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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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藍衣的青年還擡著頭,和自己的大哥對視著,他的大腦和之前很多次一樣,沒有第一時間為他處理剛剛聽到的那段話。

有時候紮利恩覺得,應該好好□□一下自己的大腦,不能一遇到緊急事態就選擇逃避,不去處理問題所在,但有時候他又覺得,不去處理反而更好,他就不用在所有人的註視中像條瘋狗一樣歇斯底裏地大叫加四處亂跑。尤其是在七王的註視下。

而他也的確沒有歇斯底裏地大叫,也沒有四處亂跑,這讓他默默地為自己鼓了一會兒掌。

“……哥……”張開口,他還是只能發出這一個音節,肩膀有些沈,他不知道天是不是快要塌了。

克裏岡低頭看著仍舊往自己三張嘴裏灌酒的巨人,似乎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哥……”

“別擔心,別緊張,聽我說,”克裏岡蹲下來,握住弟弟的手,小聲道。此刻他顧不上冰寒帶來的疼痛,也顧不得自己的火氣會傷到對方,因為現在經歷傷痛是有必要的,能把紮利恩嚇丟的魂給留住,“你上去,他不會直接對你動手,這是規則,七王在呢,別怕。然後我會上場,你輸給我,明白嗎?……回答我,查理,回答我!聽明白了嗎?你懂我的意思嗎?”

“——青銅之約限定者!!!”革律翁嚇人的聲音幾乎能刺破紮利恩的耳膜,“還不給老子滾出來!!——怎麽!嚇回娘胎了嗎!!”

“這只是一場娛樂,查理,不用緊張,”克裏岡強迫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自己,不讓他去註意巨人的挑釁激將,“鼓起勇氣來,你是父親的兒子,是我的兄弟!聽著!我在這裏,我就在這裏,沒有什麽好怕的。”

紮利恩好不容易合上瑟瑟發抖的嘴,驚恐地點著頭。

“……唔……嗯……”

他把手慢慢抽了回來,轉身俯視空曠的競技場,因為脖子扭得太慢,還能聽到關節發出的‘哢哢’聲。他看著淩亂不堪的黑泥土地,看著來回踱步的巨大醉漢,看著最底排還不了解情況歡脫地沖他揮手打招呼的那群尖錐妖……而後深深將一口冷氣灌進肺部,強迫自己化回堅冰巨龍。

“給我滾到這兒來——報上你的名字!!”

隨著革律翁喊出最後一個音節,凜冬龍出現在眾人面前,盤繞了三圈後,降落在滿身酒氣的戰士斜前方,擡起自己漂亮的白色犄角。

“吾乃赫塔洛斯之子,紮利恩。”

他驚訝於自己的聲音竟然沒有抖,“應彼之邀,多多指教。”

紮利恩的體型在同類中算是中等偏上的,但他發現面前這個三身巨人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圈,說不定比克裏岡還要大。

“噢……嗝——就是你嗎?……青銅之約的限定者,嗯!?”

巨人每走一步,紮利恩腳下的土地就震動一下。

“正是。”

“你可以和神抗衡……嗯?”

“不是這個意思,”紮利恩不敢後退,所以他往旁邊移動,兜著圈子,“只是僥幸被青銅之約保護著罷了。”

“……僥幸……嗯?”

“革律翁。”

低如耳語,又響如悶雷的嘶嘶聲自半山腰傳出,“暫時沒有你的事了。回到你的位置上。”

巨人的三個頭一同轉動,看了九頭蛇一眼。

“我要求直接開始決賽……嗝……大人……”

“你明白規則。”海德拉沒有理會他的要求,“現在,回去。”

“我要讓他看看……僥幸之人是配不上青銅之約……限定者的嗝!!”革律翁再次向冰龍跑了兩步,後者一個側躲,無助的望了一眼站在了巖石邊上的哥哥。

“革律翁。”

這次發出聲音的是三身巨人的生父,醉漢又打出一陣酒嗝,終於有了停下來的跡象。

紮利恩懸著的心小小地掉回了原位,他看著慢慢轉身背對自己的怪物,站直腰。

接下來只等著克裏岡把我救出去便是了……

正這麽想著,一團黑影就撲了過來,處在高度緊張狀態的冰龍下意識地豎起了冰盾,才沒有被打飛到崖壁上。

但冰盾兩下子便被打破,混亂的情況讓紮利恩連連躲閃,完全沒有餘力看清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一個轉身後,他的犄角被一雙大手扯住,那力氣之大,差點要把他的白角連根拔起。紮利恩忍著劇痛擺頭,卻被狠狠按在地上,差點斷了脖子,鼻子和嘴裏全是火山土渣。事後想想,那個時候觀眾應該是發出了恐怖的驚呼聲的,只是自己什麽也沒有聽到。

又被用力地扯了一把後,眼前發黑的紮利恩也不知從哪兒發出那麽大的力氣,憑空從休眠的火山口中喚出一堵排山倒海的冰墻,將巨人彈進無邊的黑暗中,使自己重獲自由。但發黑的雙眼開始慢慢冒出金星,胡亂揮舞的蹄子剛站起又被絆住,向前跪下,頭一直保持朝地的方位。這讓他沒能看清楚是誰攔住了因發狂而想再次沖來的革律翁,他只知道黑火之龍已經站在了自己跟前,大張翅膀,將自己護在身後。

這時,他才慢慢開始聽到頭頂亂七八糟的叫聲。

“我制定規則,是有原因的,革律翁。”

九頭蛇輕聲細語地說著,彎下中間的脖子向巨人逼近,“為了讓大家看到,誰才是戰爭中可以依靠的戰士……而不是為了滿足某些家夥的私欲,讓我的族人自相殘殺。”

“我……嗝……明白,大人……”

“我覺得你不明白。我覺得你一個字都不明白……如果明天你還是這副樣子,我就不得不請你父親管教管教你了。”

“……”

六只眼睛一同看向也已經在位置上站立起身的克律薩厄爾,雖然酣醉讓自己看不大清楚後者的臉,但父親生起氣來的魔影是怎樣的,他還是一清二楚。而後他只能將順從的目光游移回到海德拉的腦袋上。

“嗯……嗝……我知道了,大人……我……真心……感到……慚……嗝……愧……”

“現在,回去。”

巨人沒有再表示任何不滿,他就著手中的酒囊再喝了一大口,左搖右擺地向來時的方向挪動,然後將酒囊統統扔到了地上。

海德拉這才立起自己的九個頭,轉過身來面對競技場上的兩條魔龍。

“那麽……”他輕聲說,“克裏岡,你又是上來做什麽的呢?”

火龍收起翅膀,盯著七王之王紅色的那一雙眸子。

“我是來應戰的,尊敬的海德拉。”

“……哦呵……應戰?這可有意思。”九頭蛇最右邊的頭瞄了一眼後面那已經從震驚中恢覆過來了的凜冬怪,似乎還笑了笑。

“那我不好多做打擾,你們開始吧。”

火龍點點頭,目送海德拉再次回到半山腰上,然後撿起他拋在賽場中間的兩枚銀質徽章。

紮利恩用尾巴按摩了一下脖子,再次站起來,和慢慢轉身的兄長面對面,他現在倒不是怕受傷,這樣的情形已經讓他安心多了。

他怕的是要怎麽輸,這場打鬥才不會變成一場笑話——喧鬧的觀眾席也只剩下無法聽清的竊竊私語,他就算不聽清,也明白兄弟對戰這種絕世好戲可不是光靠運氣就能看到的,同類們剛剛消停的八卦之心又被炒熱起來,赫塔洛斯的兩個兒子總能給他們帶來新的素材,真是喜聞樂見。

“赫塔洛斯之子,克裏岡。”

哥哥先開口了,還動了動腦袋,讓冰龍也跟著做。

“……赫塔洛斯之子,紮利恩。”

雖然覺得有些古怪,但紮利恩還是俯下身子,微微鞠了一躬,然後一點一點地張開自己的翅膀,進入備戰狀態。

——他會用黑火嗎?他會放水嗎?我是不是要真打?如果真用上冰面迷宮會不會小題大做?我要照顧觀眾麽?打傷他們算誰的?

在冰腦袋風起雲湧的混亂中、在所有人翹首以盼的註視下,滅世火龍將一枚銀徽塞進自己胸前黑色護甲的縫隙處,將另一枚銀徽‘啪’地一聲拗斷了。

……

……

……

……

……

哎?

紮利恩反應過來的時候,不滿的尖叫聲和噓聲猛然從四面八方驚起,所有人望眼欲穿地盼著一場好戲,可不是期待以這種結尾收場的!

但同樣沒料到這一幕的九頭蛇倒是往後一靠,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雖然在責備聲中變得不太清楚,可還是感染了一些觀眾,笑聲接連不斷地從各個角落傳出,越來越響,不滿的情緒在幾分鐘後便不那麽濃了,就連冷面的海洋女王斯庫拉也彎唇微笑著,讓大家看到了奪走水手們性命的誘惑之美。

“……這玩笑……是不是開得有點過了,嗯?”

七王中最年輕的比亞顯得有些難以接受。

“規則就是規則,比亞,”斯庫拉給他拋去一個媚眼,“這才有意思。”

“——這也算是有意思!?”

“嘶嘶……看來我們是欣賞不到赫塔洛斯兩位兒子的好戲了,真是遺憾。”九頭蛇提高音量,將還在表達些許不開心的唏噓壓了下去,“冰龍紮利恩,請退出場地。想要與克裏岡決一勝負的挑戰者,可以上來了。”

紮利恩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把翅膀收回身後,盯著哥哥。

“去。”克裏岡輕聲說。

冰龍受到安慰一樣,乖巧地點點頭,飛回平坦的席位坐下,不遠處和他比鄰的樹妖還在不知好歹地沖他笑,好在他現在沒精力搭理這些小人。

要說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是不可能的,但要說這喜悅中沒有擔憂那也是不可能的,他的兄長站在現在的位置上,在族人們的註視中,可不是像自己一般說下場就下場的,那條火龍要麽不戰,要麽就是背著榮譽而戰。

從西峰世界毫發無損回來的滅世之王讓剛才還蠢蠢欲動的戰士們不敢輕舉妄動,他立起前爪,以高大的姿態站在競技場正中心的地方,黑色盔甲的縫隙處發出若隱若現的火光,似乎不只是他,就連他身體內的黑火都有著自己的思想,與他一同等待著第一個膽敢向發出挑戰的對手。

過了半刻鐘,就在紮利恩覺得大家都放棄了的時候,一位長著蠍子尾巴的蛇女從陰影處爬了出來。

“坎邇珀之女,坎珀娜拉。”她用尖細柔弱的聲音念出了自己和自己母親的名字,然後伸出手,一把抓住九頭蛇扔下來的銀徽。

紮利恩從來沒見過坎邇珀,她原本是泰坦的仆人,在很多年前就被宙斯殺死了,當時她看守著塔耳塔洛斯這座惡名昭彰的監獄。為了釋放裏面的獨目巨人和百臂巨人為自己而戰,宙斯將蛇女坎邇珀殘忍地殺害,據說她死時,右半邊身子融進了土裏,誰也無法將其挖出來。兩千年後,她的這位女兒坎珀娜拉破土而出,成為了陰險狠毒的魔物。

克裏岡也第二次報上了自己的名號,將前爪慢慢地落回地面,與蠍尾蛇女對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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