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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如何不知道奶奶心疼少爺的心,即便是她眼看著少爺在馬上挨凍也是不忍的,便把話傳了過去。唐風和見路的確不遠了,便應了娘親,快馬加鞭往蓮花西街趕去,那紫竹遂也一路小跑,眼見著遠去。

車行至蓮花正街同西街交叉處,正是一處偏僻地方,兄長快馬剛走並沒有多久,唐雲暖只覺車咯噔一下停在了路上,又聽見紅豆紫棠並著堇緋幾乎是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上頓時湧上了一絲不安。

許大奶奶要挑轎簾相問,卻被唐雲暖按下了手,母女倆屏氣凝神,只聽車外有一男子聲道:

“這位趕車的,叫你家車上的貴人歇歇腳,小爺幾個守在這裏為貴人開路放行,可否請貴人留下些賞錢?”

那趕車的只是拉腳送貨,就如同如今的出租車一般,遇到這樣的事,自然是要請示車上的客人。只是明知車上拉的是兩位娘子,就朝一旁的丫鬟道:“姑娘,您看這事……”

紫棠等三個丫鬟歷來都在內宅裏服侍,眼見這幾個潑皮流氓一般的人堵在路上,涎皮賴臉地盯住自己,哪裏還有說話的力氣,幸而紅豆還算大膽,敲了敲車窗邊的木頭,示意雲姑娘車外有情況。

唐雲暖當然知道自己遇上了地痞流氓,這些人不過求財並不想惹事,不如破財免災的好,遂小心從銀袋裏取出二兩銀子,這袋子裏的銀子是要給舅舅一家周轉的,許蕙娘有些不舍得。唐雲暖只能低聲安慰:

“娘,還是少生事的好,雲暖保證,等及第樓一開張必定賺百倍還您。”

許大奶奶也知道潑皮生事的厲害,名門大宅裏最忌諱的就是女子在外拋頭露面,若此刻跟那些潑皮撕扯起來,傳到後宅裏不知道要惹多少閑話出來,將來想出宅子見兄長跟嫂子就更難了。

唐雲暖將那二兩銀子交給趕車的,趕車的遂趕緊送到那領頭的地痞手上去。二兩銀子已經可以在福滿樓吃一桌好酒席,唐雲暖給的並不算少,可那地痞將銀子放在手裏掂量掂量,卻罵了一句:“媽的,你們拿小爺我當乞丐?”

趕車的日日在這街上走,知道今日車上坐的是什麽人,也收了許家的車錢還得了唐家不少的打賞,遂說了一句話:“大爺,這給的不少了,您開開恩,放小老兒走這一遭吧。”

那地痞冷笑一聲:“要小爺放你們走也容易,乖乖地把車上的東西盡數交給小爺,就給你們讓路。”

唐雲暖心下一驚,這地痞怎麽知道車上有綢緞跟藥材並著些銀兩?千鈞一發之際她來不及多想,前世的那股子英勇一上來,遂高聲喝了一句:

“好大的膽子,也不問問車上是什麽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劫道之事,這永平府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唐雲暖不常發怒,這麽一嗓子即便是紅豆都聽著心驚,那賊人心裏也有些發虛。車兩旁的丫鬟穿戴都不錯,聽車裏說話的姑娘年歲也不大,竟有這等威風,難道真是惹到了官家小姐。

可再一想方覺不對,這車也忒寒酸了些,官家的小姐出門哪能坐這樣簡陋的氈布車。遂輕松道:“倒要討教一下,車上的這位姑娘是……”

唐雲暖卻有些慌了,本來她只是擺出威風嚇嚇這劫道的,卻沒想到他竟沒被自己嚇住,反而較起真來,難道真要把永平府知府的名號報出來,擺出一個“我姑父是喬一本”的官二代形象出來。

唐雲暖並不想張揚,對方是什麽底細自己不知,倘若真勾出旁的事來又惹姑母不喜,徒增煩惱。唐雲暖仍舊維持剛才的威風,正言道

“不報咱們家的名號,是要給這位爺一條生路。您不想想,普通的人家,能一出手就是二兩銀子的賞錢嗎?還不速速給我讓路。”

這句話不說則已,一說的確讓這地痞頭子暈乎了,他得了人家的錢,有人提前通知他在這條路上劫一輛車上的藥材跟綢緞,興許還能撈到幾兩銀子花花。可他這人一有買賣便頭腦發熱,也沒問清楚這車上坐的是誰。

這永平府最近可是貴人多多,但就知府喬大人家一家就有京城的親戚來投住,若是惹了他家的人,那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眼下這姑娘滿嘴的京腔,說的都是官話,難不成就是……

不怕狼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眼見老大犯了嘀咕,就有那不怕死的手下攛掇:“大哥,您琢磨什麽呢,那人可說了事成了給咱們十兩銀子呢,這到嘴邊的肥鴨子您不吃楞給放生了?您不是打算讓兄弟們跟您喝西北風吧。”

這話順著北風影影綽綽地被唐雲暖聽個囫圇,唐雲暖差點沒氣死,才剛她就有些疑心,原來果真是二嬸憋了壞要來搶東西,真該把這夥劫道的擒住了扭送到太太跟前治她個罪。

唐雲暖正在猶豫是不是要再多出幾兩銀子打發了這些人,就聽見又有一個有些慵懶又漫不經心的男聲響起:“你們想知道這車裏的人是誰嗎?”

這聲音並不沈厚,應該是來自一個少年人。語速遲緩卻有力,吐氣如蘭猶如鐘磬長鳴在山谷,仿佛是前世在寺廟捐過一口鐘,今世才能有這樣好聽的聲音。

她禁不住悄悄挑開車窗相望,雪下得越發大起來,街道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白,唐雲暖眺目相望,卻只見無人來往的街上站著幾個粗衣爛衫的地痞,並不見有旁人。忽然聽見身邊紅豆紫棠一同倒吸了一口冷氣,雙目朝天,一臉紅暈。

原來是那邊屋頂上蹭地跳下一個美少年,墨綠色的素面杭綢直綴,卻橫著系在腰間,顯見是常常動手幹活並不方便才這樣系著。下露出松枝色刻絲的闊腿褲子,一並塞進了棕色鹿絨布長靴裏。

這一身的料子都不值錢,可那男子偏偏風骨挺拔,竟把這一身下等料子穿出了些倜儻的感覺,雪地看過去,竟像是一棵峰頂松柏。

實際上,那男子動作極為迅捷,唐雲暖並沒有看清他面容五官,只能看清衣著。她之所以斷定他應該是個美少年,是從兩個丫鬟驚嘆跟呆滯的目光中。紅豆跟紫棠是看到了少年沒有跳下屋檐前的靜態畫面的,能讓日日對著唐風和的兩人花癡至此,那少年至少跟唐風和能算得上平分秋色了。

唐雲暖是引以哥哥為傲的,能長得跟唐風和平分秋色,這一世她倒沒見過。

少年落定在地上,鞋靴還激起地上一圈雪花,視覺效果很有氣勢。只是少年背對著唐雲暖,唐雲暖突然她意識到自己是個古代人,有陌生男子出現一定要藏起來不能讓人看見自己的臉,遂趕緊落下車窗。

那少年在車外道了一句:“這車裏,是你們惹不起,也不該惹的人。”

那幾個潑皮張口就要叫罵,嫌那少年礙事,遂沖了過去要動手開打。許大奶奶膽子小,緊緊拽住了唐雲暖的手,車外紫棠跟紅豆堇緋也是不時唏噓驚叫,幾下拳腳聲音並著男子動手的呼喝聲響起來,唐雲暖暗暗聽著,倒像是那少年占了上風。

果然不過一會兒,唐雲暖就聽見那地痞們跪地求饒的聲音,心內一喜,就要差紅豆去感謝那少年,卻聽見少年走近車來,恭謹道了一句:“小侄許如澈給姑母請安,讓姑母跟表妹受驚了。”

許蕙娘有些欣喜:“是小澈,可傷到了沒有。”

許如澈乃是許家長子嫡孫,許大奶奶聽見車外廝打聲本來就害怕,這一緊張,也不管顧唐雲暖在車裏,迅速挑轎簾相看。唐雲暖並沒有做好準備見這個表哥,再攔住母親卻也來不及了,轎簾這麽一掀起便有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湧了進來,而車外行禮的許如澈剛好擡起了頭,一雙清目便跟唐雲暖結結實實地對上了一眼。

唐雲暖有些驚恐卻也避之不及,那許如澈長發高高豎起,被那後身的幾個地痞襯托地有如珠玉落在瓦石間,寒星般的一雙眼看得唐雲暖身上一冷,唐雲暖望著表哥如澈的風姿凜然,心底驚嘆一句——許家果然個個是美人尖子,如何自己就維持了前世的長相,一點沒遺傳來呢?

許如澈略笑了笑:“姑母好,表妹好。”遂朝唐雲暖伸出手來,雲暖不解其意,許如澈便笑意盈盈地望著她似乎是要她也伸手,唐雲暖遂張開手掌橫在許如澈的手下,忽覺手心一涼一沈,就有一粒銀子塊掉了她掌心,是他奪來了才剛被劫去的二兩銀子。

那銀子塊冰涼冰涼的,仿佛他的目光。

☆、盈利

氈布車在行到街頭一轉角便到了福滿樓,卻沒有在飯莊前停車,反而繞過駛進了後巷,只因許家的房子就在福滿樓後面的一所民居裏。

唐雲暖穿越過來後並沒有怎麽出過門,所見所聞也不過是宅門裏的勾心鬥角,她對這民居很是好奇,還不偷偷地掀了簾子去看。

只見得巷深墻高,石板路並不平坦,車也行得顛簸,到一戶院子前停下了。

有一男子穿寶藍色萬字紋精細棉布袍守在垂花門前,看神態仿佛守望多時,一見車馬立即上前跟許如澈說話。

“可接來了,一路上可穩當。”

“接來了,父親放心,一路上並無事故。”

唐雲暖知這是到了舅舅家,並不敢多看慌忙撂下了車窗簾子。

許如澈想來是唯恐父親擔心,所以掩去了路上遇到地痞一事不提。

寒門子弟,竟有這樣細密心思,唐雲暖忽然想起許如澈也是讀書人,若他也跟哥哥一樣文采出眾,他日若真有機會為官,再兼這樣周詳的思慮,必定能游刃有餘。

唐雲暖正思慮著,就聽紫棠道了一句:

“大奶奶,舅爺宅邸已經到了,舅爺親自守在門口來接呢。”

不等紫棠挑開簾子,許蕙娘就已急切地起身出車,唐雲暖知曉是母親歸寧心切,遂緊隨其後,親自攙扶。

一出了車,只見一套兩進的院子黑油漆成的小門四敞開來,門上貼的對聯紅紙已經有些破損。能看出不過是個小康之家,吃穿卻局促緊迫。

守在門口的自然就是唐雲暖的舅爺,眼見妹妹下車忙趕上前,雖是親兄妹也終究男女有別,扶也不得扶,只得眼見著由丫鬟跟外甥女親扶著妹妹蕙娘下車。

唐雲暖暗暗觀察這個舅舅。

許家人的貌美她自然見識了,那許如澈雖一身平民打扮尚如此驚為天人,他父親唐雲暖的舅舅的輪廓自然也是頗為順眼,恍惚跟娘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許蕙娘畢竟在朱門大戶,不勞吃穿,因此越發養得嬌嫩光滑。但許景融想來是多年來被生活勞頓,皮膚較之妹妹差了許多不說,即便是神情也頗為萎靡。

聽說舅舅只比娘親長了四五歲,卻足像老了一輩兒。

唐雲暖瞥了瞥許如澈,心內不禁苦澀,如果許家一直拮據下去,若幹年後這樣好容貌的表哥是不是也要像他爹一樣辜負了上天的厚待。而如果唐家不振作起來,是不是下一個容顏枯萎的,就是自己。

唐雲暖幾乎不敢想象,此刻許蕙娘見到哥哥,幾乎要滴下淚來:“幾年不相見,哥哥……”

許蕙娘幾乎哽咽,兒時兄妹相處的一幕幕都浮上心頭,許蕙娘嫁入唐家後為避嫌並不常跟娘家走動,兄長尚且憔悴至此,爹娘又如何呢?

風口裏並不是說話的地方,眼見舅舅也是感慨萬千,唐雲暖連忙道一句:“雲暖拜見舅舅,舅舅萬福。”

許景融的一滴眼淚就在唐雲暖一句問候間被壓了回去,許蕙娘也如夢初醒,拉著雲暖朝許景融道:“這是你外甥女雲暖,已經九歲了。”

許景融很是驚喜:“竟這般大了。”

忽然門後傳來人聲:“可是大奶奶到了?”

雲暖的目光繞過門去看,只見哥哥扶著一個婦人前來。

那婦人穿著青綠棉布圓領對襟夾襖,頭發不過簡單挽了一個發髻,所謂首飾不過是發間一枚銀簪,耳垂一對成色不怎麽通透的玉墜子。雖然並不值錢,想來要見小姑也是穿戴上了最體面的了。

婦人應該同娘親差不多年紀,只是眉梢眼角已經有了淺淺的細紋,行走間有些病態,面色也青灰,被青綠色的衣服映襯得臉色更加不好看。

看年紀以及唐風和對其的尊敬程度,唐雲暖便知這是舅母了。

“雲暖見過舅母。”

那婦人見到唐雲暖,青灰色的臉色立時好了許多,再見蕙娘,卻是要滴落下眼淚。

“給大奶奶行禮了。”婦人腰下一沈,福了一福。“大奶奶倒沒變化。”

許蕙娘忙要去扶,紫棠卻先代勞了。

“嫂子如何要折殺蕙娘,都是自家女眷,不須這樣多禮。”

雲暖舅母低眉斂首:“應該的,如今你是唐家的大奶奶,咱們行禮也是應該的。”

親戚們相擁著往屋裏走,因突然多了幾個人,許家的正屋便顯得局促擁擠了。唐風和遂朝幾個丫鬟小廝道:“你們也好容易出來一次,這裏臨街,正好出去逛逛,只記得天一黑便要回來。”

紫棠本還想伺候大奶奶,只是料想奶奶跟舅爺見面,必定要有多年的貼心話要講,遂跟著紅豆他們出了門去街市上逛了。

許家的正房自然沒有唐家氣派,卻也收拾得幹凈體面。方格雕花的桐木靠背長椅上鋪著青布厚墊子,許大奶奶一進門便被讓在正座上。靠窗一盤火炕,早燒得熱熱的鋪著幹凈的青綠或大紅褥子,烘得整間屋子都暖融融的。

此刻舅母跟娘親在聊家中親屬的近況,唐風和在就將福滿樓改為及第樓的改造方案給舅舅講解,本來該有一個叫許如清的表姐能跟她說些話,奈何舅母一病,福滿樓的後廚就只有這個表姐能操持起來,她人在福滿樓過不來,就唯有下一次才能得見。

正房裏,許如澈歪在炕上吃花生並不看她,唯有唐雲暖一人閑來無事,獨坐在炕桌便望著果子茶水。

舅舅家並無丫鬟小廝,只一個漿洗做飯的媽媽在服侍吃茶。炕桌上擺了好些果子點心供唐雲暖吃,也有核桃酥,也有油茶面,另有一盤子柿霜軟糖跟蒜味的花生,皆是本朝街市上常見的小吃。

唐雲暖一則是吃了早飯來的,二則也是心疼舅舅想留些點心給表哥表姐吃,遂只意思地吃了幾塊軟糖便丟開了手。

許如澈當然知道她的心事,剝了一會兒花生就讓她張開手:

“想吃就多吃些,你又不胖。”

唐雲暖擡眸時正好撞見了許如澈那一雙清冷明亮的眼,忽然發現從相見到現在,兩個人一共就說了兩句話,都是許如澈抓了些東西要她伸手來接。

唐雲暖就笑瞇瞇地伸出了手,嘩啦一下,表哥的手一張開就有大約二十幾顆白胖的花生仁落在她手上,不同於上一次銀子的冰涼,這一次的花生因為沾染了他手心的溫度,暖暖的。

至親見面,不免說的話多了些。許大奶奶又將帶來的藥材跟綢緞盡數交給嫂子,囑咐她寧可多花錢也要再雇一個廚子來,凡事不可太過操勞。

還說這緞子都是京中上好的料子,留著裁幾件衣裳為如清做嫁妝。

另拿出一百五十兩銀子來,一百兩算是酒樓的入股,另五十兩留到開春讓許如澈叫束修讀書,還說明了唐風和過了年就去薛夫子的不釋書院,勸著哥嫂們不要介意束修的昂貴,如澈的前途要緊。

唐雲暖微微掃一眼許如澈,倒是真的看不出許如澈是個讀書多好的學子,看剛才巷口打架的身手,這人考個武狀元倒有些希望。

許如澈仿佛看透了唐雲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笑來,低聲問道:

“你在回想剛才的事?”

唐雲暖心事被說中,只得尷尬笑笑,許如澈俊美的臉上卻閃過一絲苦澀:“家裏開著買賣,雖然不鹹不淡,但若我不會拳腳,如何能護家人周全?”

唐雲暖聽了這話,自然也有些心酸,許如澈又說:“你倒不必替我感傷,你們唐門後宅想來也不太平,若不是我先走幾步去接你跟姑母,怕是就要吃虧了。”

唐雲暖心裏一動,這許如澈看事真是通透,觀察之敏銳,心思之細密更在自己之上,不禁就肅然起敬了。

天漸漸黑了下去,許家是苦留著許大奶奶一行用飯的。許蕙娘卻唯恐回晚了勞動門房開門又惹奴仆多話,必要早回。許家人唯有灑淚相送。

許如澈也不知何時跟唐風和見過,表兄弟兩人竟交好得宛如親兄弟一般,那巷子裏被地痞劫道的事他雖然沒有告訴別人,但還是給唐風和從頭到尾講了一個詳細。

唐風和再好的性子也不能讓娘親妹妹受到驚嚇,這一次便騎馬跟在左右寸步不離,一路到唐府倒也相安無事。

三日後,及第樓開業大吉,新推出來的狀元便當幾乎吸引了整條街的學子去訂飯。

所謂狀元便當,便是許景榮特意尋來的木匠用竹子仿造唐雲暖的圖紙做出了飯盒。下層厚些的盒子裝飯,上兩層一葷一素兩個菜式,開業前一個月另送一個鹵蛋,只需二十文錢。

雖有葷菜,卻也裝不多少,不過是沾些油水。雞蛋在本朝並不算貴,不過三文錢就能買來一個。米飯都是粳米混了些小米粒蒸的,粗糧混搭能省些本錢。一盒飯,倒能凈賺七八文錢。

每餐都分甲乙丙丁四類菜式便當供學子們挑選。坊間都傳言,吃過狀元便當,來年便當狀元。學子們誰不想求個好彩頭,狀元便當銷路一夜間大開。

那些不屑於吃便當的,也可到及第樓樓上的包間飲酒吃火鍋或水餃,亦可留下些墨寶掛在墻上供人品評。不少附庸風雅的學子都削尖了腦袋要去裝修一新的及第樓一展風采。再兼許家的確請來了名廚,一時間,及第樓裏人頭攢動。

沒出半月,及第樓已經成為永平府一景。自然也有不自量力地效仿及第樓開了鰲頭樓、文曲居等贗品,殊不知這些學子是最鄙棄抄襲之人,自然不屑去逛。那些山寨及第樓的幾乎還沒有賺回本便爭相倒閉了。

鬥春院裏,紅豆送來了及第樓半個月的分紅,足足十兩白銀。

算算賬,蓮花西街至少也有三百學子要在外用餐,就算只有兩百人來買狀元便當,一人次早午兩餐便賺十五文錢,兩百人便是三百文,半月就是將近五兩銀子。再兼那些在酒樓飲酒吃火鍋的生意,憑借狀元便當的名聲必定吸引了不少人來吃酒,酒水向來利多,至少也能賺個十兩銀子。

當日跟舅舅舅母早商量好兩家是對半分紅,可許家半月便送來了十兩銀子,顯然是偏向了他們唐家。兩家人合夥開酒樓並沒有請先生對賬,全憑許家分配。

待親妹妹親厚至此,讓舅舅在外照看生意,這人唐雲暖果然是找對了。

唐雲暖讓紅豆將銀子送到大奶奶房裏收著,紅豆卻道:“姑娘真有意思,這銀子若不是大奶奶過了目叫奴婢送過來了,奴婢怎麽能接到舅爺家送來的銀子呢。明擺著,奶奶的意思是咱們鬥春院未來要讓姑娘當家了。”

唐雲暖倒也不推辭,親自開了紫檀描金木盒將銀子放進去,又鎖在床後鏤空雕和合二仙的櫃子裏。

半月便是十兩銀子,一年下來足足兩百四十兩,雖比不上蘭溪庭那邊的進項,但過好自家的日子自然是沒有問題了。

到開春等為哥哥交完書院裏的束修,還有餘錢可以置辦田地,那長房的日子就漸漸好過起來了。

正算著銀錢,紫棠忽然有些慌張地挑了簾子進來:“姑娘可聽說了,老爺要回府了?”

唐雲暖凝眉算算日子:“可不是,冬至是大日子,祖父定然是要離京回府的,再者過了冬至也是祖母的生辰,祖父當然要陪伴在祖母左右的。”

一聽是周夫人生辰,紅豆跟紫棠兩個丫鬟立時頹了興頭,唐雲暖翻出一個大紅底繡白鶴展翅的荷包來繡,笑道:“可知你二人小氣,一聽到祖母做生辰要出份子,就萎靡至此了?”

紅豆就道:“年年太太生辰都要鋪張大辦,各房各處都要獻禮的,我們只是丫鬟,倒不在乎那幾貫錢的份子錢,只是咱們奶奶素來不得太太的喜歡,年年送上的賀禮也只是親手繡的繡品,真心真意卻遭太太的白眼,太太只一心愛什麽紅寶翡翠,二奶奶自然家大業大送得起,咱們奶奶又哪來那麽大的體面跟他們比肩呢?”

☆、歸府

紫棠冷笑:“還不是拿兩間店面裏的錢給太太買體面罷了,我就不信二爺一個人獨管著京城裏的鋪子,一點虧空都不鬧。”

唐雲暖正專心繡那仙鶴的一雙眼珠,小米粒大小的黑貝珠子是在費眼睛。紅豆紫棠兩人的對話險些驚得她刺了手,遂瞪了她二人一眼:

“你倆也忒膽大了些,這也是隨便議論的?竟忘了柳黃第一夜就讓咱們聽了墻根的事了?”

紫棠素來都是謹言慎行,敢說這樣若被抓到能被打死的話,想來是真探聽到了什麽風聲,唐雲暖眼見紫棠委屈神情,遂給紅豆使了個眼色讓她盯緊了門別被誰聽了去,又拉起紫棠的手,問道:

“難不成,你竟是聽說了什麽?”

紫棠冷笑:“我的姑娘,這還用出去聽說嗎?您只看看二奶奶的吃穿,那一日咱們去明堂裏給太太請安,奴婢瞥到了她手上蛟龍出海嵌著紅寶的一對金鐲子,那鐲子成色之新一看就是新打的,手工花紋都像極了咱們家在京裏的琳瑯齋裏的手藝。少說也要一百兩的價錢。太太上了年紀,二奶奶首飾也多,太太也難註意她戴過什麽沒戴過什麽,所以她這幾年越發招搖了。”

唐家在京裏兩間鋪子,一間是主營金銀珠翠首飾的琳瑯齋,另一間是售賣古玩擺設的無價堂。唐老爺是出名的會享受懂鑒寶,唐家這兩間鋪子在他的名聲帶動下,雖做不到日進鬥金,倒也算能保證唐家一家老小衣食無憂。

“只是老爺也不傻,留下了賬房先生看帳,難道二爺也敢搗鬼?”紅豆疑到。

紅豆疑惑,唐雲暖卻不疑惑,賬房先生也是人,是人就難保不會有私心,眼下老爺一門心思是要將店分給二爺管的。二房得勢,賬房裏的人巴結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告狀。

況且唐家二爺素來辦事滴水不露,年節下人情往來從來都是他操辦,若能讓一個賬房告了自己,就也不是他的手段了。

唐家的日子真是步步艱難,二叔有沒有中飽私囊不是她能管的,只是這個祖父慣是講究吃穿享受的,這麽一住進後宅裏來,唐家的日子就更熱鬧了。

再兼太太要辦生辰,可以想見的是太太絕不會放權給自己娘親來操辦,那麽最有可能便是姑母重新掌權。嫁出去的姑娘猶如潑出去的水,柳姨娘跟二奶奶怎麽能眼見喬夫人來當唐府的家,必是要奪權的。

這節骨眼上給太太送什麽壽禮,就顯得很有學問了。二房有錢,憋足了勁要打壓長房,也有明顯有足夠的實力勝出……

唐雲暖已經小有了些錢,實在不忍娘親再受白眼,長房再受欺淩。長子嫡孫理應當家理財,一定要幫助母親奪回理家管賬的權力。

羊脂燭下唐雲暖暗暗沈思。如何能又少花錢,又能在太太生辰那日討太太的歡心而提高娘親在唐家的地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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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爺即將回府的那一日,正房明堂裏燃了半日的燭火,銅鼎裏也換了老爺最喜歡的百合香。各間屋子燈火俱已點齊,丫鬟小廝皆屏聲靜氣守在各處。

太太一早親自叫了廚娘報春前來,列了長長的飯食菜色單子,特意叫備下了荔枝木,嫩嫩的乳豬要烤上一下午才能做到皮脆肉香。熬得濃稠的海貝香粥跟文火燉了一整日的魚翅雞蓉湯,老爺不一定愛吃哪一個所以得一起做了,年媽媽還千叮萬囑一點火候都不能錯,差一個時辰老爺也是能吃出來的。

諸事皆備,姑爺喬一本自然仍舊是騎馬到三裏開外迎著,女眷們不便出府,就在府裏焦急守候。

周夫人不時問問菊金前幾日的雪珠落在地上是否盡化了,又問老爺房內是不是已鋪上了鵝絨厚墊以及決明子的方枕。

因老爺是攜了棋書畫三位爺一起回府,夫人媳婦們就也都下了力氣打扮,一時明堂裏珠翠招搖,綢映緞光。兒媳孫子孫女的圍繞下等著老爺歸府,不多時就有小廝來報,說姑爺已經接來了老爺,正在前宅內用茶。

太太殷勤盼望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了。

周夫人跟唐老爺是年少夫妻,唐老爺相貌堂堂,又極會享受,跟周夫人可謂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很是恩愛。雖然已年近花甲,卻也是彼此掛念,如膠似漆。

太太不知京中情況,又擔心唐老爺的身子,半月來無一時一刻不盼著冬至前老爺能趕回來。周夫人這樣急切小心,想來唐老爺也應該是歸心似箭,怎麽這會子不趕緊來給她講講在京中周旋得如何,卻還有心思喝什麽茶?

柳姨娘遂有些唯恐天下不亂地添了句:“這老爺愛茶可是眾人皆知的,想來是姑爺孝順,得了什麽新奇的茶葉或清甜的水留住了老爺的腳,可見姑爺最是懂老爺的心呢。”

懂了老爺的心,便是不懂得太太的心。太太哪經得起這樣的挑撥,還不趕緊橫了唐有琴一眼:

“所以素日裏勸你提醒著你相公,多在政務上下些功夫,不要學你爹只在賞花玩鳥這些事情上留意。跟你相公同年出仕的官家子弟們,有的已經進京拜了宰相,他還只是個小小的知府。”

唐家雖然住的是喬家的宅子,但這半月已在太太的利落布置下全然恢覆了在京城裏的井然秩序。唐有琴也不過是偶爾才來一次後宅,對後宅一應事務也不再插手。周夫人鐵腕治家,喬家的後宅儼然就成了第二個唐府一樣。

柳姨娘早看出來唐有琴有心拉扯長房的心思,又唯恐她再度像出嫁前為唐家管賬,遂大了膽子跟動機打壓唐有琴。

唐家宅鬥本是常事,唐有琴也不在乎柳姨娘一句兩句的挑撥,只是娘親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平白無故就在弟媳面前斥責她,豈不讓她丟了面子。

卻也只能低聲應一句:“娘說的是,有琴一定好好規勸相公。”

唐雲暖當然正在紅豆的服侍下喝一碗黑芝麻糊取暖,擡頭就看到姑母目光怨恨地望著柳姨娘,而柳姨娘恍然看不見似的,仍舊低眉順眼陪著太太說笑。

從來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唐雲暖放下成窯五彩小蓋盅,朝周夫人微微一笑,道:

“雲暖還小,也不懂官場上的事,卻覺得既然是能留住老爺的茶,必是極清甜潤喉的,祖母難道不覺得這正是姑父在政務上留心之效嗎?”

唐雲暖很少公開說話,纖細柔弱的聲音就很吸引了太太關註:“哦?”

唐雲暖見勾起了太太的興致,又道:“祖父雖是姑父的泰山,卻也曾是姑父的上級。雖然現在是賦閑在家,他日是必定要再度入朝為官的。現在姑父近水樓臺先得月,還不趕緊花銀子尋來好茶水招待丈人,以圖祖父日後提攜教導?”

唐雲暖這話說得極妙,一來合了太太滿心期待老爺再起東山的的意,二又為唐有琴解了圍,很是強調了喬一本的精明要太太莫要得罪。太太經唐雲暖這一提醒就很歡喜,暗自感嘆想不到一個不大的深閨姑娘,卻也有這樣的眼界。

遂拉著唐有琴的手道:

“你爹啊,就是這點不好,見到誰家有了新鮮玩意就走不動路。那年你比雲暖這孩子還小,又病了,你爹本來是去太醫院給你請個醫生來診病的,卻在太醫院見到了一只番邦進貢的鸚鵡。那鸚鵡的確奇特,不僅通體雪白,竟能說人話還會吟詩。你爹如何不在那看住了。還是娘親我抱著你坐車去太醫院才將你救了回來。”

唐有琴就立刻做拭淚狀:“女兒都懂,娘親是最疼女兒的,爹從來如此。可娘親這話說得也忒偏了些,我可是聽年媽媽說過的,咱們到了太醫院時,爹真在那教白鸚鵡喊娘子真美這句話呢。”

一屋子女眷就笑開了,年媽媽撿了這個巧宗,還不趕緊上前討好道:

“姑奶奶說得是,那時我跟著太太進了太醫院正堂,太太抱著姑奶奶走得是真急,我想著壞了,太太這樣疼姑奶奶,眼見女兒病了老爺還有心玩鳥,還不立時上去捶老爺幾下。沒想到老爺那時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對著那鳥念了好幾句娘子真美,娘子真美,那鳥卻也是真笨,怎麽吟詩就吟得明白,簡單四個字就不會說了?太醫院的尚藥禦奉吳大人見老爺真是喜歡這鳥,就將鳥借給老爺玩一個月,果然到家裏才教了一夜,也就學會了這句話,每每在廊上見了太太,都要喊幾句娘子真美,那聲音語調,活脫跟咱們老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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