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是在作戰，倒更像是在拼命，正所謂“哀兵必勝”，要跟這樣一支熱血燃燒、罔顧生死的勁旅交鋒，即便強橫如他，也沒有了必勝的把握！

便在此時，張元鼓起勇氣開口問道，“陛下到底打的什麽主意？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頓了頓，又道，“請恕臣直言，我方已經錯過了攻城的最佳時機。時至今日，對方援軍已至，如今這場纏鬥廝殺已變得毫無意義，”說到這裏，他擡頭直面了對方陰沈的雙眼，咬牙續道，“就算陛下今天要治臣的罪，有些話，臣也不得不說！陛下此番攻城之舉，實在失之草率，若單只為了洩憤，又將數萬將士的生死置於何地？眼前之局，大勢已去，就算能夠借此一戰殺光所有出城救人的宋軍，我方的損失亦將無可估量，而拒馬川始終還是牢牢掌握在對方手中，如此得不償失之舉，智者不為！”

李元昊默默聽著，雖然面色陰沈到了極點，還是沒有出言打斷。

“何況陛下亦知，遼人自月前便已駐兵邊境，時有異動，若此時我們與大宋鬥個兩敗俱傷，豈非便宜了他們坐收漁人之利？陛下一向英明神武，殺伐決斷，從未似今日這般猶疑失措，莫非……終究還是因為某人而亂了方寸？”

此言一出，李元昊霍地轉頭望向了他，鷹目中厲芒如電，逼得張元硬生生住了口。一時間，暴風雨前特有的那種壓迫感籠罩在頭頂，有那麽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死定了，而究其原因，不過是他沖口而出的一句話正戳到了對方的痛處。

一陣難耐的死寂過後，李元昊終於收回了殺人般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平心而論，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話很有道理，那個人，的確影響了自己一向引以為豪的判斷力。其實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三軍統帥，他完全可以預知此戰最終的結局——此刻宋軍幾乎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這一仗的勝負，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掌控，即便再不甘心，一味糾纏下去的結果，也只能如張元所說的那樣“兩敗俱傷”，若是再被遼人趁機出兵斷了己方退路，腹背受敵之下，將會是無比致命的一擊！

這些個念頭飛快地閃過腦海之際，李元昊已經做出了決斷，繼而轉頭望向高臺上的展昭，諸般心緒湧上心頭，那一刻，他的眼神竟是異常覆雜……

而於此時，被捆綁在高臺木架上的展昭，也在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中緩緩睜開了眼睛。只是微微掙動了一下，身上各處傷口便一齊叫囂著發作起來，燒灼般的疼痛令他很快清醒過來。

清醒後的第一眼，他便遙遙望向遠處的拒馬城頭，但見宋軍旗幟於風中高高飛揚，濃雲密布的天空下，血染的城墻巍峨高聳，固若金湯。

如願以償地松了口氣，他蒼白憔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仰頭靠在木架上，全身再無一絲力氣，傷口雖疼，心底卻是一片澄明——生如寄，死如歸，既然已經盡力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自己是否可以就此安心離去？

可是下一刻，剛剛放下的一顆心又再提起，隨風傳如耳中的喊殺聲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居高臨下低頭望去，就在距離高臺數百步外的地方，宋夏兩軍激戰正酣，目光所及之處，滿眼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展昭眉頭緊鎖，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拳，被繩索牢牢捆縛著手腳因為過於用力而磨出了血痕，一呼一吸之間，全身的疼痛愈發尖銳，他卻渾如未覺，只是屏息註視著戰場上那支沖在最前方的宋軍隊伍。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稀可見一人當先打頭，在敵軍中縱橫馳騁，如一支鋒利尖銳的長矛，所過之處，生生劈開一條血路，正堅定地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步步接近！

有那麽一刻，展昭雙眼陡然亮了一亮，那個於敵陣中刃血縱橫的身影，喚起了某些被他深埋於心底的記憶，恍惚中，悠遠往事一點點漫上心頭，如大海潮生，明滅不定，一顆心也隨之微微牽動，唇邊不覺漾起一絲溫柔笑意……

直到一陣寒風襲來，鬢邊碎發被風揚起遮擋了視線，他才驀地回過神來，目光漸轉清明。

遙望遠處宋軍將士們於敵陣中浴血沖殺的身影，展昭眼眶發熱，心頭滾過一道融融暖流，這些都是曾經和他一起浴血奮戰過的兄弟，即便此刻身處絕地，他也決不允許自己成為他們的負累！

深吸一口氣，他微微揚頭，睜大了眼睛，瞳孔中映出遼遠天空，無盡蒼穹。自高處放眼望去，鉛灰色的濃雲從天邊一直延伸到曠野，遙遠的天際卻不知何時已然開始放晴，厚重的雲層間漏下的幾縷光線，就像是數把金色利劍，正在努力劈開烏雲，照亮大地……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展昭側過頭來望向距離高臺不足百米的夏軍帥旗所在處，就在那桿繡有鷹鷲圖案的大縤下，李元昊也正勒轉馬韁，遙遙面對了他的方向。獵獵勁風之中，兩人的目光於半空中乍然相遇，即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李元昊還是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對方那一眼的力道！下意識地瞇起眼睛，耳畔似又響起了展昭離帳前的最後一句話，“那一箭，拜托射得準點兒，別讓展某看輕了你！”——何等傲岸，又是何等決絕！

目不轉睛地遙望著那個身影，李元昊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絲近乎敬畏的寒意，對方在贏得了他尊重的同時，也激起了他的必殺之心，這樣一個強悍而危險的對手，叫他怎能放心留在世上？！

沈沈鷹目中光芒一閃，他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飛快摘下了馬鞍上懸掛的金背長弓， 張弓搭箭，松手的前一秒鐘，卻還是情不自禁地望向了對方的臉！雙方相隔著近百步的距離，本應看不清楚那人臉上的細微表情，可是就在那個極短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真的看到了展昭嘴角微翹，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李元昊胸口一窒，緊扣弓弦的手指不易覺察地一抖，利箭霎時破風而出，呼嘯著筆直射向高臺木架上那個他永遠也無法征服的身影。

當時的李元昊並不會知道，對方最後的那個笑容，看似雲淡風輕，卻猶如一個夢魘，幾乎占據了他餘生的每個夜晚，夜夜無休！

（終章）

當那一箭呼嘯而至，直入胸膛的時候，展昭其實已經覺不出有多疼！

曠野上永無休止的風像是能將人的血液凍結，極度的寒冷令他的感覺漸趨麻木，周身傷口早已不再疼痛，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漸漸消失，一點點溶入了無邊無際的蒼穹……就在那一片暗淡的天光裏，一人白衣灼灼，眉目飛揚，笑容猶如晴空麗日，將整個天際映亮，恍惚中，對方俯身朝他伸出手來，含著笑意的聲音如玉相擊，近在耳畔，冷冽中又透出一絲難言的溫柔，“貓兒，五爺接你來了，咱們走吧！”

展昭像是被那個笑容晃到一般微微瞇起了眼睛，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對方，看著這個記憶中始終清晰卻無法靠近的身影，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嘴唇動了一動，他想要開口，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其實，他真的很想告訴對方——比起這些年來的孤寂與思念，利箭鉆心之痛，不過如此！

這樣想著，他的嘴角不覺微微翹起，在近晚的暮色中笑了一笑，緩緩閉上了眼睛……一朵血花悄然在他胸前綻開，那一瞬間，風聲淒厲，天地蒼茫！

李元昊勒馬擡頭，目光緊隨著空中那道羽箭的流光，親眼目睹著它沒入了對方的胸膛！鮮血迸出的瞬間，那人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反而像是笑了一笑。

剎那之間，李元昊的心臟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擊中，呆望著那個方向，眼中殺意漸退，取而代之的竟是少有的沮喪和空茫……恍惚中，充斥於耳畔的喧囂吶喊退化成了一片無聲的背景，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與那人在開封府中初次交鋒的一刻……一身紅衣的青年武官筆直地立於階前，冷漠清俊的面容，波瀾不驚的雙眼，身材雖不魁梧高大，氣勢卻如山岳般沈穩從容。

時至今日，李元昊依然清楚地記得，那人倔強的唇角始終緊抿，淡然有禮地回絕了自己再三的約戰和挑釁，一句“沒的商量”，讓他惱羞成怒之餘，卻更加堅定了與之一決高下的決心。

於是，兩人之間的這場明爭暗鬥，一直延續了整整三載。其間數度交鋒，他竟絲毫未曾未占過上風，而每一次的挫敗，反倒愈加激起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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