇著眼睛道:“方秋高興什麽呀,連覺也不睡了?”

“唔,就是高興……展叔叔回來了呀。”方秋歪著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句話說得支支吾吾的。展皓看出他心裏有話,於是勾著嘴角不輕不重地咬了他的手指頭一口,逗得方秋笑著直躲閃:“你小腦瓜裏在想什麽呢?給我從實招來,不然打你屁股。”

方秋嘻嘻笑著抽回手指,耍賴地往他身上滾。展皓抱著他,還真的伸手捏了捏他的小屁股。方秋捂著屁股“昂”一聲,抿著嘴唇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笑,別說那小模樣還挺招人的。小家夥看著展皓,就覺得展叔叔真帥呀,聰明又能幹,又疼人,如果是我爹爹就好了。聶爺爺說展叔叔回來了可以叫他作爹爹,是不是真的呢?

想著,小孩兒期期艾艾地湊過去,伸手摟住展皓的脖子,小臉蛋貼著他的臉道:“展叔叔,我,我可不可以……那個,叫你作爹爹呀?”

展皓聽了,眼神裏有一絲詫異。他原以為方秋得再過上半年左右才會慢慢接受他,沒想到……這小孩兒倒是脫身得快。他伸手捏一捏方秋的小臉蛋,低聲地道:“好啊,你叫我作爹爹,那就是我兒子嘍?”

方秋摟著他的脖子,鄭重地點了點頭,用力地道:“嗯!”

看見他這副嚴肅認真的樣子,展皓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把方秋換了個面對面的姿勢抱著,探頭在他臉上“啾”了一口,低聲問:“吶,你現在叫我作爹爹,那叫你面具哥哥作什麽呢?”

“面具哥哥啊……”方秋揉著臉撅起嘴,有些不開心地嘀咕,“我叫過他娘來著,但是哥哥好像不高興。”展皓一聽說自家狐貍被叫成“娘親”,當即忍不住抿著唇偷樂。嘖嘖,方秋是他跟小狐貍的兒子呢,這個說法聽著就讓人覺得舒服。樂了一會兒,他摟著方秋一晃一晃地往小家夥的房間走,慢悠悠地道:“娘親這個叫法呢,還是算了,畢竟你生身的娘還在,雖然她不在你身邊,但好歹也還是有這麽個人,你可不能隨便把這個稱呼給別人。”

話還沒說完,方秋就耷拉起眉眼,委屈地癟了嘴唇:“我不喜歡娘親,她,她根本不想做我娘親,她只是想做你的夫人而已!”說著,小孩兒摟住展皓,緊緊縮在他肩膀上,小聲地道:“我不喜歡她,不喜歡她……以前都是雙喜姐姐在照顧我,娘她根本不怎麽管我!我喜歡展叔叔,喜歡哥哥,喜歡敏薇姐姐……”

展皓伸手安撫著他的後背,心裏一時間有些沈凝。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以前見方秋這孩子安靜懂事,還會想是不是家裏教養得好。馬清韻雖然有些虛榮,但到底是大家出身,也許真正心疼自己孩子也不一定。但今天聽到方秋親口這樣說,展皓這才明白小家夥早熟的性格從何而來。他摟緊小孩兒,推開房門,輕輕地將方秋放到了小床上。小家夥眼睛裏有點兒濕漉漉的,看上去像只小梅花鹿一般。展皓揉著他的臉蛋,低聲安慰說:“你不喜歡她,那我就不說了。以後你跟馬家再無關系,只是我們展家的子嗣。明早起來,記得改口叫我爹,剛才還聽你說叔叔……”

“爹,爹爹!”方秋一聽,立刻急急地喊了他一聲,好像喊得晚展皓就會反悔似的。展皓垂著眼睛摟住他,小孩子的後腦勺圓圓的,他一下下撫摸著,低聲應道:“……哎。”

方秋依偎在他懷裏,腦袋瓜子也不知在想什麽,總之垂著眼,眉眼之間一副憂郁又開心的模樣。展皓哄了他好久,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出個撅著嘴的笑臉,一會兒幫他把外衣脫下來,塞進了暖和的棉被裏。方秋抓著被子邊,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亮亮地盯著他看。展皓摸摸他飽滿的小額頭,輕聲地道:“好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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