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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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控……

這是殘留在克裏岡腦中唯一的詞。

從四百年前開始……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在湖泊中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然後對著倒影放聲大笑,直到從骨頭深處噴湧而出的火焰將自己吞沒,讓自己感受被灼燒的痛,然後化成在他的王國上漫天飛舞的灰燼為止。

——操控,對,這是曾經的他唯一信奉的東西,那就是他的真理!而這真理被紮利恩狠狠動搖,甚至拔除的時候,他無法向任何人訴說他有多麽恐慌。

從紮利恩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無法自拔,除了能緊緊拽在手中的操控,他什麽都沒有——所有的言行都應該在控制之內,所有的後果都應該在預料之中,所有的事情都應該按照他所設想的方式來——任何偏差都是不接受的,他會摧毀,而且也有能力去摧毀。

“當你試圖將未來的一切都與現在環環相扣的時候,我的孩子,”父親古老的聲音時時在他耳邊回響,成為如影隨形的詛咒,“它坍塌得越早,後果就越慘重。”

而那鎖鏈早已坍塌了,這種失控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是他沒有料到、也沒有辦法抵抗的——那本應是他最高天賦的烏黑大火,像惡靈一樣吞噬著他最心愛之物,而紮利恩用絕望的聲音喊著自己的名字,那聲音至今仍在噩夢中揮之不去。

加在紮利恩身上的層層束縛變成了面目可憎的怪物,自己無法再繼續待在他的身邊,也無法向他解釋一切,只能眼睜睜看著紮利恩在世界的角落裏瑟瑟發抖,幾百年來仍為自己當年強加的操縱所累,如同出生在籠中的鳥兒,就是放了,永遠也無法靠萎縮的翅膀翺翔在藍天中。

年幼時的操控,是他放在弟弟身上最惡毒的咒語,他低估了孤獨和寒冷的力量,他和紮利恩的生活早已經沒有正軌可言。

他因無法克服的相斥,註定無法傾吐愛意,也因不能更改的血緣,註定無法與面前的冰龍互不相幹——他被懸在中間,不能進,不能退,不能安靜,不能發出聲音……他不知道掌管魔獸命運的是誰,但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個存在的話,自己一定是犯了最不可恕的滔天罪行,才要受此非人的折磨。

操控嗎?如果你真能看到我現在落魄的模樣,你就會知道我已經無法再操控任何東西,親愛的查理……

尤其是你。

你才是將我擁有的唯一信仰狠狠摔碎的人,

“……你想做什麽?……你到底想做什麽,查理……”

在好不容易等到的唯一一場夢中,他緊緊抱著愁眉不展的孩子,用力地吻他,希望他變得和以前一樣快樂,希望他能感到一絲絲安全,“告訴我好不好,你告訴我好不好?”

但不管怎麽吻,怎麽擁抱,夢中的紮利恩也不肯回答,唯獨緊扣著哥哥寬厚的肩膀,和他在泥地裏滾著,雖然從頭至尾強忍著不哭,但大草原上一直在下傾盤大雨,不僅冰寒刺骨,還將他們兩人打得異常狼狽。那便是五年中唯一的一次愛撫,那雨下了整整兩天,克裏岡也把他摟在懷裏兩天,就算在夢中蘇醒、在夢中沈睡,也沒有分開過。醒來後,紮利恩才發現自己真的在深眠中度過了兩天兩夜。

很久以後,當他也從湖面上看到自己的滿頭銀發時,他總能想起這個淒涼的夢。

而在四處游走的坎娜也終於找到了接近理想的巖洞,決定就是這個地點後,她孜孜不倦地在裏面塗塗寫寫,很久以前,喀戎教給她的東西她都記得,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些寶貴的知識是用自己的永世的孤獨換來的,她不可能丟,她就只剩下這些了,現在到了用上的時候。

離開喀戎那天,她頂上了一頭銀發,偷了一張卷軸,之後顛沛流離二十年,過的也是躲躲藏藏提心吊膽的生活,她知道那種生活是什麽樣的,所以當紮利恩明確告訴她,最後還是決定要驗證冰火共生時,她無法指責。

對有些人來說,活著等待翻身之日永遠比死了強,只要能留一口氣,什麽罪都願意受;但對有些人來說,在暗無天日的荊棘叢中永生,倒不如死亡和解脫來得痛快——紮利恩是後者,克裏岡是前者。

她其實能猜到將一切攤在滅世者面前時,他會是什麽反應,她也這樣告訴過紮利恩,但紮利恩似乎還存有一絲僥幸,他相信只要滅世者了解自己的決心,會同意的。

……會同意的……

坎娜只有苦笑。

“他不會同意的,大概,你就算要他死,都不會同意的。”

“那我們就做個了斷。”

紮利恩淡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坎娜有些驚訝,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低估了這孩子對滅世者的感情。

她曾經努力過,試圖通過循循善誘將紮利恩從這份‘愛慕’中走出來,她一直相信自己的口才,也自認為了解這孩子的秉性,覺得進展不會太難。但她發現自己錯了,展現在眼前的——紮利恩自己都開始自覺了的事實讓她進退維谷:那生來就被關在象牙塔裏的孩子,那生來就□□控之線團團圍住的孩子,早就離不開囚禁自己的惡人了,不存在什麽平和將他‘扯出來’的可能。

就像一夜盛開的花,其實早已經紮根,並經過了漫長的生長歲月,只不過發現得太遲,不代表它以前不在那兒。

紮利恩的愛到底是自發的,還是被設計的,都不重要了。時至今日,坎娜也不能對他這份感情有任何指責,因為它已經有血有肉,變成了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東西,和其他人能感受到的愛沒有絲毫差別——甚至比其他人的更強烈、更純粹、更簡單。

坎娜知道滅世者為什麽怕了,因為紮利恩就是一塊剔透無瑕的冰,他不懂如何耍心機,也不懂說好聽的話,任何躊躇不前都會在美麗的冰山中結成一塊會長大的陰影,直至將其摧毀。所以他才會義無反顧,勇往直前,他為自認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所能做出的犧牲和付出,是其他人根本不敢想的。

想必就連滅世者都想不到吧,他那無法克制的黑□□望到底在這個孩子身上留下了什麽。而這花兒是結出果實,還是被連根拔除,其實也只在滅世者的一念之間罷了。

“……親愛的,你知道這沒有回頭路。”

“打從你告訴我古代冰為什麽會攻擊克裏岡以後,我就沒有回頭路了。”

“但除那之外,我所告訴你的一切都只是猜測。”

“可是聽上去非常有說服力嘛。”

“任何人聽到自己想聽的話,都會覺得有說服力的,孩子。”

紮利恩看著照顧了自己那麽久的老人,沒有思考很久:“夫人,如果你所說的都是錯的,那我和克裏岡也不過會回到最初的狀態而已,看起來很近,其實比誰都遠,那樣的生活我根本回不去了,所以無所謂。但如果你所說的都是對的……都是真的……那我絕不能容忍那些兇手這般對待我的家族。他們已經奪走了我的母親,我的二哥,我的弟弟……他們別想奪走克裏岡。”

“若是滅世者自己拒絕了呢?”

“那就是……那就是我倆的事了,我誰也不怪。”

“誰也不怪?”

點點頭:“誰也不怪。”

其實處理好一切事宜,根本用不了五年,紮利恩只是想在綠意盎然的森林中再坐坐,想想小時候母親將這片土地展示給他看的時候,他是多麽激動地決定以後就生活在這裏。再怎麽說,他也打理了三百多年,這裏的每一個居民都知道他的名號,當他經過的時候,頭頂的樹葉還會輕輕顫動,表示歡迎。

……很快就回來了,我一定能回來的。

別怕,過了這個坎,就是新的開始。

半人馬將一切都準備齊全後,紮利恩前去邀請克裏岡,這也是他第一次把小火怪刻妮莉厄抱了起來。他不知道哥哥用什麽辦法遏住了末路之火,但看不到那位雌獸的臉、聽不到那位雌獸的聲音,他稍微舒服了些。

四個火探長中,沒露過面的拉爾納一直在遙遠的地方巡游,阿裏斯更是不會管,唯有盡職盡責的拉雯和提爾狄會照顧新生兒的起居,他們還會教她古代語——這是克裏岡的命令,他說,他們赫塔洛斯家族的孩子一定要懂得古語後,才能學習現在的通言。而末路之火雖生為血族後裔,卻不太懂得那門遙遠的語言,只有旁觀的份。

身為原形的時候,他們都是咬著幼崽,沒這般抱過,所以紮利恩動得很輕很小心,為了防止寒氣溢出太厲害,他還在臂上裹了一層塗有火山灰的布料。剛剛從夢鄉中醒來的刻妮莉厄一點兒都沒被嚇到,只是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奇怪地望著他。

紮利恩也奇怪地回望著,這孩子的光影有些特殊,但他說不出特殊在哪裏。

“你叫什麽名字?”紮利恩用古代語問。

亮紅色的寶寶又打了噴嚏:“刻——刻妮莉厄。”

“這名字誰給你取的?”

“帕帕!”

“——克裏岡大人!是克裏岡大人!要說克裏岡大人,對吧!”在旁邊嚇了一跳的提爾狄叫了起來,自己多管閑事地教了些人類世界的東西,如果被主人聽到就糟了,“我不是跟您說過很多遍了嗎,刻妮莉厄大人!再來一次,名字誰給您取的?”

“……克裏岡大人……”

“對,克裏岡大人。”紮利恩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不免想起自己小的時候,兩個哥哥都能很好地叫出‘赫塔洛斯大人’和‘父親大人’這兩個詞,但他從來只能叫出‘哈塔’,父親想用武力矯正過來的時候都會有一條火龍護著,就一直沒改過,到後面連父親都放棄了。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冰球滾到了父親的尾巴旁,他想要父親幫忙撿過來,就喊了一聲:“哈塔!球!”

父親轉過臉來瞇起的巨瞳是嚇人的,跑到一半的冰孩子怯怯地又倒退回去,看著巨龍站起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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