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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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今然這輩子唯一一次夢想成真,那就是老天爺讓他又活了一次。

這是多少人做夢寐以求的事,他卻是無可奈何,上一輩子,他只活了短短二十幾載,什麽也沒享受過,因為平時忙著躲避警察追捕和仇家的騷擾,他從十二三歲開始就不再笑了。

也沒時間笑,他要忙著賺錢養家,還要給他爸爸賺賭金。

一直到爸爸娶了繼母,他還得幫繼母賺首飾錢。

當時顧今然只是個孩子,不過他一點也不恨,他總覺得如果當年的那個夜晚,他可以阻止自己爸爸不可挽救的行為就好了。

所以當顧今然一覺醒來,突然重回年少,他站在一九九九年的楊新路,看著街上過往的人流的時候,心內百感交集。

有失而覆得地狂喜,也有肩負著不可預知責任的未明恐懼。

他朝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露出一個笑臉。

他笑得很誇張,後腦勺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卻仍在鉆痛。

有路人回過頭來看著這個一臉血漬的男孩子,跟撞見瘋子一樣倉惶避開,顧今然卻回他們一個笑臉,他從小巷子一路笑回家。

這輩子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自由還有幸福。

如果不去爭取,誰會平白無故給他?

他回到家裏的時候屋子裏並沒有人,顧今然坐在狹窄的客廳裏,眼睛盯著掉了墻灰看起來十分斑駁的墻壁,那上面有他做的記號,自己的身高標記。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吃的很少,營養攝取不足,人偏瘦,個子倒是長得挺快。

他用手摸著自己坐著的那張竹凳,他爸爸做的。

爸爸是個木匠,馳名十裏八村。

他的手藝好,口碑自然不錯,顧今然的親生母親,據說也是因為顧爸爸的手藝才嫁給他的。奶奶是希望顧今然繼承他爸的手藝的,顧今然有自己的想法。

他其實想當兵。

他不止一次站在楊新路軍區大院大門外面幾百米遠處,看著那些士兵穿著拉風的軍裝,肩上扛著步槍,威風凜凜地巡邏。

不過,這也是自己年幼的時候不懂事,做的一個青天白日夢,一直到十八歲那年,顧今然才了解到,有些命是天生的,有些可以自己去掙,但不是所有人可以掙到。上一輩子他從命運的波濤海浪裏放棄了掙紮,他跟爸爸一樣,選擇變成一艘沈船。

他清楚記得今天晚上爸爸會去十裏地外的長埔給當地準備結婚的家庭置辦家具。

在這個晚上他爸爸喝醉,醉得一塌糊塗,回來的路上,鬼使神差的就對趕夜路的女人下了手。

最為關鍵事是,這事讓楊新路的幫派頭頭看到了,他們威脅顧木匠給他們辦事當封口費。

受害的女人為了名聲自然是不敢聲張的,顧今然他爸嚇得夠嗆,當時點頭如搗蒜,同意了幫黑道辦事。

顧今然依稀記得他爸爸包裏放過手槍,大麻,以及一些叫不出名來的東西。

也是在此之後,他的家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從原本的其樂融融到水深火熱。

他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就是趕到長埔,阻止他爸爸喝酒。

他相信改變未來這種事,只要做到了,那麽他們的未來就可以改變了。

顧今然急匆匆地用毛巾把傷口包裹起來,腳踩著布鞋就出門了。

他是帶著滿懷希望去的。

所以他沒設想到,世事無絕對,就如同他莫名重生了,他爸爸也已經在超出他意料的情況下,早早地犯了事,一臉驚恐地回到家裏。

顧今然沒能在長埔找到他爸爸,他有點心急,一路奔跑回來,路上被石塊絆倒,摔在地上,後腦勺的傷口又開始流血,他是暈過去的,被路過的人發現,用單車載回了楊新路。

夜裏十一點多,顧今然急匆匆的奔進院子裏,他看見他家客廳亮著昏暗的燈光。

他還沒走進屋子,就聽見他爸爸對他奶奶說:

“媽,沒辦法…………我讓他們撞見,要是我不聽他們的話,我怕他們會抖出去。”

老人家聲音有點蒼涼。

“你,你說你怎麽就這麽糊塗呢!”

“我就是高興,這才多喝了酒。”

“罷了罷了,不要說了,東西幫他們藏住,等挨過這陣子警察的搜捕,就趕緊還回去,對了,千萬不要在家裏愁眉苦臉的,要是讓今然知道了,沒法跟他解釋。”

老人家終究是要護住自己兒子的,她選擇了沈默。

顧今然知道他爸爸幫那幾個人藏了槍支彈藥。

楊新路嚴打,私藏槍械罪名就是死罪,更何況他爸還背著一個強.奸案。

顧今然搬了個凳子坐在院門口,他在思索如何再不承擔更多罪名的情況下,讓他爸爸去自首。

人的性格隨環境的轉換是可怕的,以前的顧爸爸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可一旦犯了一件事,就好像身上啟動了某個開關,膽子越來越大,顧今然已經看過一次這種情況,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他在屋外坐了一會兒,這才假裝剛回到家裏,推開門走了進去。

顧爸爸有點心虛,聽見開門聲拿著卷煙的手抖了一下。

顧今然冷靜地走進去,沖著長輩點頭。

“奶奶。”

“爸。”

他對他爸的憐憫,其實多於怨恨。

他對著被別人操縱著的男人,恨不起來。

這個男人老實巴交半輩子,最後卻變成了魔鬼一樣的男人,把他的血髓都吸幹了。

最後慘死警局。

顧奶奶瞧見自己孫子頭上滿是血,大驚失色,趕緊打了水進來幫他擦臉,邊擦邊心疼地詢問:“你們一大一小,都不讓人省心,我現在都七十八了,要是我死了,誰來照顧你們倆?”

顧今然清楚地記得,一九九九年這個晚上,他爸爸私藏了手槍,心裏懼怕,過了幾天就帶著他跑路了,留下年老的母親守著祖宅。

也就是說他並不清楚自己的奶奶是哪一年去世的。

顧今然有點失血過多了,他有點頭暈,早早就躺下了,他尋思著要找個最公道的方法解決他爸這事兒,可心裏卻沒譜。

再也沒有比舉報更利索的方法了。

他卻不敢貿貿然施行。

他只顧著自己憂慮,半夜爬起床,看見他爸還在客廳裏抽煙,地上滿是煙蒂。

第二天早上,院子的門被敲得砰砰作響,顧奶奶喊著“誒”小跑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立刻闖進來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

顧奶奶一下子驚慌失措。

“警察同志,你們有事嗎?”

為首的警察出示逮捕令,對著老人家說:“我們是來逮捕顧昌金的,他人呢。”

顧奶奶面如死灰。

顧今然滿臉驚詫。

他以為這事情如果他們家人不捅婁子,就不會有更多的人知情!

可是顧今然他沒顧慮到一點。

昨天晚上騎著單車送他回來的是街道辦的吳主任。

吳主任先是把顧今然這孩子放在他家門口,繼而去附近的藥店幫他買消炎藥膏。吳主任買完了之後火速趕回來了,他剛把單車停在顧家院子外面的時候,碰巧聽到了裏面的對話。

在他們這個平靜的小區,竟然出現這種驚天大事,老實巴交的顧木匠不僅強.奸婦女還私藏武器。

當時吳主任抱著要鏟除社會邪惡分子的想法,踩著單車急匆匆就去了派出所。

警方從昨晚一直采集證據,到今天早上終於證據確鑿,受害女性也出來作證了。

顧今然腦海裏突然響起一個炸雷,他意識到可怕的一點,他回到過去了,但過去卻仍舊不是由他掌控的,時間的軌跡按照自己的行軌方式進行著。

也就是說,人不可能勝天…………

顧木匠從自己窗戶那裏逃走了,十幾個警察不過花了十幾分鐘就把他逮捕歸案,並從他睡房的床底搜出十幾把改造槍械。

數罪並罰,估計是死刑。

顧奶奶哭的死去活來,她遠房親戚趕過來把她接回老家了,老人家年歲已大在這麽哭下去,怕有危險。

顧今然站在自己院門口,他心情無比平靜。

犯罪就要接受制裁,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而且誤打誤撞的,吳主任代替他成為了舉報罪犯的那個人,而他顧今然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十一歲小孩子,一夜間沒了爸爸,又不肯跟著親戚回老家,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家裏,十分可憐。

有鄰居提出要收養這孩子,他委婉地拒絕了。

他十幾歲就開始賺錢糊口,餓不死的。

但是他萌生了一個比賺錢更可怕的想法。

他想要進去楊新路最神秘的那個軍區大院。

他也想要穿軍裝。

一想到這裏他就迫不及待要施行,他是死過一次的人,辦事更加果敢,這世界上的東西,你要是不去掙,不會白白從天上掉給你的。

就算是白掉的,也是砸死人不償命的秤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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