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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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霜寒露重,青石板街上一片寂靜,只有懸掛的幾盞燈籠在呼嘯的北風之中搖晃閃爍著。

仍未入春,雖然無雪,卻依然冷峭逼人。

身冷,心更冷。

花嗣音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一段路,也不知要通向哪裏,只知道機械地往前走。

幸好已經入夜,沒有人看見她如此狼狽的樣子。

心頭萬般滋味一齊湧起,被擇棄的憤慨,被欺騙的悲涼,被命運算計,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那種痛。

明明已無所奢求,為什麽命運還是不肯放過我,為什麽?

不遠處的粼粼江水上,客船的漁火星星。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又走到了當日遭襲的渡口。

如今也明白了,那張紅漆令,不過是張催命符吧。那個人想要她的性命,不過是一擡手的事情,又何必要費這許多功夫。

呵,是了,也許他還顧念著些父女情義,所以賜她一個為教盡忠的死法。

真是讓人感激涕零。

花嗣音停在路旁,望著深沈如墨的天空,心中如同有一把刀在反覆剜著。

她低下頭來,不顧已經散亂的發,用雙手緊緊抱住了自己,兩行清淚瞬間滑下,漸漸浸濕了衣袖。

落蝶谷。

殷離百無聊賴,正拿著一卷毒經翻著。她入門也不久,神醫門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自然沒有研究透徹。只是因為天資異稟,所以無論學什麽都能很快見到成效。

正翻看著,卻忽然察覺到外面有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落蝶谷位置偏僻,少有人知,又有迷蹤林與奇門遁甲陣術掩護,暗中也有魔教暗衛守護,平日裏應當是飛鳥也無法輕易進入的。

能夠堂而皇之地進來的,大多時候,就只有孟回了。

只是孟回昨日聽聞她歸來,才來看過一次,聽說了崖下的見聞,也是心驚不已。殷離便依約將雁翎刀法的心法與刀譜繪了出來交付予了他。

孟回自然也知這刀法的厲害,此時應當在勤加修習才對,怎麽又到訪了?難道是修習時遇到了什麽不解之惑?

殷離心下奇怪,打開房門,卻在空氣中感受到了一陣熟悉的氣息。

比酒香要淡薄,比花香要清冽,是那個人獨有的味道。

她關上房門,走到庭院,就看到一個柔曼的身影半躺在樹下的石凳上,滿頭青絲散漫如瀑,整個人宛若一朵繾綣的紅雲。

她背對著她,所以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又被人追殺到這裏了麽。如此躺著,難道負傷了。需不需要我替你……檢查一下?”

殷離本是戲謔,卻無意間觸動了花嗣音的心事。

花嗣音姿態優雅地轉過身來,依舊側身半躺著,手撐著頭,微擡起眼打量著殷離。

從前沒有細看,卻沒有發現她生得也是極好的。那眉毛細長微挑,雙眸澄凈如水,鼻梁秀氣挺直,嘴角似笑非笑,襯著通身素白的打扮,自然透露出清冷卓絕的氣質。只是那唇,很薄,血色淡淡,像極了那個人……大概也是同樣的薄情。

一瞬間的落寞之色很快被掩飾過去。花嗣音眼波一轉,微微展露奪人心魄的笑容,輕啟朱唇道:“你喜歡我麽?”

問話突如其來,殷離表情一滯,隨即也笑道:“你生得這樣美麗,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自然也是喜歡的。”

“原來只是這樣,與那些世俗之流毫無分別,真是教人好生傷心。”花嗣音仍舊笑著,神情卻顯出幾分失望寂然之色。

幾步之外的殷離看到她如此,心中竟有些作痛,幾乎就要將才明晰了幾分的心事和盤托出,只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句不痛不癢的的調侃:“天下傾慕花堂主之人眾多,花堂主卻在此與我練習媚術,莫非是那些人失了新鮮。”

若是往常,這樣的話花嗣音必定要反駁回去,可是今日她卻讚同似的點了點頭。

“的確是有些呢,原以為毒醫與那些凡俗不同,可惜你卻如此不解風情。”她輕輕嘆了口氣,將白皙的雙手交疊,輕搓了搓,又攏了攏衣領,“這春日遲遲不到,天寒地凍的,若能有酒來暖暖身子便好了。”

殷離只覺她今日有些奇怪,卻說不出是哪裏奇怪,眉頭微蹙道:“飲酒傷心傷肝,令人形容枯槁。你若是冷,我點著火爐,入屋去便是了。”

“這心與肝,留著也徒增煩惱,倒是這無酒的人生,該有多無趣啊。當年睥睨天下敢作敢為的魔教少主,如今讀了幾本醫書,就變得這樣迂腐了麽。”花嗣音語帶譏誚,擡眸望著殷離的眼睛:“你的滿身輕狂與傲氣,都到哪裏去了?”

殷離面色一冷,也未曾去想她是如何知道她當年的形容做派的。

她入了神醫門,雖然還是行為乖僻,但終究是磨礪了許多當年的性情。如今被一提起,心中自然有一股無名之火。

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片刻之後才回來,手上多了一個紅布紮口的酒壇,還有兩只細膩通透的白玉碗。還未開封,酒香就在空氣之中微微飄蕩。

花嗣音起身坐起,閉目輕嗅,又忽然睜開發亮的眸子,問道:“這是什麽酒?”

“暮雲燒。”

當日孟回帶來的兩壇暮雲燒,還剩下一壇。左右獨酌也無趣,不如就此飲掉。

殷離將壇子放下,紅布撕開,拍掉泥封,滿滿地斟了一碗遞給她,又給自己斟了一碗。霎時間酒香四溢,醉人無比。

“果然如暮雲一般,姿態萬方,風情萬種。”

花嗣音的酒量自然極好,但一氣將這烈酒飲盡,還是有些不勝酒力。此時嫵媚容顏上紅霞漫染,竟是比碗中的酒色還要動人。

殷離見她如此爽快,自然也不甘示弱,無心細品,也仰頭將碗中的酒一口飲盡。

兩人一時無語,如同在鬥酒一般,你斟我飲,你來我往,不知不覺就各自飲了數碗下去,那酒壇也快見了底。

冷風一吹,酒勁漸漸發作。花嗣音只覺那暮雲燒飲下後,當真如一團火一般,在自己的身體裏燃燒著,漸漸蔓延到全身的熱意。

她酡紅的臉頰上掛著如真似幻的笑意,一擡頭正對上殷離的視線,不禁問道:“我很好看麽?讓你這樣盯著。”

“足以佐酒。”殷離飲了酒,也變得誠實許多,一句話便讓花嗣音開心地綻了笑顏。

她伸出柔臂,搭上殷離的肩膀,輕啟朱唇,吐出醉人的酒氣:“說得真好,我喜歡。”見到殷離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身子,她笑意更甚,“我喜歡你,你敢聽麽?”

殷離擡眸看她,似乎在分辨著她的神色,可是一無所獲。只覺酒氣上湧,頭腦有些昏沈,只能選擇了以沈默應答。

“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喜歡你刻意的冷漠下,那些讓人心裏一暖的關心。喜歡你那些不言明的維護,不挑明的付出。喜歡你一直裝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卻一直以為我沒有察覺地悄悄望著我……”花嗣音將她拉得更近,看著她發怔的眼睛,“我就是這麽喜歡你,難道你就沒有一點的動心?”

殷離由著她接近,不知是酒的作用,或是別的什麽,臉色也漸漸泛了薄紅,只是眼中那層多年以來用冷漠將外界隔開的防衛,還沒有完全退去。

而花嗣音很快給了她最後一擊。

她輕扯嘴角,撐起幾乎整個掛在她身上的身子,朝著方才遙遙打量過的淡淡薄唇,傾身吻了上去。

果然很涼。

才這樣想著,被吻上的人忽然反應了過來,卻沒有推開,而是終於伸手抱住了她輕柔的身子,讓她落在她的懷裏,低頭加深了這個吻。氣息相聞,輾轉纏綿,難舍難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沒有食言哦,助攻發揮作用了。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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