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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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已經過了霜降。

開封府下雪了,小小的一場雪,冷氣流夾帶著細碎的雪花由北而下,直直往南邊吹去。大夥兒都說,這天氣看著有冬天的樣子了,今年冷得早,估計過兩天還有一場大雪下。

中午時候,小四子穿了厚厚的小棉襖,球似的從醫館裏往後院那邊跑。飯廳裏面,三兩個小丫鬟正在桌子邊布菜,一碟又一碟,豐盛無比。一個丫頭還疑惑呢,怎麽今天的菜這麽多?於是問小玉:“小玉姐,今兒是誰要來啊,怎麽做這麽多好菜?”

“哎,你忘啦,展護衛的爹娘從西域回來,等會兒就要到了,不做點兒好菜怎麽行?”

“哦,想起來了,前幾天說過的,你看我這記性。”小丫頭敲了敲自己的腦殼兒,忙不疊地又往廚房去了。那邊廂小四子“嘿咻嘿咻”地跑到醫房,在院子門口差點兒被地上的薄雪滑了一跤。小家夥“哎呀”一聲扶住墻,堪堪穩住身子,才又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今天喵姨姨和喵伯伯到開封,喵喵特意叮囑了小四子說,無論如何你得把枯葉給我忽悠到飯廳裏來,不準他在房間裏吃飯。小四子還楞呢,說為什麽呀?跟大家一起吃飯,小葉子肯定不自在呀。展昭伸手捏一下他的小鼻子,笑瞇瞇地道,因為要把準兒媳婦帶給公婆看啊。

於是小四子恍然大悟,然後勇敢地擔下了這個重任。他從院子裏一路走過去,看見房間的窗戶開著,枯葉坐在桌子前垂著頭發呆,面具也沒有戴,手裏似乎攥著個什麽東西。臉上的情緒模模糊糊的,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看上去不是很開心。

“小葉子!”小孩兒走到門前拍門,一邊拍還一邊喊。不一會兒,門開了,戴好面具的枯葉把小家夥讓進來,嗓子有些沙啞地問:“小四子?你怎麽來了。”

“來看你呀。”小家夥毫不客氣地拽著他的手指走進去,一會兒爬到床邊坐下,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枯葉淡淡地朝他笑一下,隨後坐到桌前的椅子上,就是他剛才一直坐著的地方。小四子往桌上瞅了瞅,看見展皓給他的那顆情人珠被放在桌面上,剛才枯葉攥著的估計就是它。

“小葉子,剛才我見你在發呆,你在想什麽呀?”小孩兒童言無忌,想問什麽直接就問了。枯葉的視線閃爍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臉:“沒什麽,就是發呆而已。”

“唔……”小四子瞪著大眼看著言不由衷的枯葉,嘴巴慢慢地撅了起來,“小葉子是在想喵哥哥吧。”

枯葉身子一僵,臉偏得更厲害了:“沒有,我是在想……餓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吃飯。”

見他這樣,小四子自然知道他是在敷衍,但小家夥也不打算戳破。正好,枯葉扯出了吃飯作借口,還方便了他借題發揮:“你想吃飯啊!唔,爹爹說你的身子已經好了,不用再吃病號餐,所以今天小雲姐姐不會來給你送飯了。”

“這樣麽?”枯葉垂下眼,心想那自己應該到哪兒吃飯呢?還是說,這就意味著,自己應該走了?

“唔,是啊,所以小包子說以後你就到飯廳跟我們一起吃飯。現在中午了,我是過來叫你的。”說著,小家夥“嘿”一下跳下床來,老神在在地拉住了他的手:“走呀,去吃飯,你不是說餓了麽?”

聽說要到飯廳吃飯,枯葉的表情一下子有些不自在了。他尷尬地往外望一眼,飯廳那邊隱隱有哄鬧聲傳來,也不知道什麽事情這麽熱鬧。枯葉身子一凜,心裏更加抗拒了:“一定要去麽?我,我就不能在房間裏吃?”

“哎呀,等會兒幫你打包好麻煩的,你看我都過來叫你了,小葉子就跟我過去嘛!”小四子拽著他的手搖搖晃晃,見枯葉依舊躊躇,小家夥軟著聲音又寬慰一句:“等會兒我會坐在你旁邊的,不用害怕!走吧!”

枯葉微擰著眉頭垂下眼,好一會兒,才松口答應:“你……你等等我,我去加一件外套。”說著,他悶悶地走向衣櫃,慢騰騰地開始找衣服。小四子在他身後無聲地嘻嘻笑,一副壞壞的得逞模樣。

待枯葉穿好衣服,小家夥就迫不及待地拉著他往外跑。剛跑到門口,這小孩兒好像想起什麽,“噔噔噔”又跑回去,到桌上摸了個什麽東西過來。枯葉定睛一看,見他拿的居然是那顆情人珠!小家夥舉著珠子走到他面前,脆生生地道:“你忘記了這個!彎腰下來,我給你戴好。”枯葉有些僵硬地彎下身,小四子便把珠子套了上去:“這麽重要的東西都隨便取,你真是,丟三落四。”

煞有介事地教訓完枯葉,小四子又拽住他往外走。枯葉有些心虛地垂著臉,嘴唇咬著不說話。身後,小豆子正慢悠悠地在屋頂上跳啊跳,見他走了,便也張開翅膀,撲棱棱地往前方飛去。

還沒走進飯廳,枯葉就被裏面的熱鬧聲響給嚇住了。小四子的手攥得死緊,一刻也不放松,他只得被拽著走進去。飯廳裏的桌子邊上,大家夥兒都坐好了,見他出現,近十雙眼睛都扭過來盯著他看。枯葉一下子僵了,整個人木在門口,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走。

“喵姨姨!”小四子拽著他,一眼就看見了殷蘭瓷,於是拖著人歡呼雀躍地跑過去。枯葉被他拽得踉蹌了好幾步,滿臉尷尬。展昭在一旁偷樂,還扭頭給白玉堂鬼鬼地笑了一個。殷蘭瓷伸手把小四子抱起來,眼神流轉之間卻是有意無意地瞟了枯葉一下。她記得這個人,雖說頭發剪了面具換了,但她知道這是殺手枯葉,以前還追殺過她兒子的男人。

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會兒,殷蘭瓷收回眼神,對著小四子露出笑臉,立刻又成了一個愛笑又疼人的阿姨:“哎喲,小四子,小心肝!好久沒見又長高了一點呀!吶,喵姨姨給你帶了禮物,吃完飯拿給你好不好?”

“好~”小四子甜笑著摸摸她的臉,隨後乖乖地爬了下來。一站到地上,小家夥就又攥住了枯葉的手,一路拉著把他帶到座位上:“小葉子快坐,吃飯了。”

那個座位挨著展昭,枯葉有些僵硬地坐下,神情十分拘謹。飯桌上,殷蘭瓷、展天行、殷侯天尊、公孫包延他們幾個都有意無意地看著枯葉,眼神各異。包拯自然察覺到了枯葉的不自在,於是好心開口幫他引開註意力:“展夫人,你跟展老板去西域,碰見了什麽好玩兒的事情啊?”

“唔,好玩兒的事啊,那自然是有……”殷蘭瓷倒也配合,包拯開了個頭,她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在西域的見聞,大家的註意力也就轉移了。見眾人轉向別處,展昭明顯感覺到身旁的枯葉放松了一些。他覺得有些忍俊不禁,就靠過去低聲寬慰一句:“不要緊張嘛,又不是什麽大場面。來來,吃飯,今天做了好多菜呢。”

枯葉端著碗垂著眼,神情僵硬地點了點頭。小四子靠在他身邊一邊吃飯一邊幫他夾菜,手裏動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還分著神,看殷蘭瓷講故事。見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枯葉這才慢慢放松了身子,默默地開始吃飯。這感覺,雖然算不上如坐針氈,但也不好受就是了。

對面殷蘭瓷眉飛色舞地說著,不時說到什麽奇怪的事,殷侯天尊就百科全書似的補充解釋一下。過了一會兒,展昭估摸著她該口渴了,於是乖巧地幫自家娘親倒了一杯茶過去,白玉堂也跟著遞了一塊魚。殷蘭瓷嗔怒地瞪他倆一眼,一瞬間話頭轉到了他們這邊來。說你們倆呀天天待在開封府,不是辦案就是巡街,一點兒情趣都沒有,還比不過他們這對老夫妻呢。

“你們才成親多久呀?天天跟個烏龜一樣不挪窩,七老八十似的……”

“娘,我就是想挪窩也不成呀,我是公差呢,有事情做的啊。”

“那也得找時間過一下二人世界啊!你們這樣跟以前沒成親時有什麽差別?”

展昭扁扁嘴,默默地跟白玉堂吐了吐舌頭。一旁,枯葉依舊悶著頭吃飯,一副趕緊吃飽走人的迫切模樣。展小喵見了,眼睛瞇瞇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娘啊,你就別說我啦,”展昭伸手幫他娘盛了一碗湯,又把老爹的碗拿過來,一邊盛湯一邊意味深長地道,“我大哥啊,快廿九了吧?嘖嘖,就要三十了呢,都還沒個媳婦兒,你們怎麽也不急一急他?”

這話一出來,殷蘭瓷和展天行都怔了,連帶著邊上的枯葉也渾身一僵。展昭慢悠悠地笑起來,眉毛挑一挑,手肘不輕不重地碰了枯葉一下。

殷蘭瓷瞪著眼想一會兒,隨即轉過身跟自家夫君對視:“天行,我們是不是在蘭州府碰到過你的一個朋友?就是家裏有三個女兒的那個?”

一直在旁邊沒怎麽出聲的展老爹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說:“啊,是,王老板麽,一直在西北一路走貨的。”

“對嘛,我見他那三個女兒不都多好!阿皓這孩子,總是不好好操心自己的事情,這麽些年連個中意的人也沒有!原來在常州就好些人跟我們提親呢,他都推了不要,真是不知道他想要什麽樣的。正好,王老板不是也有那個意思麽,這次回去阿皓再敢跟我打哈哈,我就塞個姑娘給他!看他還不成親!”

這話一出,展昭就感覺身旁枯葉的身子更加僵硬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心說自己這個娘也太說風就是雨了!他不過是想把話題引到大哥身上,然後再把枯葉推出來,誰知道他這急性子的娘居然想到了這一步!什麽塞姑娘,大哥他有心上人啊!

桌子上知道這事兒的人都看出了他的意思,不過這下弄巧成拙了,於是一個個都無奈地看著展昭。自知闖了禍的展小喵艱難地咳嗽一聲,支支吾吾地開口解釋:“呃,那個,娘,大哥不用你們幫找,他有喜歡的人……”

他正要說出枯葉的名字呢,這時本來悶著頭的枯葉突然站起了身,匆匆丟下一句“你們慢吃”,就要往外走。展昭一驚,趕緊伸手把他牢牢揪住,還一個勁兒地把他的身子往這邊扳:“哎哎哎你別走!那個,娘,大哥有心上人,就是他他他他他——!”

展昭這一串豪邁的“他”把殷蘭瓷給驚住了,展天行也一下子怔在當場。枯葉則感覺腦子裏“轟”的一聲,仿佛渾身的血液都逆流了似的,一時間整個人都混沌了。手臂被展昭緊緊地抓著,也忘記了掙脫。

殷蘭瓷瞪眼看著自己兒子,再看看兒子手裏那個戴著半邊面具的奇怪殺手,有些傻眼了:“他?枯葉?岑家二小?——你哥的心上人?!”

“是啊!”展昭情真意切地點頭,就差沒指天發誓了。這時候手裏抓著的枯葉被他娘這一串的驚呼給驚醒了,趁著展昭沒註意,一下子掙脫了桎梏,頭也不回地往後面醫房沖了過去。

枯葉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去見展皓的父母,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一步。

他時常在心裏想的喜歡,還只是停留在單純的感覺而已,沒有想到家人、未來,或是責任。所以當幾天前聽聞情人珠的效用,他甚至有些無法消化這個事實——在自己還不能完全確定是否要回常州找展皓時,對方卻已經做好一切的準備了。

從喜歡,到愛,再到責任,展皓已經走完了最後一步,可他還在起點的地方猶豫不前。

也就是在那一刻,枯葉突然感覺展皓對他的感情好沈重。就像一個小小的人,突然間有了一件又大又華麗的衣服,再漂亮,再舒服,他也撐不起來。

他不值得展皓對他付出那麽多。

攥著手裏的碧麗珠,枯葉幾乎忍不住想要把它拽下來。他們不相配啊,這一點從殷蘭瓷的話裏就可以判斷出來了。展皓是展家的現任當家,年輕有為,又一表人才。他應該娶的,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大家千金,知書達理,聰明可人,也能在事業上給他助力。但自己是什麽?什麽都不是,沒有出身,沒有教養,對經商也一無所知。

不應該是他,不應該是他這樣的一個人。

坐在床邊,枯葉此時的情緒無比沮喪,無比頹唐。不只是因為自己的不優秀,也不只因為殷蘭瓷的驚訝,更是因為自己此時的情緒——明明清楚這些,卻還不知道如何放下他。

喜歡算什麽呢,展皓說不定已經把之後的所有都考慮到了。比起他,自己的覺悟實在太淺。他的妥帖,他的溫柔,他的責任心……真的要給自己這樣一個,壞脾氣的,醜陋的,甚至連感情都還在猶豫的人麽?

他那麽任性,那麽決絕,連八歲的弟弟都可以拋棄不管,他何德何能呢?

渾渾噩噩地坐著,渾渾噩噩地想著,腦子裏一片紛亂,他甚至沒有感覺到有人靠近了門口。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在門口徘徊一會兒,隨即,低低的敲門聲響了起來。枯葉渾身一震,懵懵懂懂地從混亂的思緒中醒過來,擡起頭無措地瞪著門口,有些心慌地道:“誰?”

門外的人沈默一會兒,輕聲地答:“我是殷蘭瓷,昭昭叫我來見你。”

聽到來人的身份,枯葉不禁更加緊張了。他渾身僵硬,甚至可以說是戒備地站了起來,手指無措地握緊又松開。他不知道應不應該開門……展皓的娘,展昭的娘,要見他?

殷蘭瓷抿著唇角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兒,見枯葉還不開門,心裏也忍不住有些忐忑。剛才展昭跟她說了一些事情,讓她覺得很是震驚。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大兒子是冷靜的,有時候甚至像閑雲野鶴一般,對很多事物漠不關心。但他居然……割腕餵血,日夜守候,甚至將他親娘給他的信物都送給了枯葉!若說不是喜歡,那怎麽可能!

“那個,枯葉,我有話想跟你說,你給我開開門好麽?”這語氣對於她而言已經算得上非常稀罕了,她殷蘭瓷什麽時候不是隨心所欲的?但聽說了這小子的敏感性格,為了不給展皓弄出岔子,她也只得耐著性子哄。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看見站在裏面的枯葉,殷蘭瓷不禁松了一口氣:“可算讓你開門了……那個,我能進去麽?”

枯葉不敢看她,就是低著頭默默地退開身子,讓了道兒給她進來。殷蘭瓷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生怕什麽動作驚了他,聽說這小子狐貍一般的性子……剛走進去沒幾步,殷蘭瓷就看見了他桌上放著的枯葉刀。刀把上掛著只白玉兔子,兔子邊上還有一只呆萌呆萌的絨毛狐貍。

好吧,雖然看起來不像,但這小孩兒應該還是挺乖巧的。

“那個,”走到桌邊,殷蘭瓷小心地轉過身來看著他,慢慢地道,“你不要多想,我不是要說什麽反對的話。阿皓有喜歡的人,我們做父母的心裏也高興。雖然你不太符合我們的想象,但阿皓中意的人,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差錯。”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坐下,然後招招手,示意枯葉也坐。枯葉咬著唇猶豫一會兒,隨後拘謹地落座在她對面,神情僵硬。殷蘭瓷有些撓心撓肝地齜牙咧嘴一下,才又說:“我呢,聽說你受了傷,但阿皓先回常州了。那個,他把那顆珠子給你,心裏就是非你莫屬的了。以後你回去,我們總是在外面玩兒的,昭昭也在開封府,至於阿皓,你就好好地陪著他。相信你也知道,他總是一個人,什麽心裏話都不跟我們說……”

“而且,再過一陣子,他就廿九了,就只剩了三十一年。”說到這兒,殷蘭瓷垂著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也沒什麽話好說了,就希望你身子好了之後,回去常州,能跟他好好地在一起。三十年聽著很長,其實一眨眼就過了。以前怕他活得寂寞,現在有個喜歡的人,倒也還不晚……”

殷蘭瓷擡起杏核眼,定定地看向沈默的枯葉,語氣裏有些惆悵:“我知道你跟我們都還不熟,昭昭說你有點兒怕生,我之前也是嚇了一跳,但是你不要顧忌,我在飯桌上那些話都是亂說的。阿皓喜歡了你了,我就不會再有那些心思了,你就好好地陪著他,啊?”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眼神盡量溫和地看著枯葉,腳步慢慢地往門口移過去。枯葉的臉上有點兒不自然,眼神也有些躲閃,似乎在心虛,又像是憂慮著什麽。殷蘭瓷安撫似的跟他揮了揮手,倒退著走出去,說:“沒事,我走了,你好好養身子……小葉子,是吧?早點兒回常州,我走了。”說著,殷蘭瓷慢慢地把門關上,然後——猛地歇了一口氣。

她在外頭松下了心神,枯葉在裏面也慢慢地放松了身體。剛才他一直在胸腔裏提著一口氣,心裏面有點兒緊張。殷蘭瓷說的那些話他只聽見了大半,無非是希望他能跟展皓長相廝守,彼此扶持,直到……三十一年後,展皓死的那一天。

他幾乎忘記了這個事情,展皓是只能活六十年的。他快廿九歲了,他只還有三十一年能活。

思緒及此,枯葉有些懵了。

他曾經許多次親眼見到死亡,很多還是在自己的刀下。行走江湖那麽多年,無數的分別與生死相隔,他記在心上的卻很少。

他也不止一次靠近過死亡。但最近的那次,枯葉記得,就是在半月潭底。他被餵了毒,綁了石頭,沈在黑暗的水底,幾乎被水壓迫得骨頭都要碎了。

那時候,他記得自己不在乎。不對,一開始是不在乎的,一開始,他甚至覺得死亡是一件很安心的事情,是他唯一可以肯定,而且不需要擔心的事情。

而他擔心的事情是什麽呢?

一直以來,枯葉都耿耿於懷著大哥的死去。無數次午夜夢回,腦海裏都會想起大哥溫柔的笑臉,和他妥帖的關心。失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自己愛的人,自己依賴的人……尤其是得而覆失。

而關於失去,最決絕的、最徹底的一種方式,便是生離死別。

他想象不出,自己在跟展皓生活了三十一年之後,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的情景。現在他只跟展皓相處了幾個月,就已經無法拔除某些記憶和習慣了……三十一年,那時候再失去,他會是什麽樣子?

迷迷糊糊之中,枯葉怔怔地出了房間,走到了樹林裏。後山的風冰涼,吹在臉上,能讓人稍微清醒一些。只可惜,冰冷的風也無法使心緒平息,倚著一棵樹靠了許久,枯葉的腦中還是一片紛亂,連帶著還有心口處的微疼。

早晨時候下的薄雪已經化了,天空中正重新聚集著新一輪的濃雲,凝滯的空氣讓枯葉覺得有點兒難受。這樣的天氣,連烏鴉也不在外面了,四周只剩下了死寂的風聲。擡頭看著周圍光禿禿的樹杈,陰沈的天空被樹枝圈出了一個隱約的圓形……那一刻,濃雲低沈,四周逼仄,天地仿若牢籠。

讓人沒來由地感到心慌。

遠處山腳下,那個小小的木屋沈默著立在風裏,一言不發。很多天前,枯葉記得林智桓曾經從那裏面被押出來,而此時,那扇沈重的門在風裏打開了。一個人抱著個東西慢慢地走出來,黑衣,高瘦,卻不是他。

是年嶼卿。

認出來人的一剎那,枯葉混沌的腦子立即清醒了些。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身子開始警惕起來。但遠處的年嶼卿似乎並沒有註意到他,他只是輕輕地婆娑著手裏的一個小罐子,臉色灰敗,神情木然。他慢慢地往外走著,似乎也沒有方向。枯葉見他往另一邊走了一段,那邊沒路,他又慢慢地折回來,正好是沖著自己的方向。枯葉的心剛放松了一點兒,現在又提了起來,雙眼死死地盯著他。

這時候,年嶼卿怔怔地擡頭,也看見了他。隔著一段距離,兩人無言地對視著,枯葉本以為對方會給他一個威脅的眼神,但年嶼卿沒有。他就只是頓了一下,然後,木木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荒唐又嘲諷的落魄笑容。

他的眼神沒有光亮,沒有焦距,剩下的只是一片空洞,和沒有內容的黑暗。

看清他眼神的那一瞬,枯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原本的警戒慢慢消退,腦中只有一陣惶惶的震驚。他莫名覺得,此時的年嶼卿一點兒都不危險,他沒有了殺傷力,就只剩下了一個空殼。

空洞的,行屍走肉一般的他……年嶼卿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朝著自己走了過來,臉上掛著那個有些癲狂癡傻的冷笑。他手裏緊緊抱著的小罐子是黑色的,用一塊布包紮著罐口。看著那個罐子,枯葉突然覺得有些不安——有什麽答案似乎昭然若揭,他的眼神甚至沒法兒從那個罐子上面移開。

不一會兒,年嶼卿慢慢地走到了近前。他死氣沈沈地看著枯葉,原本冷峻低沈的嗓音變得幹啞破敗,好似聲帶被撕裂了一樣:“你看著智桓幹什麽,嗯?你幹什麽看他?以前你們不都不屑看他的麽?現在盯著他看幹什麽……嗯?你在看什麽?”

枯葉僵著身子,無措地後退了一步。年嶼卿杵在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眼裏滿是空洞又竭斯底裏的情緒。他就這樣死死地盯著枯葉,沒有任何焦距地盯著他,手裏將那個罐子抱得死緊。

他說這個罐子是林智桓。

枯葉渾身一顫,心下一驚,登時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驚訝,他明明早就知道,林智桓一定會被處死。但當年嶼卿用這樣的表情和語氣說出來,他卻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那天,也是在這裏,下午時候,風起之時,他看著林智桓被兩個衙役帶著走過。林智桓一直看著他,倆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笑了出來。當時枯葉不知道為什麽林智桓會對自己笑,一直到了今天,此時此刻,他才清楚答案。

人到了即將死亡的時候,是不是都會這樣笑?平淡,釋然,跟自己看見的所有事物訴說著告別。

看著眼前癲狂的年嶼卿,想著那天見到林智桓的最後一面,枯葉竟感覺自己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還記得,那時候被抓到洞裏去,年嶼卿維護林智桓的那些話……年嶼卿喜歡他,但現在他卻死了。

遠遠的,那邊的小木屋裏又出來了一個人,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往這邊追過來。那是謝白,他手裏似乎是一個包袱。他追到年嶼卿身後,伸手把他扳過來,臉色沈凝地道:“你還少了一樣東西沒拿……林智桓的衣服。他說,讓你帶他回家,把他的骨灰和衣服埋在他爹的墓旁。”

“還有,他說,今生欠了你的,來世再還。”

年嶼卿怔怔地看著謝白,怔怔地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惶惑的眼睛裏滿是空茫。他垂下眼簾,看著謝白手裏的那個包袱,慢慢伸手接了過來,抱在胸前。柔軟的布料,本應該貼在一具溫軟的身體上,但現在,卻只能挨著一只冷硬的骨灰壇。

眼睛裏的水汽瞬間凝成了滴,枯葉清楚地看到,以前一直追殺他的那個偏執冷硬的影門門主,在那瞬間,汩汩地流下了淚。

關於愛人,得而覆失會是怎樣的心痛感,枯葉不知道。但現在他看著眼前的年嶼卿,未得而失,就已經讓一個男人崩潰到了這個地步……如果換了展皓,他根本無法想象。

他承受不了那樣的傷痛,永遠不可能。

既然知道終究會失去,還不如在一開始就不去爭取。

沒有得到,沒有相處,痛應該就會少一點。

他從來都是個任性又自私的人。

立在風裏,看著眼前逐漸空茫的樹林,看著年嶼卿獨行走遠的背影,枯葉心裏漸漸地涼了。他轉過身,慢慢地,越來越快地,好似在逃避著什麽似的……頭也不回地向房間那邊跑去。

又一次獨自在房間裏匆忙地收拾自己的東西。但這次跟上次不同,上一次他是滿心懊惱,這一次,他心中只有掩飾不住的慌亂和急切。

要快一點,再快一點,要趕在反悔之前,趕在難過之前。

他決定要離開開封府,但也不要回常州。這兩個地方都不是他的歸宿,從來都不是,以後也不可能是。

他終究是一個生無所依的人。

拿上冬天的衣服,拿上刀,拿上藥,拿上小四子給他的毛絨狐貍和草編螞蚱……枯葉覺得自己就像個驚慌失措的小偷,正急慌慌地收拾著臟物準備逃走。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急,這感覺就像是準備逃離一個火坑,一個水深火熱之地——他待不下去了,想到周圍這些都是跟展皓有關的人,他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配不上展皓,他也不想三十年後,眼睜睜地看著展皓死。他再也不要做被留下來的那一個。

他必須得走。

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枯葉看著床上的小小包袱,一時間心裏一片淒涼。還是這樣,什麽都沒有,屬於他的東西太少太少,一個小小的包袱就能全部裝好。這就是他的所有家當,其中衣服和面具還是展皓給他的……展皓很精啊,給了他吃穿住行,但就是不給他銀子,他還是一丁點兒錢都沒有。

狼狽得簡直不知所措。

枯葉咬著唇,強忍著心裏的難受,雙手在身上摸索,試圖找到可以典當販賣的東西,但是沒有。從鞋襪,到腰帶,到枯葉刀,再到衣服……再往上,就是那顆碧麗珠。

這顆珠子還在。

一瞬間,枯葉怔住了。他想起了情人珠的效用——同心同覺,定情,還有追蹤。戴著這顆珠子,他即使跑到天涯海角,展皓也能找到他。想到這兒,枯葉的眼神一瞬間變了,他看著它,就像看著一把捅在自己心口的利器。他不能讓展皓知道他的行蹤,不能見展皓,如若展皓出現在他的眼前……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還能不被動搖地貫徹。

想到自己有可能出現的動搖模樣,枯葉渾身一凜,立刻手忙腳亂地把珠子取了下來。但就在他抓著珠子,心慌意亂地不知道該放到哪兒時,屋外面突然響起了小四子的腳步聲和歡暢呼聲:“小葉子!小葉子去吃夜宵,廚房大娘做了夜宵!”

枯葉聽見,身子霎時間一僵,心跳陡然加快,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沒一會兒,小家夥就“哐”地推開門沖了進來。小跑著沖過去正想拉他的手,小四子卻註意到枯葉坐在床邊的姿勢很僵硬,一張臉繃得緊緊的。他心裏有些疑惑,忍不住問:“小葉子,你在幹嘛?”

“我……”枯葉聲音幹啞,張口結舌,後背一陣一陣地冒冷汗。他一手背在身後,盡量不露痕跡地把包袱往被子下面藏:“我剛才在練心法。”

“啊,就是喵喵給你的那個對不對!嘿嘿,那個心法好呀,你的武功也能夠恢覆了。”說著,小四子歡欣雀躍地跑到了他跟前,撲在他膝蓋上:“不過你已經練完一輪了吧,那就去吃個夜宵嘛,大娘煮了芝麻糊哦。”小家夥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的歡暢。枯葉僵硬地抿了抿嘴角,手指裏還攥著那顆情人珠,不由自主地捏緊了:“不了,我,我今晚不餓,而且……我剛好也練到要緊的地方,不能停。”

“啊,這樣啊,那今晚就不能吃嘍。”小四子有些失望地垂下眉毛,小嘴也不開心地嘟了起來。不過一會兒他又把眼睛瞪圓了,情緒也猛然振作:“不過不要緊!明天我再叫大娘煮,明天這個時候你可不能練功了喲!”說著,小家夥還沖著屋外望了望。枯葉緊張地看著他,也不知道他在找什麽。不過沒一會兒,小四子就指著外面的某處喊了起來:“吶,小豆子在屋檐上!明天你帶著小豆子一起去吃!”

望著小孩兒興奮又認真的眉眼,枯葉張張嘴,聲音不知怎地被哽在了喉嚨裏:“好,明天,明天去吃。”

“那就這樣說定了喲!”小四子拍拍他的膝蓋,大大地給他笑了一個。叮囑完了,小家夥轉過身雀躍著往外走,身子一蹦一跳的。走到門口,他還扭過臉沖枯葉揮了揮手,聲音糯糯地道:“小葉子再見,好好練功,早點睡覺。”

那瞬間,看著他白白的臉龐,肉乎乎的小手,枯葉莫名地有些眼熱了。眼看著小四子就要走出去,他忍不住張口喊了一聲:“……小四子!”

“嗯?”聽見呼喊,小家夥又退了回來,眼睛圓圓地看著他。枯葉啞啞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莫名的有些急了,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快步沖到小四子身前,蹲下身來伸手緊緊地抱住了他。

小孩兒圓滾滾、軟綿綿的身體,衣服上還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氣。抱著小四子,枯葉突然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了。他決定要走,這一去,估計就再也見不到這個小家夥了。在小四子很小的時候,在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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