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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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咄咄逼人的岑經,展皓靜靜地看著他的眼,臉上的表情逐漸正經了起來。他將手裏倒好的酒一飲而盡,隨後將酒杯鄭重地放在了屋脊上。看見他篤定的動作,岑經心裏不知為何,一瞬間感覺有些壓迫了。展皓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裏滿是沈定端正的情緒,就連聲音也變得低沈鄭重起來:“你說你不喜歡他,但又看不得別人騙他欺負他,他是你二哥,不討你喜歡,之前還拋棄過你……到了今天,你對他還能有這個程度的維護,說實話我有點兒敬佩。你懷疑我,我無話可說,但你未免也太小看你二哥了。到底是走過江湖的人,誰對他是真的,誰對他是假的,他難道分不清楚麽?你也知道說,他沒什麽優點,不討人喜歡……你說我騙他,那請問,我圖他什麽?”

“說句惡心的話,我想要情人,什麽樣子的沒有?我為什麽要執著於他?岑經,你不知道我喜歡他,不知道我為他付出過什麽,就別對我們指手畫腳。又或者說,以前你嫌棄他脾氣又臭又硬,現在看見他在我身邊溫順乖巧的樣子,又覺得不甘心了?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告訴你,你後悔得太晚了。”

“他現在的安心自在,是我賭上命,爭取了將近一年的結果。你說你大哥對他好,那我告訴你,我對他比你大哥好十倍百倍。對人好不是說說就行的,嘴裏關心他,手上卻把東西給別人,那還不如不說。你們不重視他,岑別也不會信任你們,又何來安心?”

“你知道他現在在我身邊是什麽樣子麽?在我的宅子裏,他根本不用設任何防備,可以像一個最普通的人那樣生活走動,只要在我的勢力範圍內,他就不需要擔驚受怕。他喜歡我,信任我,他心甘情願。”

放下防備是錯麽?平淡溫軟是錯麽?每個人出生之時都是沒有鎧甲的,日後如何穿上了,這只能問他們身邊的人。愛上一個人會怎樣,遇見一個真心愛自己、寵自己的人會怎樣,不過是脫了鎧甲,用最膽怯的心情去接受罷了。也許還是怕的,還是時刻準備著,一旦受了傷害,就會立刻再穿上防備。喜歡上一個人,就是讓自己在對方面前變得防無可防。

而於展皓,有了枯葉,只會讓他的鎧甲變得更厚,因為枯葉不在鎧甲之外,而是在他的心窩窩裏面,藏著護著,用自己最溫軟的地方包圍著他。是他先付出了無條件的寵愛,枯葉才慢慢對他敞開了心扉,這是他的成就,是他的勝利,別人眼紅不來。

即使是親人來了,但那又怎樣呢?血緣沒了感情的維系,也不過是虛無之物罷了,不但算不了羈絆,甚至會讓人覺得惡心。岑經無疑是個優秀的弟弟,聰明沈穩,關心兄長,也不意氣用事,只是,這些優點,通通與岑別無關。

小狐貍只要有他一個人的在乎就夠了。

回到房間裏,展皓看見軟綿綿的大床上,枯葉正靜靜地側躺著,臉朝向外。散亂的劉海之下,他的眼睛睜著,亮亮地看著自己,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展皓輕笑起來,走過去坐到床邊,伸手溫柔地摸了摸他微涼的臉頰,低聲問:“怎麽還沒睡,不困麽?”

枯葉有些猶豫地看他一眼,沈默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剛才在外面,岑經跟你說了什麽?”

展皓看著他,半晌,眼簾憊懶地眨了眨,低下頭去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角,嘴唇貼著他的皮膚,呢喃地道:“他叫我好好照顧你,不準惹你生氣,要不然他就從開封追到江南來教訓我。”

聽見這個答案,枯葉垂下眼簾,嘴角不由自主地抿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岑經的目的怎麽會如此簡單?什麽好好照顧,他又不是岑離,岑經怎麽會關心自己?難道他忘了小時候自己是怎樣排擠他的麽?還有最後的那次拋棄,難道他也不記得。

看著他胡思亂想的眼神,展皓的親吻下移,柔柔地吻在了他的臉頰上:“別想了,睡吧,明天我還要早起呢。”說著,他脫下鞋子,掀開棉被鉆了進去。枯葉躲閃地想往裏面退,半路卻被展皓伸手攬進了懷裏。展皓摟著他,一會兒覺得抱著不得勁兒,就把身子往下蹭一點,腦袋埋進枯葉的肩膀裏,雙手摟住了他的腰背。枯葉被他這動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時間雙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展皓埋頭蹭一蹭他的脖子,低聲地問:“岑別,你喜不喜歡我?”

聽見他的問話,枯葉不禁僵了一下,臉上也有些紅。兩個人都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這家夥居然還在糾結這個問題!他咬牙切齒地羞窘一會兒,最後忍不住伸手擰了一下展皓的後頸,故作兇狠地低吼:“別說話,不是說要早起麽,快點兒睡覺!”

聽出他話裏的羞澀之意,展皓嘴邊勾起個淡淡的笑容,隨即闔上眼,順從地睡過去了。枯葉默默地糾結好久,一直聽到展皓的呼吸變得平順低沈了,這才慢慢移動雙手,輕悄悄地環上了他的脖子。展皓的頭發柔柔涼涼地貼在臉頰上,非常舒服又親昵的觸感,讓他忍不住輕輕地蹭動一下,微抿著唇,慢慢地也閉上了眼。

一夜好眠。

清晨睜開眼之時,枯葉還沒來得及清醒過來,耳邊就響起了展皓不緊不慢的聲音:

“你弟弟要走了,你不去送一送麽?”這句不高不低的話讓枯葉瞬間清醒了過來,一時間亂著頭發坐起身,想也沒想就跳下床立即開始穿衣服。展皓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手忙腳亂的動作,半晌,臉上露出個淡淡的笑容:“……到底是親兄弟呢。”

聽見他平平淡淡的這句話,枯葉手裏的動作一瞬間停下來,腦袋下意識地轉了過去。展皓靠在床頭桌子邊,臉上掛著個悵然的笑容,眼神溫柔又繾綣:“看我幹嘛,快穿衣服啊,等會兒他就走了,你們兄弟倆別又像上次一樣不告而別。”說著,他還站起了身,走過去幫枯葉整理淩亂的衣襟。枯葉沈默地看他一眼,凝滯的雙手也開始繼續之前的動作,只不過總是忍不住擡眼看展皓。

眼前的人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靜靜地覆下來,襯得眼眸越發幽深。枯葉躲閃地看著他的表情,心裏更想知道他和岑經昨晚的對話了。展皓告訴他的一定不是真的,岑經昨晚一定是對他說了什麽,否則他不會露出這樣的神態。

心裏擔憂是擔憂著,可展皓一會兒就幫他整理好了衣衫,隨後伸手拿過茶水和鹽給他漱口,又扭了濕毛巾來幫他擦臉,一下又一下,溫柔又仔細。展大少親手將自家小狐貍打理妥帖了,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伸手往他瘦韌的後腰輕輕一拍,道:“好了,精神了。快去吧,要不人該走了。”

枯葉猶疑著順著他手上的勁兒走出房間,轉彎的時候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展皓只是笑著目送他,並沒有太多的言語。枯葉咬了咬唇,隨即垂下眼簾,快步向外走去。

大門口,岑經已經給馬兒上好了鞍韉,拿著包袱正準備上馬。枯葉急匆匆地沖出來,跨過門檻追到外面臺階上,正好看見他翻身上馬的動作,臉上一時間怔住了,心裏空白一片,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好吧,其實本來也沒有什麽話可說。

岑經沒想到他會出來送自已,所以也有一點兒驚訝。兩兄弟瞪著眼互相望著,眼神慢慢平靜下來,彼此都相顧無言。距離年幼時的相處已經有十多年,十多年了,兄弟的感情早已在那個寒冷的破廟裏停下了腳步,而今才又算得上真正見面。但只過了兩夜——僅僅兩夜,就又要匆匆分別。

明明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明明彼此看不順眼。

其實說實話,那天在常州突然看見岑經時,枯葉心裏有一種……淡淡的期待。這感覺不知從何而起,他本來應該是討厭這個家夥的,但那一瞬間,他在想,現在的自己,也許能夠跟弟弟有一些相對友善的交流了。兩人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他比以前好了,脾氣好了,心境也平和了,不會再像幼時那樣任性自私、倔強偏執。他這樣想過,但隨即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他願意接觸,指不定岑經還不想原諒他。

於是現在,兩兄弟相顧無言,氣氛慢慢變得尷尬又凝滯。展皓遠遠站在前庭裏看著兩人,臉上很平靜,沒有什麽表情。一會兒岑經看見了他,眼神這才動了一動。過了半晌,他沈沈地呼吸一口氣,低聲開口道:“那個,以後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就去開封找我,我給你留了房間。”

枯葉被他橫飛出來的這句話弄得有點兒懵,一時間睜著眼睛,臉上有些呆呆的。岑經看見他這表情,心情不知道怎麽回事,莫名的就有些好了。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驅動馬兒走到臺階前面,視線正好與枯葉齊平。兄弟倆隔著半丈的距離又互相看了一會兒,岑經淡淡地彎起嘴角,道:“你過得挺好,我就不用多事了,本來想著那展皓要是個混人,我就接你回去。但既然他心疼你,那就算了,不過……”

說到這兒,岑經臉上淺淡的笑容一瞬間變得有些欲言又止,眼神也開始覆雜糾結:“那個,你以後,別讓他把那東西留在身體裏,不然會有麻煩。”

枯葉還傻著呢,聽見他說來看自己過得好不好,叫自己去開封找他,又聽見說什麽別留在身體裏。他楞了好一會兒,半晌才反應過來岑經說的是什麽,臉上“唰”一下紅了。岑經看見自己二哥一聽到有關展皓的話題就臉紅發羞,這被吃得死死的樣子,心裏默默的就有點兒不舒坦。一晃眼,再看見門裏面展皓那望妻石的模樣……岑家小弟昨晚被惡意打壓而積下的怨氣,這時候幽幽地就飄了出來。

他勾著嘴角壞笑一下,腳尖不動聲色地驅動一下馬兒,往枯葉那邊靠得近了一些。枯葉註意到他的動作,但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展皓在裏面看著,這時候突然感覺不妙,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岑經斜睨著他,遠遠地露出了一個好整以暇的笑容。枯葉覺得疑惑,忍不住微微側頭,想看看展皓在自己身後做什麽,但就是這一晃神的時間,他就感覺自己被拽著衣領,倏地被拉過了上半身,嘴唇貼到了岑經同樣涼薄的唇上。

輕輕的一啄,很短暫,轉瞬之間就放開了。

岑經收回手,腳下用力一夾馬腹,馬兒立即長嘶一聲竄了出去。枯葉瞪著眼,忍不住捂著唇退後一步,展皓風一般從後面沖上來,伸手用力扶住他的肩膀,臉色罕見的有些臭。遠處,岑經張狂解氣地大笑著,不多時便在街巷的轉角沒了蹤影。展皓指咬牙切齒地瞪著他消失的方向,一會兒氣急敗壞地扭頭問枯葉:“他剛剛親到你的嘴了?!”

枯葉瞪著眼,怔怔地點一下頭,一會兒想起什麽,又繃著臉大力地搖頭。展皓快要氣死了,被弟弟占了便宜卻還要維護他!這狐貍還真是,對著自己人就硬氣不起來!想到自己戀人的嘴唇被別人碰過了,展皓忍不住氣呼呼地埋下臉,用力地咬著枯葉的嘴唇親了起來,又舔又吮,好似給他洗嘴一般。枯葉被他這舉動弄得羞窘不已,又哭笑不得,不過知道他這是生氣呢……哎,罷了,隨他去吧。吃醋的人沒有道理可講,反抗也只會帶來更嚴重的後果,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地挨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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