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修二·操場奔跑的日與夜】

言想心口懸著，緊張地盯著參賽選手中靠中後的殳蔚。肩膀在這時，被人輕拍兩下。

“開始多久了？”那人問。

明江唐站在她背後，視線遠遠投向彎道處的幾人。

“剛跑完一圈而已呢。”一千五百米起碼要三圈半，將近四圈，極耗體力。

趙斌謾驚呼靠近：“餵！明江唐，你跳遠結束了？”

“一跳。”他說。

目光隨著漸漸跑來的人群移動，定格在某處，辨不出喜怒。

趙斌謾捂抓腦袋，原地來回走了幾圈：“那你來這幹嘛！你、你不參加二跳了？”

明江唐淡淡回應：“腿抽了。”

……

實際是，純屬瞎扯。

方才一跳排隊時就聽見廣播在報高一女子組一千五百米檢錄，剛跳完不久就聽到了槍聲。

望著那沖出起跑線的人群，紅衣黑褲的瘦白女孩馬尾隨著步伐擺起。

縱使相隔百米，她咬緊牙關，一鼓作氣奔赴戰場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

明江唐毫不猶疑，拍了拍同學的肩膀，交代：“我不參加二跳了。”

在同學面面相覷的詫異目光下，揚長離開。

明明優勢明顯，二跳只要穩定發揮，撇開體育特長生的名額，拿個名次完全不是難事。

說不跳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現在厲害的人都這麽清心寡欲，重在參與不求勝負的嗎？

……

第二圈即將結束，明江唐眉心溝壑更深：“她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言想驚詫於他察言觀色的敏銳，張了張唇，支吾幾下：“是，身體不怎麽……舒服。”

片刻，又囁嚅：“她今天就不該跑步。”

明江唐沈默。

為什麽會有這個念頭？

她往常跑長跑時，會因為疲勞而臉充血通紅，但她今天，一圈圈下來，臉色越來越慘白。步伐飄忽，身子有些搖晃。

趙斌謾撓頭安撫：“咱們重在參與嘛，我跟她們參加長跑的女生說過了，跑不了咱們就慢慢跑，反正也不求名次！”

明江唐知道，殳蔚一定會咬牙跑完全程。

她外表這麽嬌弱，實則比誰都要強。

明江唐步子動了動：“她到底什麽情況？”

言想如實告知：“例假期。”

趙斌謾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話音剛落，明江唐已經邁開步子朝跑道邊走去。

……

殳蔚跑入第二圈時，背後冷熱交代。

那種似曾相識的頭暈目眩撲面而來，席卷全身。

她預料到自己下一秒就該眼底青光，耳鳴作嘔，但意志驅使著沈重的腳步仍在一點點繼續向前，身後也是同樣鐵鞋踏地般的灌鉛腳步聲，還有粗重急促的呼吸。

大家其實都很累吧，那就再堅持一下。

很快就第三圈，很快就結束了。

拇指指甲蓋邊緣已經被摳破，這是她在八百米或是長跑中極度勞累時才會反覆做出的小動作，以此來轉移註意力。

直到真的站不穩，眼前早已花成一片，腦袋像被棒槌擊中狠狠砸向地面——

膝蓋先著地，她倒地前猜測手肘和膝蓋應該都已擦破，只是渾身上下都疼痛劇烈，讓她早已忽視掉這點擦破皮的血腥。

失去意識前她微微慶幸，好在先是手臂墊在下方阻止慣性沖力，保護了臉……

就在她直楞楞栽地，眾人驚呼的下一秒，人群中最先沖出一高個男生。

他半蹲在暈倒的紅衣黑裙女孩身旁，焦急地低呼幾聲，邊拍著她的臉邊掐人中，應急反應快而穩。

在老師和志願者趕來前，他已經抱起她直奔校醫室。

***

明江唐英雄救美的事跡一瞬間在全校廣為流傳。

影響最甚的，當然還是在高一年級所熟知的範圍群體中。

作為年級中德智體全面發展，才貌雙全的高質男同學，10班的明江唐和15班的河璽並稱為寧西高一雙霸，他們的標準紅底一寸照掛在優秀學生代表櫥窗裏，引得紅粉桃心一片。

每個人的高中，大約都會有這麽一兩個驚才絕艷的少年。

因此，大事件並非是高一女生在女子一千五百米跑道上暈倒，而是高一10班的明江唐抱起暈倒的女生去了校醫室。

他們之間的關系，才是吃瓜群眾喜聞樂見的大事件。

除開每日受到和明江唐關系好的男生暧昧調侃，課間時分，他們班的窗外總會有三兩結伴，探頭望來的女生們。

弄得殳蔚現在一下課就想蒙頭睡覺，閉門不見，連接水也都讓言想代勞。

好在學生們的新鮮勁兒很快消散，眾人對昏迷女主角的關註度下降後，對明江唐的好感只增不減。

又高又帥的王子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完美救下灰姑娘。

簡直是少女懷春時經典不衰的畫面。

……

風在走廊打著旋兒，吹得殳蔚的太陽穴一陣發緊。

打個了噴嚏，她從外而來走上講臺，低頭翻著平攤的試卷。

一張張抽出他們小組的，對言想翻了個白眼：“夠了啊，這都幾天了，你當時怎麽不沖上去救我？”

言想用肩膀暧昧地撞她，第一百零八次言語重現當日場景：“我眼睛一晃，他就不見了。再一晃，就看見你暈倒了。步子剛邁，他已經蹲在你身邊了。等我跑過去，就見他抱起你飛快地走了！”

……

那天，明江唐一直守到殳蔚清醒。

班主任陸惜、班委們陸續來詢問情況，離開校醫室前，殳蔚都沒察覺明江唐究竟是何時離開。

回班上收拾書包，樓梯拐角遇上靠墻等候的他。

明江唐背離白墻，擡眸看向她：“我送你回家。”

言想眨眼，識趣地拍了拍插在她臂彎處的那只手，先行道別。

殳蔚望著他的眼睛，想婉拒，想道謝，想笑一笑，但終究什麽表情和話語都顯得寡淡單調。

她無法拒絕那樣的平淡和篤定。

她怕他生氣。

那晚起風，夜裏比白天要冷。

殳蔚只不過嗓子癢輕咳了一聲，她就發現明江唐電車的速度，完全降到他往常如風般的一半。

不同以往，一路無言，彼此安靜，恰如涼風。

車停在小區門口，她醞釀了一路的“謝謝”已到嘴邊，卻在被他黑眸盯住的那一刻，啞然無聲。

他看著她時，恰巧有風吹過：“今天的事，以後不要再做了。”

殳蔚五指倏地緊攥書包帶，心跳都要大過她此刻說話的聲音。

她真心誠意道：“今天的事，算我倒黴了。很謝謝你，如果是平時的話肯定不……”

“答應我。”

他抿唇，連帶眼神都緊繃：“別再一個人跑一千五百米。”

殳蔚嘴唇嚅動，終將話咽回肚中，點頭應下。

她知道，他能理解她的苦衷，又在無奈的苦衷背後，想讓她保證的究竟是什麽。

不要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拼命逞強。

***

殳蔚在找到最後一張明江唐的試卷後，耳邊是言想偷笑偷語呼出的氣息：“他喜歡你。”

她的手跟著心一同顫抖，試卷裝訂側被她撕了個口。

“哇嗚，幹壞事了，誰的？”

許生萬從身後冒出來，瞄見姓名欄那三個字後，賊笑起哄：“切，這更不用怕了。要是別人，撒撒嬌，他就出面幫你擺平了。是他的，推到他，親他一口——哇嗚，你打我做什麽？”

言想跟著殳蔚的腳步下了講臺，捂嘴竊笑：“因為你知道得太、多、了。”

殳蔚把卷子放在組員桌面，趴在桌面睡覺的明江唐正好起身，額角有被壓出的睡痕紅印。

“你的。”她從後往前遞過去，拇指處的創口貼幾欲脫落。

他渾身散發睡不踏實的微燥和惺忪，手臂曲起向後越過肩膀，頭也不回：“謝了。”

扯不動，她沒有松手。

糟了，忘記解釋撕壞他試卷的事：“對不起啊，剛才找試卷的時候，不小心把你的撕了個小口子。”

明江唐這才懶懶回頭，百無聊賴道：“小事。”

他拿走了試卷，視線只掃了眼分數，翻頁開始看寥寥無幾的錯題，完全沒分給那撕爛的小口半眼。

“嗯？這是什麽？”許生萬扳過明江唐左手臂，他外套長袖挽起，小臂側貼了塊創口貼。

“無知還是蠢？”

他微掙脫開來，根本沒正眼瞧過許生萬，右手握筆不停，在草稿紙上演算。

“我知道這是創口貼，我想說的是……”許生萬故意拖長尾音，視線在殳蔚和明江唐身上賊兮兮地亂瞟。

“你跟殳蔚連創口貼都用情侶款，閃瞎我們單身漢的眼！”

殳蔚飛快眄了眼他的手臂。

藍色小花的創口貼，與自己拇指上貼的是同款。四指瞬間回縮捏住拇指，心跳不已。

一群人眼底均是“我們懂的，你們開心就好”的暧昧和了然於心。

這是她跑步暈倒當日，他買來給她的。

當時她的拇指被她摳得鮮血淋漓，她還記得他為她貼上創口貼的神情。

睫毛遮蓋下的那雙眼睛，認真仔細得像在演算最擅長和著迷的物理題。

那一秒，她呼吸驟停，能清晰地聽見，有什麽在心底綻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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