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不過，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話鋒一轉，“這裏有三名嫌犯，我一個人顧不過來，可否請韓兄幫我將他們押送至州府衙門歸案？”

韓天漠雖仍心存疑惑，還是欣然點頭道，“份所當為，楚兄弟不必客氣。”

楚鶴點了點頭，“如此，有勞了。”再不多言，將人犯一一點了穴道，這才騰出工夫為自己草草處理了一下傷處，單看他手法嫻熟，便知是常有此舉。

韓天漠在旁看著，不由微微皺眉，雖有相助之心，但猜想此人性子倔強清冷，多半不肯輕易受人恩惠。

待得天光大亮之際，一行人已趕到了江陵府衙的大門外，自馬上卸下三名嫌犯，又親眼看著府中衙役將他們一一上枷收監，韓天漠總算松了口氣，朝著立於階前的楚鶴拱了拱手，朗聲道，“韓某還有急事要盡快趕去京城，楚兄弟，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楚鶴微一頷首，只簡單地應了聲“好”。

…………

韓天漠臨別時的那句“後會有期”，不過是慣常的客氣話而已，當時的他再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麽快地又一次見到了楚鶴。

因為晚間開始下雨的緣故，他們一行人只得臨時找了處古廟歇腳。廟很小，香火不盛，只住了一位主持和兩名老僧，幾人客氣地借了兩間偏房，準備稍事休息後，明早再行趕路。

隨著夜色漸深，雨勢也越下越急，諸人正待熄燈安歇，廟門處卻忽然傳來了一陣叩門之聲。

一名隨從趕在僧人之前迎了出去，大門開啟，一個人影靜靜立於門外，頭戴的鬥笠遮住了面目，只看得出一襲黑衣，身材瘦削頎長。

隨從正待發問，對方已擡手解下鬥笠，露出一張俊朗清臒的面孔，朝著隨後跟來的韓天漠微一點頭，沈聲道，“韓兄，楚某特來拜訪。”

韓天漠難掩眉間驚訝之色，脫口問道，“這下著雨，天又黑，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楚鶴面有倦色，卻只淡淡一笑，“想要找，自然找得到。”

韓天漠目光掠過對方被雨水淋濕的衣衫，連忙將他讓進屋來，親手倒了碗熱水遞過來，詢問道，“先喝口水暖暖身子，瞧你這樣子，別是還沒吃晚飯吧？”

楚鶴沒有回答，只是隨手脫下濕透的外衣丟在一邊，又從帶著的小包袱裏取出一塊面餅，就著熱水，三口兩口吞下肚去，隨即一抹嘴，擡眼之際，發現對方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不覺開口問道，“怎麽了？”

韓天漠搖了搖頭，微微有些尷尬，“沒什麽，只是你的舉動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他似乎無意多說，很快轉開了話題，“韓某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一下楚兄弟。”

不待他發問，楚鶴已接過話頭，開門見山道，“你是想知道我怎麽認得你的？”

“不錯，韓某一直有此疑惑，以楚兄弟這樣的為人行事，哪怕只是見過一面，我也決不會沒有印象。”

楚鶴沈默片刻，嘆了口氣，“我見過你，在六年前的金陵府衙。”

韓天漠驟然擡頭，滿面震驚之色。

楚鶴迎上他的目光，沈聲道，“六年前曾經轟動一時的那件餉銀劫案，我是捕頭，你是囚犯。只不過當時你是此案的唯一活口，身份特殊，監護嚴密，未得許可，概不能見，所以你我反倒沒有機會正式照過面。”

韓天漠呆呆看著他，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楚鶴目光一閃，微微冷笑，語帶譏諷，“怎麽，忘記了？還是如今做了大官，不願再提起那些陳年舊事？”

韓天漠低頭不答，緊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隱隱跳動，被對方一句話勾起的回憶來得鋪天蓋地，令他猝不及防！

盡管已經過去多年，他依然清楚的記得，那一段牢獄之災是他這輩子最黑暗，也最絕望的日子。可怕的其實並不是那些加諸於身的大刑，甚至不是即將臨頭的死罪，可怕的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劫匪到底是人是鬼，陷身於這樣撲朔迷離的案情之中，背負著“監守自盜、殘殺同僚”的罪名，他百口莫辯！

盡管每到提審之際，他都一遍遍不厭其詳地供述餉銀被劫當日自己那段可怕而離奇的遭遇，但主審官員懷疑的目光卻令他一次比一次更加心涼，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他所有的辯訴都只是徒勞……那真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在每個無法入睡的午夜，他只要閉上雙眼，就能看到劫匪那雙妖魔一般鐵灰色的眼睛，似乎正在冷冷嘲笑著他的無能。伴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一天比一天絕望，如果就這樣一直煎熬，甚至用不著等到朝廷判他死罪，他自己就已經撐不下去。

那個人的出現，無疑是照亮他黑暗生命的一道陽光！

在暗無天日，血腥骯臟的死囚牢裏，那人緩步近前，蹲下身來，平視著他的目光清澈真誠，低聲喚他“韓天漠？”——自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此改變！

……

楚鶴眼見著對方於沈默中慢慢紅了眼眶，冷峻的眉目才略見和緩，“原來，你都還記得。”

韓天漠啞然，半晌，低聲問道，“楚兄弟，當年辦這案子的時候，你可是跟展大人在一起？”

楚鶴聞言，神情一黯，“不錯，那段時間，我一直跟在他身邊。”

韓天漠突然就難過起來，聲音裏透出深深的自責，“對不起，當時我呆在死牢裏，什麽忙也幫不上，我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想抓到真兇找回被劫的餉銀，一定比難比登天！”

楚鶴一直都很淡然的臉竟似被這句話撕開了一處缺口，瞬間流露出深埋的傷痛。迅速轉開頭去，他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好像那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可是，窗外始終都只是一片黑暗，唯有雨聲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楚鶴平靜的表面下，一顆心卻有如翻江倒海。自從聽到展昭為國捐軀、血灑西塞的消息後，他一直都沒有落淚。這麽多年裏，他強迫著自己不去深想，只是一味地埋頭苦幹，沒有人能夠像他那樣不怕吃苦，甚至不懼死亡，非同尋常的堅韌和冷靜讓他在短短數年間便脫穎而出，成為了刑部無可爭議的“三大高手”之一。潛意識裏，他一直希望那個人可以看到自己今天的這番成就，因為在他的心目中，對方早已是恩師一般的存在。雖然與展昭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也不到三個月，可是自己何其有幸，能夠得到他的一番親身提點教誨，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用心指點過自己，更加沒有人肯為了自己的安危甘冒那樣大的風險……有些事情，也許就因為太過在意，反倒成為了某種禁忌。他從來不敢放任自己的思緒，因為記憶如同洪水，一旦開閘，便會洶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每每於不經意間憶起對方暖如春風的容顏，他都會有一種近乎窒息般的感覺，那一襲紅色衣袍就這樣被他埋藏在了心底深處，成了永遠無法釋懷的痛！

直至後來，他輾轉聽說竟然是韓天漠將展昭的佩劍“巨闕”送回了開封府，於是，自昨夜林中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決定要同此人再單獨見上一面，因為太想了解有關那人最後的一切，就算明知道會疼，可是這一次，他不想再選擇逃避！

聽罷對方的來意，韓天漠低頭不語，一時間思緒起伏。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吶於言的人，可是，就在今晚，就在這個寂靜的雨夜之中，面對著曾經的故人，他突然生出了一種想要訴說的沖動。

炕桌上油燈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芒，窗外細密的雨聲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時隔多年，他耳邊似乎響起了邊塞的朔風和人喊馬嘶之聲，當初戰場上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又再重現——血染黃沙，馬革裹屍，男兒到死，此心不變！

楚鶴聽得入神，微垂著眼簾，看不清面上神情，放在膝蓋上的一只右手緊握成拳，指節隱隱泛白，伴隨著對方沈郁蒼涼的聲音，那個人的形象一點點鮮活起來，仿佛只需一擡頭，就可以看到他紅衣黑馬、箭射敵酋的英姿！

時光模糊了雙眼，強抑了多年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伸手去擦，卻怎麽也擦不幹凈……果然，疼，卻也痛快！

“男兒到死心如鐵”，那人的所作所為無疑當得起這七個字！即便他已然不在世上，可是那般胸懷氣度、果敢堅強，永遠都將是自己一生追尋的方向。

楚鶴側頭望向對面的韓天漠，心頭不由得生出些許感慨。命運的安排當真是出人意料，他們原本是如此不同的兩個人，卻因為認識了同一個人而有了交集，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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