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關燈
“……上次,沒能好好看看刻妮莉厄,她、她有被我吵起來麽?”

紮利恩坐在小樹樁上,兄長站在他對面好幾米開外的位置,他不得不花點兒力氣才能讓對方聽清楚自己講什麽。

“拉雯一直守著呢。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

“你?你和父親一個樣,孩子出生,取個名字,就不再管了。不過也好,等她長大以後也會像你一樣,什麽都不怕。”

“我不否認,我對刻妮莉厄沒有什麽感情。”

“……她可是你的孩子啊,克裏岡……”

“你是想說我自私呢,還是無情呢。”

“你不都占了?”

克裏岡苦笑一聲:“我要是在乎,就是拿命去在乎的。”

“光是說說誰不會啊,在普蘭提我就問過,你根本沒有在乎的東西。”

“嗯哼,”褐發男人避開了話頭,“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呢。”

“我?怎麽,想談的不是你嗎?”

“加裏費斯長子的頭賀上,你說過等我的孩子出生,你就告訴我一件事的。”

“……呃……啊……你說……那個啊……”

“我現在可以聽了麽。”

“具體的還不行……”

紮利恩揉著手腕,將近一個月沒睡過覺,臉上看起來面無血色:“不過,也不是多覆雜的事,我就是想告訴你……我雖然不知道你是為什麽想找到古代冰的規律,也不知道你為什麽問我想不想在西峰生活……但我,我學習古代冰,我想和你去西峰生活,都有著很……自、自私……的理由。”

“……我知道。”

“你別什麽都急著說你知道,你壓根不知道!你就是這點最討厭!”

“聽我說——”

“不,你聽我說!”紮利恩晃著腦袋,雙手壓在眼窩處,“我對你——我對你——克裏岡……我……我不喜歡狄爾摩訶絲……我一點兒都不喜歡狄爾摩訶絲!我根本不想看見她!”

“那我就讓她走。現在,即刻。”

“——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已經夠了,查理,待以後父親回來,孩子的事我來解釋,就算那孩子不是雄王,我也無所謂,當初父親定下契約的時候,其實就沒有寫明——”

“根本不是孩子的問題!!和孩子沒有關系……是我的問題——我和你的問題!”

“我們沒有問題!我們什麽問題都沒有!告訴我,你想和我在一起生活嗎?如果你問我的話,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我甚至可以發誓,我想!”

“你不要過來,我受不了——”

“你要去西峰嗎,查理?那我們就去西峰,如果在克迪莫拉斯城還會排斥的話,我們就去卡爾卡特,再不行,我們就再往前。”

“……不……不,不!我們不能死在那兒——我不能……我不能淪落為人……”

“那你就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麽做!看著我,查理,看著我,讓古代冰安靜下來,你不是做過一次嗎?——你不是成功過一次嗎?你到底在怕什麽?我在這裏啊,我不希望你害怕任何事!”

“你根本不明白,哥!——攻擊你的根本不是古代冰!”

紮利恩雙手抱拳,抵在抿緊的唇邊,哽咽著,耳邊全是坎娜老師說過的話。

這件事,你一定要想得很清楚……滅世者把你當孩子看,我不會,而你也不是……

“……給我五年。”

在無休止的追問聲中,冰孩子只吐出了這句話。克裏岡就算不明白他到底在講什麽,也明白自己已經失去了手中最後一根線,這個仿佛永遠生活在自己羽翼下的孩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出了某種決定,這個決定看上去是那樣不祥和黑暗,但紮利恩下定決心的時候,他看上去又是那樣義無反顧,仿佛一切別的選項,都不值得他再去想了。

“查理……我不管你想做什麽,都不要離我太遠……”

“……我知道……我知道,給我五年,哥……”紮利恩閉著眼睛,大步向他跑過去,不顧那帶給他無數噩夢和陰影的傷痛卷土重來,和他日日夜夜祈望的一樣抱住了褐發男人的腰,把頭埋進他的懷中,無聲哭著,“我現在還沒準備好……對不起……我還沒準備好……”

而緊緊攬著冰孩子的克裏岡根本不知道,那渾身顫抖的人兒到底在用全部的勇氣準備著什麽。

有時候回想過去,總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尤其是和死亡有關的那些片段。紮利恩最近一次和死亡面對面,已經是三十六、七年前的事了,他就躺在傳說中的西井旁,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銀斧也架在了脖子上。他以為自己生命中最後看見的一樣東西是兄長的火焰,那火焰沿著石壁蔓延進來,混雜著弗麗蒂蘭權杖的金光,空氣中滿是血腥的鐵銹味。

再往前推……應該能追溯到一百九十年前,仍舊是在無法之地,但沒走那麽遠,就在克迪莫拉斯城裏頭。

他在那座古老的城市中像螻蟻一樣躲了六年,至今還能想起最驚險的一次,想起和哥哥躲在收谷子的麻袋中自己的模樣——頭上戴著一頂可笑的埃及捆帽,鼻子上掛著和眼淚同時溢出來的鼻涕,身上到處是稻草,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開始還能更改外形靈活躲藏,但後面加入的神越來越多,變換外形散發的魔影太明顯,他們只能一直以人類面貌活動。

對紮利恩來說那就是放棄的時候,哥哥從後面緊緊抱著自己,已經志在必得的追捕者們翻著每一個角落,走來走去的聲音透過粗布麻袋傳到耳中,他們只要隨便一伸手,就能碰到袋中的人。當有人將六盤蟲拿進來,即將要發現他倆的時候,所有的恐懼突然就煙消雲散了,冰孩子不再顫抖,也不想哭,他甚至覺得一直被火燒得疼痛的背部也舒服了起來。如果這就要死了,其實……也不賴。克裏岡將他抱得緊緊的,心跳聲很大,屏住的呼吸卻微不可聞,只有小小的熱風掃在自己脖子上。

於是他雙眼一閉,什麽都不再想,只想著克裏岡,想著他們第一次試著變成人類的模樣,他笨拙地嘗試如何用雙手擁抱自己。而現在,所有和擁抱有關的動作,他們都已駕輕就熟。

死在哥哥懷裏多好啊,腳步聲停在袋子前那一刻,他就是這樣想的……如果要殺,那就殺痛快些,千萬不要把他從哥哥的懷中拖走,千萬不要把他一個人拖得遠遠的,千萬不要在看不見克裏岡、碰不到克裏岡的地方砍掉他的腦袋。

原來他早就喜歡上自己的哥哥了,不管他現在回想起克裏岡在地宮外等待自己傷愈蘇醒的事、克裏岡隨父親出征的事、誤會克裏岡和弗麗蒂蘭有私情後傷心的事,知道克裏岡會迎娶末路之火後發氣的事……都只能得出這一個結論。

紮利恩把兩片絕世的古代冰封好,放在野冰窯的最深處,看了一眼冰門關上時倒影出的那頭堅冰巨龍,試圖用這張臉做一個和人類一樣微笑的表情,但以失敗告終。

多麽漫長的四個多世紀啊,他繞了多少遠路才懂得,而從趴在火龍頭上哭鼻子到長大,仿佛只在一夜之間就完成了,所有的仿徨和猜測都變成了展在眼前的大道,告訴他,只有這個方向了。

決定拖也是拖,決定做也是做,不就要條命嗎?拿去。很多事情沒有個儀式,永遠只會念念不忘,不結束,就不能重新開始,不徹底死亡,就只是纏身的幽靈。

等到發現冰龍無比勤奮地照顧樹木時,加裏費斯開始覺得事情不對了,好友雖然一直對森林中的植物們寵愛有加,卻從來沒有下過什麽咒,也沒有使用太多冰法去加持它們,現在,不管走到哪兒都能看到樹根處閃閃發光的小冰片,那冰片至少能維持一百年,讓這些參天古樹不受傷害。

“……你要……出遠門嗎,紮利恩?”

“沒有啦,前段時間去了趟克裏特島,發現那兒的樹都被砍光了,覺得該是做些什麽的時候。”

“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亂影森林看起來還是挺安全的嘛。”

“這可說不準,你永遠不曉得那些人類會做出什麽來。不是只有我們才有戰爭而已,看看那些多利亞人,不管你相不相信,他們很快就會對邁錫尼城下手了,”憑著自己對人類的了解,紮利恩輕描淡寫地說著,“到時候,為了制造□□,戰車,所有的森林都不可幸免。”

“……就算是那樣,你不也是可以保護這兒的麽?”

“我能保護多久?我能保護多少?也該是時候好好保存它們的根了,這樣,等到人類的折騰結束,它們也能很快長起來。”

“你說話的語氣怪怪的……你不會在想什麽奇怪的事吧?我先說啊,你別嚇我,我經不起嚇的。”

“謔!乖乖回去陪你的格哈裏吧,他最近倔得像頭牛!還有,我只要一天不罵你,你就會覺得我怪怪的,這點很討厭,你知不知道!”紮利恩跺了一下腳,不知第幾次被冰凍住的土怪被迫閉上了嘴。

同樣覺得不對勁的還有克裏岡,當年覺得事情在漸漸失控時的不安又湧上心頭,他在這方面的感覺從未出錯過,尤其是面對那條冰龍,只要對方轉個彎,他就知道他想去哪裏,只要對方擡個頭,他就知道他想吃什麽。現在?現在他卻一點兒都看不懂那孩子的心思。

他沒辦法忍受這一點……他曾經想要掌控那孩子的一切,到頭來才發現,不管自己計算得多麽精密、每一步走得有多麽小心、每一次欲望忍耐得多麽辛苦,都無法將每一根操控之線把握周全——他曾經相信愛是可以設計的,他也是這麽去做的。

但當自己也陷進去之後,當一直避而不見的孩子在墨尼森林中執意要抓著自己睡的時候,規則似乎變了,他驚恐地發現操控之線到了紮利恩的手中,而自己才是被玩得團團轉的那一個——他到底有多麽自負,才認為自己可以將愛操控在股掌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