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蕭湘帶著緋冥一團人到外面吃晚飯，只有王清一人留了下來。表面上說是要趕學校裏的報告，事實是他受了蕭湘的拜托，要好好照顧孫亦斂。

「伶人呢？」 午夜的時候，蕭湘拖著一個喝得爛醉的丁銀回家，卻沒有看見韓賢伶跟著回來。

「楊瑜接了伶人去他家裏過夜。」

王清聽到，微微一笑，「真的是沒想到伶人會談戀愛了......」 他幫忙蕭湘，把醉得不醒人事的丁銀搬到二樓的房間。

蕭湘但覺王清的語調沈重，便柔聲安慰，「你和小亦的事，對不起了......」

二人合力把丁銀拋到床上，走出房外輕聲關門，「表哥，別介意。」

感情這回事，原來不是單方面的熱情、愛慕、忠心，就可以得到回報。而是必須對方也感受著同樣的心思。

「表哥......蕭湘，我從高中開始，便已經很喜歡亦斂。」

男人兩個，站在寂靜的走廊輕聲低語。只聽王清續道，「我在那個時候，便已經知道了你和亦斂的不尋常關系......那個時候，我真的是嚇呆了。他只不過是個高中生，而你卻是自幼便照顧著他的表哥。這是什麼混亂的關系了......但是，每當亦斂說起你的時候，那神情的傾慕、敬愛，我就知道，我羸不了你......我這輩子也羸不了你......」

那平日暖心的臉龐，此刻露出不搭配的酸澀。王清強忍下淚水，「蕭湘，我知道，感情這回事是強迫不來。但是......你喜歡的那個人都已經死了，你還要掛念到什麼時候？......」

蕭湘淡淡一笑。此間又會有誰知道，以前的他就是怕有天宏世念會轉世回來，因此蕭湘不敢把他忘記。於是，蕭湘花了九百年去記住這個人。

花了九百年去記住的人，你猜，要花多久去忘掉？

「王清......如果，小亦有天......比你先走一步了。你可以把他忘掉嗎？」

卻是王清忽地不屑地哼笑一聲，「蕭湘，如果那個時候，死的人是你，而不是你的世念。你會忍心要你的愛人一輩子都孤獨地生活下去麼？」

蕭湘一凜。

只聽王清追問，「你會忍心要你的愛人，一輩子都活在悲痛之中，因為忘不了舊情而畏縮不前嗎？即使他再次遇上一個說喜歡他的人，卻因為忘不了你，而拒絕了一切的愛意。蕭湘，你會忍心要你的愛人，永遠都活在自己傷痛郁抑的世界裏嗎？」

王清的話語在空中消散。

蕭湘平日游刃有餘的臉孔，鮮有地露出驚愕的神色。

如果那個時候是我死了而世念活了下來，我當然是會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找一個可以照顧他、一個可以給他幸福的人啊......

可是我現在......

如果世念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他會說什麼？......

他是不是會叫我放下......

世念會希望我一輩子都走不出他逝去的陰影嗎......？

蕭湘對上王清的眼神，若有所思的微笑。

「王清......」 想不到，我這個老吸血鬼居然會被一個活不過半個世紀的小鬼頭點醒......「謝謝你了。」 蕭湘伸手往王清的肩膀牢牢一搭，「今晚我來照顧小亦吧。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了。」

王清楞了楞，然後綻放出他那個暖人心神的治療系笑容，「別想太多的人是你吧，表哥。」 說著便轉身回到自己的房內，一整晚都默默為孫亦斂和蕭湘的事而祈求一個完滿的結局。

終有一天，我也會可以忘記亦斂，而繼續走我的人生。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想好好回味一下我對亦斂那份執著的情感......

午夜裏，孫亦斂朦朧醒來的時候，但覺床邊有人坐著。

「王清？......你還沒走嗎？......」 那嘶啞的嗓音，讓人聽著便覺得心痛。

「小亦，來喝點水吧。」

「嗯……」孫亦斂任由那人把自己扶起，自己倚在那懷裏接過水杯。「……謝謝。」

那人依舊柔柔地把他抱著，孫亦斂只覺這種溫暖過份熟悉。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小亦你餓嗎？要不要我煮點什麼？」

「......」1，2，3. 「湘？！」

孫亦斂霍地轉身要把人看清楚，「湘？！」 他不可置信，「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蕭湘眼看孫亦斂傻傻的臉孔驚愕得活像見鬼一樣，不禁咧嘴笑了幾聲，調笑道，「怎麼了，你剛跟我說你喜歡我，現在又不想看到我了麼？」

孫亦斂被他這麼一說，臉頰立即羞紅起來。他低頭躲避蕭湘的目光，怯澀地反駁，「就算我喜歡你又怎樣？......你又不喜歡我，那有什麼辦法......」

事實重提，房內頓時升起一陣哀傷尷尬之感。

蕭湘看著眼前這個外貌像極了宏世念的人，嗯，不只是外貌，連性格上的毒舌和霸道，都與九百年前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小亦......」 蕭湘心中忽地泛起一個他不得不問的問題，「如果有天你死了，你會想我一輩都想念你嗎？......」

孫亦斂一怔，隨即假裝輕松地撅嘴呢喃，「為什麼突然間詛咒我死了......」

蕭湘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問得這麼大意。九百年來也還沒學懂說話的技巧嗎？！

他正想替自己辯護，卻是孫亦斂已然開口回答，「湘......如果我死了，我當然希望你會一輩子都記住我啊。我會希望你永永遠遠都想著我、愛著我。因為，我是個十分自私的人。但是......光想著過去，是活不下去啊......如果......我很早就死了，你卻還有很多很多年要活，那豈不是要你一個人的活很久？那會很可憐吧。人們是不可能獨個兒活一輩子的。所以，如果我先走了，你有空想著我便算了。你在還活著的時候，就多玩玩，找上一兩個女朋友男朋友吧。說不定，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被褥忽然現起點點水滴，二人同時一怔，才發現孫亦斂在說著的不知不覺間，哭了。

「小亦？！」 蕭湘大驚，立刻把人牢牢摟在懷裏，「小亦！對不起，我問了不應該問的問題。你不要哭......」

「湘！......」 孫亦斂泣不成聲，整身都在顫抖，「我好怕！萬一我真的死了，你會怎麼辦？！我還不想跟你分開！我舍不得你！......」

「小亦！」 蕭湘心裏粗言橫飛地暗罵自己，「不會的！你不用怕，你不會出事！都只是假設而已！你不會死！我會保護你！」

此情此境，忽地讓蕭湘想起了九百年前的那天，宏世念被人強行帶走，自己許下誓言會保護他。卻是那誓言因機緣之下兌現不了，讓宏世念白白等了他七年。

如今，蕭湘不會讓同一個錯誤再犯第二次。

我一定會保護小亦！

「湘......我不想離開你......」 懷中的哭號漸漸安靜下來，孫亦斂又覺點點倦意。

蕭湘坐到床頭，把孫亦斂的頭抱在腿上，指尖輕輕梳櫳懷中的人發絲。

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愛上小亦，但是，我一定不會讓他出事。

「你不會離開我的。小亦，你不用害怕。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朦朧間，孫亦斂仿佛聽到一個承諾，「......永遠？」

然後，只覺額上落下輕輕一吻。耳畔傳來最令人心安的二字，「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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