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今然輕咳了一聲，吐出一手心的血。

胃痛如火燎。

他坐在冰涼的地上，手腳怎麽伸展都覺得很累。

手上還帶著鐐銬，輕微的動作都能讓這鐐銬就就發出嘩啦的聲響，有點刺耳。

鐐銬太沈，顧今然幾乎舉不起手來。

於是只能任由著嘴角的血結硬。

在警局的臨時監.禁室，他已經被關了三天，沒有吃喝，有警員給他送來水，他咽不下去了，胃癌晚期，吃什麽都疼。

在此之前他還試圖填飽肚子，做個飽死鬼，可是一開始咀嚼食物，肚子便如心理作用一般開始絞。

他覺得難受，用手肘抵著胃部，一陣暈眩，拼命咳嗽。

監.禁室裏很暗，顧今然因為饑餓和疼痛，開始看不清東西，他把頭枕在冰涼的墻壁上，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他設想過自己的各種死法，沒想過印證了最令人唏噓的那一個。

罪名是故意殺人。

他是被冤枉的。

爸爸混黑道，跟人發生口角，過失殺人了，顧今然成了替罪羔羊。

他來自首，不是為了自己的爸爸，也不是為了那個繼母，而是為了年僅五歲的妹妹。

他的爸爸這輩子從來沒給過他什麽，惟獨那個妹妹，他最舍不得。

即使那個小女孩跟他同父異母，卻遠沒有他繼母那般殘酷，至少這個妹妹，在她牙牙學語的時候就懂得叫他“哥哥”。

如果可以，他很想帶那個小女孩離開，離那個家庭越遠越好，最好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一輩子安安穩穩地活著。

爸爸不是好東西這點他老早就知道，不過以前太小，不敢掙脫開來，一直乖乖聽話，按照著他的吩咐做了許多原本不該做的事。

以致於後來真的長大了，卻不知道怎麽掙脫開來了，或許說當他想要掙脫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他幫人帶過毒品，偷過東西，最嚴重的是砍過人，在爸爸得罪人最多的那段時間，他們一家人整天被仇家追著跑，過慣了東躲西藏的日子，一旦安穩下來倒覺得有點不適應了。

顧今然上個月終於攢夠了錢，足夠一個人搬出去住，他想找間小屋子，一個人平靜地過，他也厭倦了跟黑道交易那種在舔著刀口討生活的日子。

不過老天爺要讓人絕望，打擊就是一波接著一波。

就在他一切都打點好了以後，在他自以為終於要幸福過日子了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時常胃部絞痛，去醫院檢查，醫生給他開了個病檢單。胃癌晚期。

他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頓飽飯，經常餓著肚子到處替爸爸打下手，這也難怪了。

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可是要他認這種命，實在無奈。

他的爸爸殺了人。

顧今然的爸爸做過不止一次牢，大大小小的傷害罪，偷竊罪，關一段時間就能放出來。

可這次…………

是要槍斃的罪名。

這個爸爸想起了自己患了絕癥就要死掉的兒子。

“反正你也快死了，死前就當報答爸爸對你的養育之恩吧。你也不想你妹妹沒有爸爸吧？”爸爸最後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掌作勢要掐住年幼女兒的脖子。

顧今然看到這一幕，他屈服了。

一命抵一命，值不值？他只剩不到半條命，值。

他頭靠著墻壁，滿嘴巴都是血腥味，不敢用力呼吸，怕會再度咳血。

安靜的空間裏傳來鞋底與地面撞擊的聲音，十分刺耳。

鐵門被吱呀一聲打開，進來兩個警察，把他架了出去，放在審訊室的椅子上。

空氣突然變得很緊迫，誰也沒說話，耳邊只傳來軍靴踩在地上發出的有力的聲響，顧今然感覺到對面有人坐了下來。

他艱難地張開眼睛，看見自己對面坐著個一臉嚴肅的人，很年輕，或許是因為精氣神十足，所以才顯得容光煥發，他穿著軍裝而不是警服，顧今然想數一數他肩膀上肩章的軍銜，但是好幾次往他肩章上望去，眼裏都多出了幾個影子，怎麽也數不清。

對方緊皺著眉，往顧今然這裏看了一眼，把他看得心裏發毛。

程宋把警方采集的證據報告和顧今然的口供拿在手裏仔細的翻著，手指有節奏的在桌面上敲擊著，最後他把手裏的文件放下，看著顧今然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有神，直直深入人心，仿佛要把顧今然給看穿了。

他說：“為什麽撒謊，人不是你殺的。”

顧今然突然一抖。

他這個案子的確破綻百出。

他不知道這個叫程宋的軍官，跟著爸爸到警局裏探望故友，聽說了這麽個案子，於是感興趣的翻開卷宗來看了。

越看越狐疑，這個叫顧今然的男人，沒有作案動機，沒有作案時間，警方也找不到作案工具，可是他卻一口咬定說是自己殺的。

這個男人是有多想死？程宋好奇了，於是叫人帶著過來看看，他只看見一個滿面愁苦的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卻一臉苦大仇深。

最重要的是，他病得很重，但卻沒有上報，自己隱瞞了。

他長得很出色，簡直讓人過目不忘，如果把他那些胡渣刮掉，把遮著眼睛的淩亂頭發剪了，一定是威風凜凜的。

程宋想不通，這樣的男人會自斷生路的理由。

程宋對著旁邊的警員問道：“能送他去醫院嗎？”

警員當然沒有權利回答是否，但是程宋他完全可以搞定，他打算把這個叫顧今然的男人送去醫院，再來幫他翻案，輕而易舉。

顧今然突然吃力地揚起手，虛弱的說道：“…………不用了，我是時候了。”

“我可以送你去醫————”程宋說道。

“不，來不及了…………這樣子挺好。”

這樣子真不錯了，如果是胃癌早期，他一定發了瘋要去治病，他也怕死。可現在治了也是白治，聽說垂死掙紮的治療比死亡更可怕。

因為等待死亡，只會讓人從絕望到更絕望。

顧今然話還沒說完，就開始咳嗽，吐了一桌子的血，程宋很吃驚，趕緊過來把他扶住，拿紙巾幫他擦幹凈嘴巴的血跡。一手輕撫著他的背，只摸到分明的骨頭，這個年輕男人瘦的可怕。

“你不要硬挺，如果有冤情，自然會有人幫你主持公道，以後你想通了，可以打電話到楊新路政府去，我叫程宋。”

程宋不知道顧今然是絕癥。

程宋…………程宋…………

顧今然在心裏默念了兩遍。

他自然有個心願，那就是下輩子能投胎到一個平凡的家庭裏，過最簡單幸福的生活，想要有個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不過，妄想也僅僅是妄想罷了。

他回了監.禁室，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坐著躺著都不舒服，最後他終於餓得不行，想去討口水喝，攀著墻壁站了起來，晃悠悠地走到門邊，舉起手要敲門。

他的手還沒碰到門就停住了。

就停在半空中。

接著緩緩下墜。

身體也往後仰，腦門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響亮………………

——————————————

後腦勺劇痛，顧今然正趴在地上，他艱難地伸手摸著自己腦袋，手伸到跟前一看，滿手血。

還沒死，又給自己撞了個皮外傷，顧今然你真行啊…………

他顫悠悠著從地上爬起來，眼睛往周圍掃了一下，驚覺自己所處的地方。

他正立身於一個破舊偏僻的巷子裏。

地上或許剛下過雨，是泥濘的黃泥地。

他破舊的褲子上沾滿了泥水。

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東西，小刀子，棍子，還有幾毛幾角的零碎的鈔票。

顧今然開始哆嗦。

這個地方他太熟悉，他出生在這裏，楊新路的林翠區，舉目望去是密密麻麻的小平房。

聽說人有三魂七魄。

顧今然一瞬間以為自己魂游回故地。

直到他後腦勺那股陣痛越來越明顯，他抱著被棍子敲破的頭蹲在地上。

他記得這個場景，一定是十一歲那年，拎著奶奶做的米糕到市集上去賣完後，回來的路上，半道上被小混混截住了，身上的的錢都被劫走了。頭也被打破了，流了一地血。

顧今然對這一天印象深刻。

因為在此之前他家裏雖然條件普通，但過得挺知足的。

不過也就是這天晚上，他的爸爸喝酒犯事，強.奸了婦女。

也就是在這一天以後，爸爸有把柄落在楊新路混子頭頭的手裏，他開始替黑道辦事。

顧今然全身顫抖。

他回到了這個改變他一生的晚上！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有個爹能對著自己兒子說：“兒子，我們去幹倒那群欺行霸市的古惑仔！”

那種感覺簡直是太爽了！！這個快感迫使我開了這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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