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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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今兒魏大人也在,我就直說了。蘇杭這邊,年輕一輩沒人能比得上你,我想扶你上位,這樣也能助長你們展家的聲望和實力,可你怎麽就不願意呢?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魏竟在一旁眨眨眼,手裏捧著小茶壺,默默往後躲了一下身子,惶恐地搖搖頭,給對面的展皓做了一個“我什麽都不知道”的表情。展皓低頭摸了摸眉毛,顯得有些頭疼:“咳,這個……狄老板,不是我不想接手,實在是這個擔子太大,晚輩不敢自作主張啊。我本來想寫信問一問爹娘呢,結果他們一直沒有回音,所以就……咳,多猶豫了一會兒。”

對於他這個說辭,狄德慶顯得有些無語:“展賢侄,你在跟我說笑?你當家都快八年了,難道今天才開始拿主意?現在才想起來要詢問爹娘?”

面對他的質疑,展皓依舊不為所動,臉上從容悠閑地瞇瞇笑著,不緊不慢地繼續喝茶:“狄老板,你不要著急嘛。即使我同意了,鐘管家答不答應,還是一回事兒呢。”

此殺手鐧一出,狄德慶立即沒了話。魏竟怔怔地看著展皓壞笑的眉眼,又看看身邊有苦難言的狄老板,八卦之魂瞬間燃燒了!哦哦哦,難道,又有奸情?!

也許是他臉上圍觀的神情太過明顯,一旁的敏薇忍不住“哼”了一聲,提醒他收斂些。魏竟也覺得自己有些忘形,於是趕緊正坐好,臉上繃出副嚴肅正直的表情。他眼珠轉著思忖一會兒,記起了之前被他弄進展家的萬姝,於是岔開話題道:“那個啥,展皓啊,我原來不是記得萬姝在你這兒做丫鬟的麽,怎麽不見她人影啊?”

“她啊,”展皓閑閑地抿一口茶,不在意地道,“她現在在翠嶺那邊照顧我們家老仆人。還有個戴月你記得麽?原來從林家救出來,染上了癮的那個,現在治好了,也在那邊。”

“啊,這樣。”見沒有猛料,魏竟有些失望地挑挑眉毛,乏味地對著壺嘴牛飲了一口茶。

展皓微笑著,懶懶地坐在對面看著他倆。他神情悠閑,目光裏還有些戲謔。這倆人坐了這麽一會兒都還沒有察覺,眼前的展皓,根本不是以前的那個展皓。那個展皓在後院呢,前幾天剛從一輪煎熬裏過來。

還有一輪……過了那一輪,他的眼睛就完全看不見了。

想著兒子此時的情狀,展皓——其實是喬裝打扮的聶蹊——忍不住悄悄地嘆了一口氣。最後的煎熬是最難過,也是最兇險的。若是出了差錯,他就無法重生,只得墜入地獄了。

對於病重的展皓來說,此時的時間,不過是無意義的流水。他活在時間裏,周圍的一切都開始不大感受得到了。僅剩下一點點光亮的朦朧視野裏也已經看不見東西,能看見的,僅只是些大體的輪廓。

朦朧的房間裏,有人走了進來,好像端著什麽碗碟。展皓靠坐在床頭,靜靜地扭了扭腦袋,試圖辨認出更詳細的聲音。兩個人,一個腳步輕巧,一個沈穩一些。他眨眨眼,一會兒嘴邊勾起個淡淡的笑容:“季棠,爹。”

“聽這麽久才分辨出來,你的耳力也太差了。”聶蹊半真半假地嘲笑他一句,從季棠端著的碟子裏取出一個碗遞給他。展皓無所謂地笑笑,手伸過去想接,卻撈了一個空。聶蹊不由得嘆氣,徑直抓過他的手貼到碗邊上:“在這兒呢,拿好了。”

展皓抿緊嘴角,看見視野裏自己模模糊糊的手影抓到了湯匙,隨即握緊,小心翼翼地開始喝粥。季棠在一旁看著他猶豫的動作和越來越瘦的臉龐,心裏越發難過心疼:“少爺,你這樣還要多久啊?還沒好麽?”

“你沒聽你聶伯伯之前說麽,還有一輪,那一輪之後眼睛才會瞎。等眼睛好了,那就是撐過去了。”展皓說得心不在焉,可小姑娘卻聽得心裏一疼一疼的。聶蹊在床邊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以及左眼下面那顆跟自己娘子一模一樣的淚痣。這是他的兒子,他們肩上曾背著一樣的責任,也都愛上了一個人。但是為了心裏的那個人,他比當年的自己勇敢太多。

所謂離去,逃避,其實都是可以避免的。如果足夠自私,也許當年他就不會走,就能看著自己的孩子出生,就能陪在娘子的身邊,讓她不至於在異鄉孤獨地死去。

也許是愧疚吧,也有可能是另一種成全——他本不該介入自己兒子的生活。但沒能觸碰到幸福的人,總是希望自己的後輩能夠得到幸福,所以他來了。這種事,展皓一個人是熬不過去的,況且他還背著展家的家業。

聶蹊靜靜地看著兒子緩慢進食的動作,眼神不禁越發溫軟。展皓垂著眼,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腦海裏出現了隱隱約約的畫面。當年父親離去時,母親在夜幕之中,應該也是這樣看著他的吧。

下午時候,聶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小憩,而展皓在床上沈沈地睡著。窗外天氣陰沈,一片死寂,外面的花叢裏偶爾有小動物跑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聶蹊擡起頭看了看窗外,早已謝了花朵的花叢,這時候只剩下陰沈的墨綠色,枝葉逐漸變得堅硬幹瘦,以迎接即將到來的寒冬。

代表著沈睡和枯竭的季節,怎麽想都不會覺得太開心。聶蹊喜歡秋天,原因無他,只因為秋天最舒服,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深秋的風輕輕地吹著,幾片萎蔫的樹葉掉在地上,一片還飄進了窗戶裏。聶蹊盯著它看,細小又覆雜的脈絡沿著主脈爬向整張葉子,仿若血管一般。他看了一會兒,正想伸手把葉子拈起來,床上的展皓突然間抽搐了一下。聶蹊心裏一動,趕緊起身走到床邊。

展皓醒了過來,睜開的眼裏隱隱露出痛苦之色,牙齒也緊咬著,牙縫裏堪堪擠出幾個字:“……毒發了。”

“怎麽這次是下午毒發?”聶蹊覺得奇怪,但也來不及細究了。他伸手將兒子拉到背上,背著他快步出房間,徑直向院子的後門奔過去——他得把展皓帶到後山那邊的湖泊裏,毒發的高溫只能靠水來平衡。

後山另一邊是常州府的邊緣之地,平時極少有人來往。聶蹊一路沖到湖邊,在慣常的位置將展皓慢慢放進湖裏,讓他坐在淺水處的一塊石頭上,水面剛好沒過肩膀。深秋的湖水冰涼,展皓緊皺著眉頭,不禁打了一個寒戰。聶蹊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一會兒又往四周張望:“以前都是晚上毒發,現在是下午,萬一有人過來看見怎麽辦?”

展皓咬著牙,已經被毒發的疼痛給攪得說不出話了,只能繃著身子浸在水裏,太陽穴底下一股氣像土撥鼠似的在皮膚下面鉆來鉆去。聶蹊此時也顧不得有沒有人看見了,他緊張地蹚進湖裏,站到展皓身旁,眼睛死死盯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變化。亂竄的真氣流經脖頸,又沿著後腦一路往上鉆到頭頂,那疼痛讓展皓幾乎把後槽牙咬碎。

一次比一次更劇烈的疼痛和翻攪感覺,展皓覺得自己快要吐了,胃裏翻江倒海,連帶著其他內臟也扭擰起來。聶蹊見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忍耐許久,他終於憋不住了,側身往一旁“哇”地吐出了一口東西。

青白的粥末,跟著是黑紫結塊的淤血,在水裏漸漸擴散。聶蹊看見,趕緊抱著展皓往岸上拖,盡量不讓那汙濁的血絲觸碰到他。展皓此時已經是氣若游絲,眼睛都沒有力氣睜開。聶蹊把他放到湖邊的幹草坪上,讓他靠著一塊石頭,擔憂地問:“怎麽樣,感覺輕松一點兒了嗎?”

“還好,不痛了……”展皓無力地呼吸著,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聶蹊抓過他的手,正想幫他拿脈,突然,湖水那邊遠遠地傳來了一聲驚呼。聶蹊擡眼往那邊看去,見是三個打扮樸素的農人,似乎在近郊的地裏幹活回來,抄近路準備進城,不想卻看見了剛才的那一幕。

那三人站得遠遠的,但聶蹊還是可以辨別出他們臉上驚訝的神情。對方見他看了過來,三人你推我搡,隨即驚慌失措地轉過身跑走了。那幾人估計是見過展皓的,這時候看見跟展皓一模一樣的他,又見他把重病的展皓拖上岸,心裏估計是想象出了什麽可怖的事情。

“需要把他們抓住麽?”萬一他們在外面亂傳什麽閑話可不好。聶蹊擰眉看著那三個還沒跑遠的身影,心裏有些顧慮。展皓在他身邊有氣無力地睜開眼,臉上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

“算了,隨他們去吧,時機快到了,有點兒消息漏出去,也未嘗不可。”

見他無所謂,聶蹊也就對那三個不速之客置之不理了,轉而將他扶起來,攙著他慢慢地走回去。展皓掛在親爹的肩膀上,用力地呼吸了幾口氣,眼前模糊的視野沒有變黑,反而還隱隱地清晰了一點兒。呵,他還以為這一輪過了,雙眼會馬上失明的呢。看來上天憐他,讓他再享受一陣子有光線的生活……也罷,那就等著吧。

等著眼睛瞎了,眼睛快好了,小狐貍應該就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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