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燈光從梯間傳來，王清獨自坐在幽暗的客廳裏時而翻看手機。墻上的秒針跳動，宛如雨聲清脆。提醒著：孫亦斂還沒有回家。

那天晚上，孫亦斂一整晚都沒有回家。

王清便是一整晚都沒有睡。

直到隔天清晨，王清半朦朧地坐在沙發上打磕睡。他忽聽鑰匙聲，便立刻打起精神搖搖頭，卻見門口站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孫亦斂。

「你去哪兒了？！」 王清霍地站起來，一臉擔憂。

只見孫亦斂的臉頰微微泛紅，「去跟以前的朋友敘舊敘舊而已！......」然後他踉蹌走進屋內，半倚著墻壁的模樣明顯是喝醉。

「你喝了一整晚的酒？！」 王清快步上前想要扶著孫亦斂，卻是對方毫不領情的把他推開。

「別吵！我去哪兒幹了什麼要你管？！你不是我爸！」

王清悶生氣，「是的是的......那麼，至少讓我帶你回房間吧？」

「回房間？怎麼了？嘻嘻......你也想要我的身體嗎？」 孫亦斂笑得邪淫，整身跌進王清的懷抱裏。

就在那瞬間，王清看到了孫亦斂頸間暗紅的吻痕，數量不只一個，而且一直蔓延至衣裳下看不見的胸膛。

「亦斂！......」王清的語調滿是驚愕，「你跟多少人去喝酒了？！」

「兩個？四個？哼！......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了？」 說著便又把王清狠狠推開，繞過他的身旁逕自上樓。

王清呆楞楞的站在原地，他不願意思考孫亦斂身上的吻痕是什麼意思。

「亦斂......」 王清喃喃，「你為什麼又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為什麼那個時候沒有好好的安慰你？！

我竟然眼睜睜的看著你去傷害自己，也沒有去阻止！

我在想什麼了？！

我在......妒忌！......我不甘心你喜歡的人是蕭湘！......我在想我應該不要管你。我應該讓你的蕭湘來安慰你好了！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真是一個大笨蛋！......那個時候的蕭湘，根本就不知道你要去做什麼......他只道你病了，在家裏好好休息！......

我本應該要打電話叫蕭湘去找你......可是我又不甘心！......我不想讓亦斂躲在他懷抱裏撒嬌！......

好了......如今亦斂把自己的身體弄成這個樣子了......全都是我的錯！

我真的是太差勁了！......

那個早上，當蕭湘突然接到王清的電話時，只聽對方泣不成聲地一直道歉。

「表哥！亦斂他......亦斂他！......」

王清哭著的遲遲沒說出重點，駭得蕭湘以為孫亦斂出了什麼非常嚴重的事故。

在那一刻，蕭湘仿佛忘記了要呼吸、忘記了要心跳。眼前的一切好像突然消失不見，腦海不斷浮現孫亦斂可能遇上意外的畫面。

只聽王清續道，「亦斂他......又出去找男人了！......而且！可能不只一個！......都是我的錯！......我沒有看好他！......」

......男人？......小亦去找男人......？

花了蕭湘幾秒鐘的時間，才讓他醒覺到孫亦斂並沒有生命威脅，而是去找了別的男人上床。

待得他回過神來，自己舒嘆的笑聲回蕩耳中。

「......蕭湘......？」 王清聽到，也感到疑惑。

「誒？」 蕭湘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這麼錯誤的場合中笑了出來。

自己當了九百多年的吸血鬼，還以為一切的情緒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卻是不知道為何只要是有關孫亦斂的事，自己的思緒情感就會控制不了。

「呃......抱歉王清。我不是故意笑的。只是......小亦他還活著，真的是太好了......」

王清一頭問號。什麼活著不活著了？......

「對不起，王清。我猜，小亦也只是想跟你對抗、氣氣你而已，所以才會制造找男人的假像。」 蕭湘以為那二人還在交往，孫亦斂是在鬧別扭。

「......對抗？」 卻是王清不知道孫亦斂還沒有跟蕭湘說出他倆早已分手，誤會了蕭湘的說話是單純的安撫。

「你好好哄一哄小亦吧。他蠻愛撒嬌的。」

王清還在呆楞聽著，卻是蕭湘已然掛斷電話，心裏為自己安撫了情敵而感到奇怪。

為了讓小亦那孩子高興，我居然教他的男友哄他......我真的是太寵小亦了吧......

那天，王清在上學之前偷偷看了房中的孫亦斂。只見對方在床上熟睡。王清搖頭嘆氣，希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夜」的事情，以後也不會再發生。

事實卻只有更糟。

那天下午，當王清回到家裏的時候，只見梯間放著一雙陌生的皮鞋。

他心裏已覺不對勁，待得上了二樓，便聽孫亦斂的房內傳來情色的呻吟聲。

王清一顆心沈了下來，腦海裏旋轉著他最害怕的畫面。在他打開房門的一瞬間，他的惡夢成真了。

只見房內，孫亦斂赤裸的躺在床上，他的腿間跪著一個光著上身、穿著西褲的中年男人。男人的那兒，正與孫亦斂結合。

那男人看到王清忽然出現，便匆匆抽出分身。卻是孫亦斂阻止，「不用理他，我們繼續吧？」

孫亦斂的嗓音已然嘶啞，白皙的身子滿布點點紅印。

「誒？他也會加入嗎？......」男人狐疑地問。

只聽孫亦斂咯咯的笑聲有點僵硬，「不會啦！昨晚你又不來！幾個人的不知多好玩！不過呢，現在我跟你就好了......」說著便翻身把男人推躺到床上，自己領著那灼熱緩緩導進。

男人色迷迷地看著。就在那個時候，孫亦斂忽地晃了晃，整身向前跌了跌。

「亦斂！」 二人同時驚呼。

王清快步上前，把孫亦斂輕巧的身子抱了起來。

男人楞楞的看著自己的人兒被人抱走，便躺在原地支吾喃喃。

王清看到就生氣。他對著男人毫不客氣地怒斥，「你看你對亦斂做了什麼！他的身體已經累壞了，你還對他胡來？！快給我滾！」

男人慌張的嗯嗯點頭，上衣也不穿便已飛出屋外。

「等一下......」 懷中的孫亦斂氣弱地叫喚。

「亦斂，你別再叫了......」 王清皺眉心痛。「快休息一下吧......」

「嘖......把我放下來......我不用你來管！......」 說著便要從王清的懷中掙脫下來。

王清還想多勸說幾句，卻是樓下門鈴忽地響起。

他無可奈何，唯有放下孫亦斂，趕快走去應門。

然後門一開，蕭湘就出現了。

「王清？你的表情怎麼這麼糟了？」 蕭湘苦笑。他隱約看到王清的眼眶裏晃著淚水。

「表哥......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求求你，好好勸一下亦斂吧......」

蕭湘一凜，沒再多問。他快步走到孫亦斂的房間，只見床上赤裸的人滿身吻痕體液，靜靜地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亦！......」 孫亦斂聽到熟識的聲音，霍地回望，卻是還沒看清便已然被人擁進寬大的懷裏。「小亦！你做什麼了？！你不是答應過，為了我、為了王清，你會愛惜自己的身體麼？！」

孫亦斂聽到蕭湘語調中的擔憂與呵責，柔柔笑了笑，「湘......我早就跟王清分手了......我不用再為了他愛惜自己......」 孫亦斂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把頭膩在兒時最愛的懷抱裏。

「分手了......？！」 蕭湘驚楞地呢喃，「那......不為他，也為了我吧？！你要知道我會擔心你！」

湘也會擔心我？！......

一陣酸澀在眼眶泛起，「開什麼玩笑了......你只會擔心伶人......你哪會擔心我？！我生病了......你什麼也沒問便走了！......」 一句剛完，淚水已然涔涔落下。

「我！......我是！......」

「就算你擔心我又怎樣？！你只是把我當作表弟看待！你的心裏面，依然是愛著那個世念！......」

「那是......」

「我不甘心！......世念都已經死了！湘！你忘記他......給我一次機會吧！」

世念已經死了......

這句說話，不知已有多少人跟蕭湘說過多少次。

可是過了九百多年，蕭湘仍是放不下那人。

那錯過了的愛，讓他帶著一輩子的悔意，活了永恒。

「小亦......如果要忘掉一個人是那麼容易的話，我就不用這麼痛苦了......」

「可是！......」孫亦斂不甘心，「可是！......我喜歡你！......」

話語一出，房中的二人，還有房外的王清，都同時楞住。

只聽孫亦斂哭笑一聲，「哈......我終於都說出來了.......對.....湘，我喜歡你。不是親戚的那種喜歡，而是情人的那種喜歡......你明白嗎......？」

「小亦......」

蕭湘依舊把人抱在懷中。卻是腦海一片混亂：小亦他......喜歡我......？

是小亦......不是世念......

小亦也喜歡我......他喜歡我......

「可是我......」

「不！不要說世念！我不要再聽到那個名字！......」

孫亦斂緊緊躲在蕭湘的懷中，仿佛這樣可以保護他免於真相的傷害。

「小亦......」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孫亦斂只希望此刻這樣的擁抱，可以直到永遠。

可是他知道，就算他倆到了永遠，蕭湘都心意也不可能改變。

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世念，會永遠活在蕭湘心中。

於是，他放手了。

「湘......對不起......我心情不好，胡亂說話了。」 孫亦斂輕輕推開蕭湘，垂首拭淚。

「小亦......」 蕭湘看著床上脆弱的人，只想伸手好好撫慰。

卻是孫亦斂忽地躲開，「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

本可安撫人心的溫暖，就這麼因為猶豫，而錯過了。

「......嗯。好的。那你好好休息吧......」 說著，蕭湘帶著沈重的心情緩緩離開。

他關上房門，獨自站在冷清的走廊。

小亦......竟然喜歡我！......

蕭湘楞楞的，到了此刻還沒能相信。

他為什麼會喜歡上我了？！我這麼對他，把他當成世念的替身，他也沒有恨我，反而喜歡我？！......

蕭湘只覺得自己雖然活了九百多年的吸血鬼，卻是還有很多的東西都沒能看透。

試問世上千萬的人，為什麼有人會愛上自己，更可以從不變心地一直只愛著你一個？那除了是命運作怪，實在是想不到別的答案。

命運，每每總是可以給予意想不到驚和喜。

蕭湘淡淡一笑，他的心底裏點點的情感正在微微改變。

他聳聳肩的伸著懶腰從二樓走了下來，便恰巧碰上剛回家的韓賢伶。

「誒？表哥你今天來了？」

蕭湘微微一楞。一想到眼前這個往日對談戀愛沒興趣的孩子，如今竟然跟別人交往了。

大概，註定了的，就是註定的了。

然後蕭湘想起床上那個孫亦斂，他忽地覺得不想就此離開，「今天晚上你要吃什麼？我帶你們出去吧。」 蕭湘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在孫亦斂的家裏多待一會兒。

「可是亦斂說他今晚打算造義大利菜......？」

蕭湘搖頭揮揮手，「他改變主意了。說有點累，讓我們都出去，不用管他。」

小亦應該很累了吧。讓他現在靜靜休息，今天晚上吃飯之後我再陪他好了。

「......那等丁銀回來我們就去吧。」

韓賢伶只見蕭湘仿佛心事重重，覺得不好打擾，便逕自上樓。

還獨自留在房裏的孫亦斂，並不知道蕭湘還沒有離去。

他只聽到樓下傳來關門聲，便無奈地哼笑一聲。

孫亦斂看著地上已然被男人用過的安全套，那笑聲漸漸歇斯底裏起來。

響亮的笑聲，慢慢變成默默的嗚咽。

「湘這個白癡......」 我叫你走，你竟然真的就這麼走了！......

你就不會留下來安慰我麼？！

孫亦斂搖頭不可相信，他的蕭湘竟然丟下自己不顧！......

就在這時，房門再次被打開，卻是王清走了進來。

「哼......你走開！......」 孫亦斂實在是再沒心情面對任何人。

卻是王清沒有生氣，「我幫你收拾一下，等下就會出去......」 說著便彎身開始收拾地上的安全套。

孫亦斂眼看王清的態度仿佛是在施舍可憐，便只有越氣，「嘖！別這麼纏人！」 然後隨手就把床頭的整盒安全套丟到地上。

可惡！為什麼王清要待我這樣好？！我......我這樣糟糕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的愛！湘不愛我，是我活該的！

只見王清走到床邊，柔聲道，「你先讓我把被褥拿去洗一洗吧......」

孫亦斂怒氣沖沖，把王清一拉，讓對方跌躺到床上。

「王清！......」孫亦斂悲憤得咬牙切齒，「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就不要再待我這麼好吧！......」

只見王清臉上慈柔一笑，伸手輕輕擦拭那臉上的淚痕，「我們雖然分手了，但你仍然是我最重要的團員、我最重要的朋友。」

孫亦斂看著那個不可抗拒的笑容，心裏點點的暖意點點酸，「王清......」

為什麼我不能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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