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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大結局(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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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沛輕手輕腳走了進來,神情微松,低問。

石沛低低附在他耳邊道,“回稟陛下,娘娘已經接回,現安置在偏殿西暖閣,已經著侍衛好好保護了……”納蘭君讓點點頭,無聲嘆息。

皇後年輕,又在激憤之下,萬一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只怕要引得朝局動蕩,只好先強硬留下她。

石沛猶豫了一下,又將皇後求援韋應的事說了,納蘭君讓眉頭剛一挑,石沛趕緊道:“已經派人跟著韋大人,沒有陛下旨意,韋大人也不得出宮。”

納蘭君讓這才微微放心,他生性沈穩,便是此時心中擔憂,面上也一點不露,靜靜註視著君珂,道:“君珂,朕現在不要你的命,也沒必要要你的命,你既然來了大燕,那麽,堯燕現今的和談,說不得要勞動你親自去促請了。”

沈夢沈忽然嗤笑一聲,不過那兩人都聽而不聞,君珂神色自若一攤手,“以我為質,命堯國軍隊撤退?陛下,沒聽過玉碎瓦全這個詞嗎?”

“那也無妨。”納蘭君讓漠然道,“你若自戕,納蘭述八成也不會獨活,我大燕依舊不費一兵一卒,還可將堯國重收版圖之內,如此也甚好。”

“當年,”君珂慢吞吞地道,“納蘭在父母棺前起誓,覆仇大業勢在必行,我君珂若死,我也不否認,納蘭必心痛不舍,但這只會讓他更憤怒痛恨大慶大燕,便是死,也會先拖了大燕大慶做墊背,你信不信?”

納蘭君讓深深瞥君珂一眼,很想告訴她,當初出於皇權一統的大計,和沈夢沈定計削藩對冀北下手,雖然計策有他的份,也曾親自出手攔截堯國報訊人馬,但從頭至尾,他沒打算滅冀北滿門,在他的計劃裏,分化冀北軍力,控制冀北王權,削去堯羽等羽翼,隨即將成王府滿門軟禁下獄,如果他們識時務,願意從此安分交出兵權王權,定然也是和如今的晉東王一樣,安置在京做個閑散國公,性命無虞。

畢竟那是諸王兄弟,天家骨肉,手段過於殘狠,也會令百官寒心,朝局動蕩。

但木已成舟,現在說什麽已無必要,以他的驕傲,也萬萬不肯此時說明。更何況他也覺得,就算後來沈夢沈不插一杠子,就算成王府滿門未曾在那場陰謀中被屠戮,以成王妃和納蘭述的性子,他們怎麽可能甘於權柄被削生死掌握他人之手?他們一旦有所異心,皇祖父又怎能容他們活下去?到最後,只怕還是濺血三丈的結果。

皇權傾軋,不過你死我活。

“君珂……”半晌他嘆息一聲,“你一路從邊關過來,想必也眼見百姓流離失所,飽受戰亂之苦,無論是燕人,還是所謂慶人,原先都曾和你在一塊土地上生活,耕作經營,圖三餐溫飽。百姓何辜,要因你我之爭,而飽受鐵蹄踐踏?”

“陛下此刻知道憐惜黎庶之苦了?”君珂眼睛半開半闔,似聽非聽,半晌淡淡一笑,“慶燕聯軍初時合兵二十萬,壓上定淩、諸海二關時,怎麽就記不起邊關百姓,耕作經營只求溫飽,何等無辜呢?”

沈夢沈一直一言不發,在一邊靜靜聽著,似乎覺得納蘭君讓的勸說十分無聊,眉眼間笑意帶著淡淡嘲諷。

納蘭君讓肅然而立,目光在始終從容的君珂臉上頓了頓,終於低喟一聲,“小珂,看來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了……”

君珂笑而不答,眼神淡淡寥落。

“這樣一直站著說話不累麽?我看還是請皇後寬坐,安心在燕宮住下來比較合適。”沈夢沈忽然插話,“陛下以為如何。”

納蘭君讓稍稍沈默,點頭道:“朕覺得也是。”

那個“是”字尾音剛剛飄起,沈夢沈衣袖一拂,平地飄起一陣粉紅色的霧氣,殿內頓時什麽都看不清楚,石沛一聲大吼,“護駕!”護住納蘭君讓驀地後退,君珂霍然向上一竄,與此同時,沈夢沈連同他身後的數名手下也斜斜掠起,竟然不沖著君珂也不沖著納蘭君讓,而是向君珂身後的多寶架撞去。

唰一聲響,殿頂飛龍舞鳳的藻井四角,忽然飛出幾道銀光,半空中流光閃動,將日色交剪得縱橫飛射,迅速化成一張包裹了整個大殿的網,正迎向君珂。

“砰。”一聲低響,多寶架被撞開,架子後的墻軋軋打開,後面竟然是一道夾墻,夾墻乍一看是黑的,朦朧裏似乎又有什麽東西閃著些白色的反光,隨著夾墻重見天日,那層黑色忽然流動起來,仔細一看,那竟然是一大群的毒蟲,蠍子蜈蚣長毛蜘蛛,翹著黑色的尾刺,搖著斑斕的肢節,發出沙沙的聲響,毒水一般流入殿中。

這些惡心的東西在地面一鋪開,地上便升騰起一層淡黑的霧氣,和那層粉紅色的毒霧涇渭分明,迷幻的視線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只聽見聲音沙沙無處不在,聽來瘆人。

“護駕!護駕!”石沛此時顧不得抓捕君珂或沈夢沈,滿頭大汗,緊緊抓住身邊的納蘭君讓,也不管什麽君臣之儀,拖了他就奔向殿外,“陛下快走——”

他拖著納蘭君讓袖子便奔向殿外,出了殿門,侍衛團團湧上護住,他才松一口氣,抹一把汗道:“萬幸沒事,陛下……下下下……”

他聲音忽然頓住,眼珠子漸漸鼓起,眼神驚駭欲絕。

身邊,被他緊緊抓住袖子拖出殿來的,竟然不是納蘭君讓,而是一個侍衛,那侍衛滿面鐵青,表情僵木,竟然已經被毒物蜇傷,根本不能說話。

石沛這一驚如五雷轟頂——抓錯人了?怎麽會?當時自己明明記得陛下的方位!那……那現在陛下人呢?

“進去!進去護駕!”石沛大驚之下,不顧毒煙未散,一步又搶了進去,上頭視線清楚,他頭一擡反而先看見君珂,在殿頂竄來竄去,還在靈活地躲避那四處翻飛的大網,他急急低頭,屏息尋找納蘭君讓,忽聽低笑聲響,分明是沈夢沈的聲音,“莫擔心,你們陛下好端端地呢。”

他聲音一出,粉色濃霧便似被刀劈開一線,現出他的位置和周圍場景,沈夢沈笑意自如,正緊緊抓著納蘭君讓的脈門。

石沛臉色死灰,不敢再上前一步,沈夢沈斜睇他一眼,笑道:“莫慌,我對陛下可沒惡意,殺了他我也出不了大燕呀,沒事,就是請他將君皇後送給我,順帶親自送我出大燕便成。”

“放開陛下!”石沛怒喝,遠處,步伐連響,兵甲撞擊之聲清越,更多的皇宮侍衛和親軍正趕來包圍鳳藻宮。

沈夢沈理也不理他,安然立在一地毒蟲中,仰頭看著上頭還在竄來竄去的君珂,笑道:“小珂這麽飛累不累?下來,我給你松松骨。”

他說“下來”兩字的時候,君珂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已經力竭,身子正往下一沈,聽見這一句,她冷哼一聲,深深吸氣身子一旋,竟然又往上拔高三尺。

只是這一拔,拔苗助長,下一瞬她內力耗竭,不得不流星般下墜,底下沈夢沈笑得艷麗而滿意,衣袖一振,一截彩練自袖中飛出,直纏君珂腳踝。

君珂半空身子一滑,彩練貼著她鞋底飛過,然而那彩練似有靈性,霍然一個轉折,如一條毒蛇般竟然又倒射飛回,霍霍兩聲,已經纏上她的腳踝,沈夢沈吃吃一笑,彩練一收,君珂直墜而下。

呼地一聲,眼看君珂就要撞上沈夢沈,沈夢沈身後隨從上前一步要接,沈夢沈似乎微一猶豫,看看自己左手側的納蘭君讓,終究不舍得也不放心重要人質給屬下掌握,拖著納蘭君讓上前一步,右手衣袖一卷,想要接下君珂。

就在他將要觸及君珂鞋底的那一霎。

納蘭君讓忽然頭向後一仰,砰一聲,又撞在了那多寶架上!

嘩啦一響,那今天特別忙的多寶架,終於撞碎,架上不多的幾件古瓷玉器,都搖晃墜落,其中一個玉瓶尚未落地便炸開,一溜金紅的火星一閃。

哧哧一響,殿中始終迤邐不散的煙霧忽然一散,遍地毒蟲潮水般湧開,慌亂四逃,那點似火星非火星的東西在沈夢沈和紅門教徒頭上一炸,一股奇異的香氣散開,連一向隨意從容的沈夢沈眼神裏都露出驚慌和疼痛之色,手一松。

“砰。”一聲,納蘭君讓一個重重肘拳,正打在沈夢沈那流動晶紅的胸口,沈夢沈身子向後一仰,忽然底下嘩啦一響,腳下地面石塊撤開,現出一個洞口,沈夢沈正在後墜,猝不及防,呼地一下就掉了進去。

他掉進洞中那刻,手指迅速反撩,猶自想要抓住納蘭君讓,納蘭君讓在洞口出現那一霎,早已縱身拔出腰後的匕首,一腳反踢,踢在他膝蓋上,隨即單手一抓,正好抓住掉落的君珂,匕首一揮,纏住君珂的彩練斷落。

沈夢沈猶自不死心,人在墜落,衣袖紅光一閃,又是一道彩練飛出,這回纏住了君珂手腕,君珂要麽被他拉下,如果不想也被拉入陷阱,就得全力上提,他便可以借力縱出。

君珂目光一閃。

此時她臉朝下,正對上那人容顏,當此危急時刻,他宜嗔宜喜眼眸依舊沒有驚惶之色,只那般深深將她凝望,眼神閃動,似乎比起自身安危和能否脫困,他更想看她如何抉擇。

看她是寧願助納蘭君讓將他困住,還是寧願救了他一同對付納蘭君讓?

兔起鶻落,閃電須臾。君珂幾乎沒有猶豫,霍然齒關一並,“哢”一抹雪光自齒縫射出,將系住手腕的彩練再次割斷。

沈夢沈失去最後憑借,落下。

如玉面龐,風流眼眸,落入底下黑暗淵深的背景裏,恍惚裏那眼眸深處,熟悉笑意重現,幾分譏嘲幾分落寞,幾分淡淡的涼。

“嘩啦”一響,沈夢沈落下後,一道鐵板轟隆一聲平蓋過來,遮住了君珂視線。

君珂此時雙腳落地,在陷阱邊緣,腰後已經頂了幾柄刀劍,納蘭君讓站在她對面,默默望著她。

君珂望望天又望望地,四周霧氣未散,頭頂巨網游離,滿地毒蟲死了大半,多寶架散成木條,腳下還有一個已經恢覆原狀的陷阱,再加上先前沈夢沈出來的內室肯定還有地道,這哪裏還像一處皇後宮室,簡直就是一個機關窩,天知道堂堂皇後宮殿,怎麽會有這麽多古怪設計?

像是看出她的疑問,納蘭君讓淡淡道:“鳳藻宮是歷代皇後固定居所。”

他說完這句就不肯說了,君珂聽得莫名其妙,皇後?皇後怎麽了?皇後就該機關多?

想了一會渾身汗毛忽然一豎——歷代皇後?

宮闈向來多隱秘,內宮是皇家最黑暗最機詐傾軋最烈湮沒人命最多的地方,歷代皇後為了鞏固後位,排除異己暗除人命的事不知做了多少,尤其近幾代皇後,多半都出於沈氏,沈家女人何以一直能穩居後位?歷代皇帝明明每代都有新寵,為何始終不能取代沈氏?就連當初沈皇後,如今沈太皇太後,她在位時整天病怏怏的,後宮不知多少人覬覦後位,但那麽多年,該死的死不了,不該死的偏偏都莫名其妙死了,她還活到了現在,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君珂眼角一瞥,瞥到了多寶架後那個夾層墻,眼角立即抽筋般一跳。

那夾層墻裏,原本有許多毒蟲,此時毒蟲已去,剩下的白慘慘發著磷光的東西,赫然是……骨架!

砌在墻裏用來養毒蟲的人骨!

君珂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她也算久經風浪,見識過血腥戰陣,可是此刻在這華麗宮室裏看見這一幕,依舊心底發寒,驚悚到不敢置信——當真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沈皇後竟然變態到這個地步?在自己宮室裏砌屍入墻養毒蟲日日相伴?這位難道是金老爺子《連城訣》裏那位砌屍的戚長發轉世麽?

納蘭君讓看著那夾層墻,臉色也很難看,他並不認為這是沈皇後手筆,一個女人再可怕陰毒,也不會在自己的宮室裏留下這麽個絕無好處的東西,只怕還是當年深受她寵愛信重、可以自如出入她宮中的沈夢沈的手筆。

這樣的東西養在宮裏,毒氣散發,沈皇後的病哪裏好得了?

這個人……真狠……

納蘭君讓有些唏噓,隨即又有些慶幸,他繼位後,曾對當年宮闈的一些秘事做過調查,其中便有沈皇後宮中機關密道的消息,也是剛剛得到不久,今日前來皇後宮中,本就想找個合適理由,來勸說她遷宮的,誰知道陰差陽錯竟出了這事,沈夢沈君珂竟然齊集皇後宮中,他靈機一動,正好借皇後宮中機關,將計就計假作被沈夢沈擒住,順勢出手,終於套住了這只奸猾又膽大的狐貍。

他微微舒了一口長氣,轉頭看君珂,君珂也在看著他,兩人目光一觸,立即各自讓開。

納蘭君讓一口出來的長氣出到一半,霍然又吸了回去,只覺得胸臆間說不出的堵塞難受,只好不看她,悶悶地盯著她身後一根柱子,道:“今日委屈皇後了,皇後放心,只要你不尋思逃走,朕也自不會為難你。”

他此時以敵國君主身份說話,自然得稱呼君珂為皇後,但這兩個字出口,又覺得灼心,想要的皇後做了別人的皇後,自己的皇後卻……他眉間微微一黯,像沈了這日昏黃的夕陽。

君珂笑一笑,似乎對自己身陷敵國毫不在意,卻誠懇地道:“陛下想要我合作否?”

“想。”納蘭君讓言簡意賅。

“沈夢沈現在你手。”君珂道,“柳氏夫妻卻在沈夢沈之手。我很擔心他拿柳氏夫妻和你進行交換,我一句話說在前頭,你得保下柳氏夫妻,若令他們有一絲傷損,那我也難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納蘭君讓沈吟了一下。

擒獲沈夢沈,等於掌握西鄂柳氏夫妻,朝中若知道,必然奇貨可居,不肯放手,然而他不過略一猶豫便即點頭,“我應你。”

君珂一笑,緩緩轉身,背對他,手一撒。

“好。”

※※※

大燕皇宮外廷西側,原本是車馬局和藥監局所在地,後來兩局遷址,留下的房舍進行了改造,上蓋高墻,深挖地下,上設火炮,下架刃溝,建築了一座警衛森嚴的皇家牢獄。

大燕第七代皇帝暴虐,又認為皇族尊貴,不能押送有司牢獄,汙濁了尊貴的九蒙血統,為此特建皇獄,專門用來囚禁犯罪的皇子後妃,皇族大逆。

進這座規模不大卻建制森嚴的牢獄的人,向來沒有活著出來過,後來因為傳說鬧鬼,停用了一段時間。鼎朔三十五年,被削藩的浙東王入京後,交聯群臣,甚不安分,納蘭弘慶將他關入天牢後,居然還有人為這位富甲天下的王爺通風報訊,無奈之下,納蘭弘慶啟用了這座宮中牢獄,直至將浙東王庾死獄中。

在這座牢獄中,最可怕最嚴密的就是“懸獄”,那牢獄不過一個四四方方大籠子,以生鐵所制,懸於半空,上下皆以粗如兒臂的鎖鏈系緊,人在其中,晃蕩不休,一旦輕易移動,扯動機關,上頭會立即傾覆下火盆,而底下也會地板翻開,露出刀坑,要麽烈火臨頭,要麽萬刀穿身,人進了此處,動一下也難能。

而四面對著懸獄都有弩弓箭樓,一樣的連動機關,懸獄但有大動,弩箭攢射,獄中的人頓時便會成了靶子。

據說當初浙東王那武藝不凡,驕橫跋扈的世子,就是死在懸獄中,死於亂箭,渾身插箭直立不倒,形如刺猬。

時隔數年,此地迎來新客人。

淡淡的燈光照射著半空晃蕩的懸獄,獄中竟然並不如想象中恐怖陰森,軟毯羅枕,新鮮瓜果。毯枕之上,有人悠然斜倚,以肘支臂,閑閑翻書,偶爾拈起一枚葡萄,晶瑩淡綠的葡萄汁水盈盈,映指尖修長。

四面緊張的呼吸細細,似乎有無數人在此地監視,壓迫得呼吸也似要斷,這獄中囚徒,卻好整以暇,自在得好像在自家的禦花園。

遠遠的臺階上,有人默然佇立,暗影裏銀龍蟒袍光芒低調而奢華。

納蘭君讓已經觀察了沈夢沈好久,觀察他這位舅舅,乍然墮入死地,依舊氣定神閑,是故弄玄虛,還是當真萬事都在掌握中?

納蘭君讓今日擒了君珂和沈夢沈,可謂功德圓滿,但他卻沒有將君珂被擒的消息放出去,只說擒了大慶皇帝,朝中已經因此引起軒然大波,三位內閣大學士都先後匆匆趕來求見,納蘭君讓在書房秘密接見,一番面授機宜,大學士們辭出,只說大慶皇帝現在秘密關押,由陛下親審,其餘諱莫如深,一句也不肯多說。

這是納蘭君讓的意思,他要趁此機會理一理朝臣,沈夢沈早先就是大燕權臣,在大燕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雖然他如今已經另外建國多年,但當初的舊勢力是否還在?燕京乃至朝中是否還有人為他所用?這一直是納蘭君讓心中的一個結。而如今,沈夢沈出入燕京乃至皇宮如入無人之境,也間接證明了,他在大燕依舊有不弱勢力,這讓哪位皇帝能夠安睡?

如今放出大慶皇帝被擒,正被密審的驚天消息,必然會引起朝中暗流湧動,到時候,會有魚兒上浮,會有釣餌漂水,之後分類甄別,理清朝局人事,正可以順勢而為。

暗影裏他並沒有走下去,只是向著身後人做了個手勢,隨即無聲無息走了出去。

燈光漸漸熄滅。

守獄官莫少成躬身送走皇帝,在黑暗中立了一回,看著和禦駕離去相反方向,有人步履輕捷,款款而來。

莫少成一瞬間腳步一撤,似乎想要避開,然而終於無聲苦笑,繼續站在原地。

那人行到近前,沒有說話,手腕一翻,一枚玉牌在夜色中幽幽閃光,莫少成始看了看,微微讓了一步,向牢內走去,來人跟在他身後,微微外撇的八字步,行動無聲。

莫少成進入牢獄,對上頭四角道:“陛下有令,今晚輪番換防,你等先撤下,四更之後再來接防。”

上頭微有響動,似乎有腳步聲離開,這間牢房形制特殊,所有守衛都在上頭,底下不設守衛。

等人都走開,莫少成對著身後那人擡了擡下巴,那人還是那不急不慢的步子走了出來,淡黃燈光照著他青紫色束朱帶的衣袍,是有品級的大太監。

那太監行到懸獄下,對上頭躬躬身,低低道:“主子命奴才來問陛下,一切可好?”

沈夢沈猶自在看書,看也不看他一眼,“甚好。”隨即又笑了笑,“就是睡覺不太舒服。”

那太監似乎嘆息一聲,腰彎得更低,聲音也更輕,“主子請問陛下……如何才肯?”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沈夢沈卻似乎聽懂了,翻書的手指一頓,燈光下碧玉扳指閃出一道幽浮的光。

隨即他擡起頭來。

……

沒過多久,太監匆匆而去,沒入夜色之中,回到自己的小院,放飛了一只信鴿。

這只鴿子在飛過皇宮宮墻的時候,被一支弓箭給射了下來,沒多久,一只一模一樣的鴿子,攜著似乎沒有動過的信,又再次騰飛而起。

當晚,納蘭君讓回了自己寢殿,緊閉殿門,吩咐所有人都不許打擾,連親信石沛都在殿門外守候。

納蘭君讓進了內殿,在榻前坐下,榻上端端正正擺放著一雙便鞋,鞋底是硬木底,雕著精美的壽字。他取鞋,在踏板上似乎隨意地敲了三下,第三下哢嗒一響,鞋底忽然卡在了踏板上,隨即踏板之下軋軋連響,現出一方階梯。

很巧妙的機關設計,皇帝的鞋子也是專人管的,其餘人不能隨便動,這管鞋的太監便是每日擺放十次這鞋子,也沒能想出,這鞋底的壽字是開啟機關的鑰匙。

納蘭君讓下階去,轉過三道轉折的門戶,底下一個靜室,布置精雅,布置精雅,牛油蠟燭灼灼燃燒,垂帳絲幔,繡榻錦褥,赫然皇家居室千金閨房,只是一道頂天立地,窄得蛇都過不去的鐵柵欄,破壞了那份嬌柔旖旎的美感。

室內床榻俱全,有人酣然高臥,納蘭君讓立在階梯上,註視那沈睡的人,鋒利的眼神漸漸柔和。

半晌他低低嘆息一聲,道:“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

君珂有點尷尬地笑了笑,坐起身來,納蘭君讓細細打量著她,眼神裏淡淡欣喜,道:“三年不見,你倒胖了些。不過睡覺還是和當年一樣,特別警醒。”

聽他提起當年,君珂的眼神也微微一軟,隨即微笑,“你也不錯,氣色甚佳,今天……令你皇後產生誤會,抱歉。”

納蘭君讓眉頭微微一皺,苦笑道:“我們可不可以不提她?”

君珂不說話,手指無意識扭著被角。時隔三年,兩人再次相對,都覺得尷尬,當年敵對立場,到如今越發鮮明,似乎怎樣說都有隔膜,怎樣做都帶敵意,就如那一道鐵柵欄,森冷橫亙了彼此的眼神。

“君珂……”很久之後納蘭君讓開口,語氣輕得像風。

這種語氣聽得君珂心中一跳,忽然便想起當初沼澤邊居住的那三年,有一次村長生辰,硬邀了他去喝酒,一夥人不懷好意將他灌醉,想要把他和村長女兒送做堆,還是自己去把他給背回了他的棚子,那晚月色朦朧,他斜斜墜在她肩上,腿太長,險些拖到地上,她怕他掉了,伸手去托他的肩,不小心托到了他的臉,他不知是酒醉還是清醒,就勢將臉靠在了她的掌心。

他的熱氣吐在耳後,拂得鬢發碎發細細作癢,掌心裏的臉滾熱,她不自在地要拿開手,他卻一偏頭,壓著。

晚風過了草甸,淡綠的草尖在朦朧月色下泛淺銀色的光,遠處的青山靛黑在夜的邊界裏,在銀光的盡頭沈穩塗抹巍然的輪廓,他的輪廓蓋住了她的身影,額頭那般滾燙地壓著,指尖忽然濕潤,原來是被他咬住。

“君珂……”那時候他也是這般喊她,低,蕩漾如銀色草尖。

那一夜他似醉非醉,在她耳邊如夢囈,“君珂……這世間丘壑,天下經緯,都在我胸中,原本再無多餘位置,但是或者可以再裝下一個人,只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

那一夜她額頭微微出了汗,卻不知是被酒氣熏染還是被誰給嚇的,忽然便清脆地笑起,說,“說個事兒你聽,以前我呆的地方,房子都是論面積來賣的,桌面大的地方就要一個月的薪俸,房子是最昂貴的消費品,我們研究所批的地皮不夠,經費不足,房間很緊,多少年我都和同伴四人住一間房,四個女人的東西堆得沒法下腳,每次在網上看家居裝修那些別墅豪宅,我就特別羨慕,居住面積不夠,不利於生存指數啊呵呵,後來我就想,以後我發財了,自由了,我要一棟大大的房子,每個房間都可以打桌球,睡覺想橫著就橫著,想豎著就豎著,開闊,暢朗,不要那麽多東西擠著……”

那一夜他在她肩頭迷迷糊糊,“君珂,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我說,”她笑了笑,停了腳步,月色毛玻璃似的暈著,邊緣淺淺一線紅,像思念欲淚的眼睛,“其實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我想要的人,和我想要的房子一樣,沒有那許多雜七雜八的阻攔在那裏,全部的,通通徹徹的,都是我的。而不是只能占一個角落,對很多事情,很多東西讓步。”

他在肩頭沈默,久到她以為他睡去,剛剛松了口氣,就聽見他嘆息若吟,“悔不該當年帶你那一場酒宴……”

一句至此沒了聲息,一生裏唯一一次坦白表白和委婉拒絕,從此止步於他的自尊,那晚的月色始終沒有被天光擦亮,在那漫長的三年裏,都沒有。

一轉眼流年已遠。

“嗯……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在納蘭君讓開口之前,君珂搶先問了一個煞風景的問題。

納蘭君讓的神色似乎黯了黯,良久之後,自失一笑。

何必來這一趟呢,明知道答案的。卻還是不死心,像患了重病的人,見著醫者便希望那是救贖。

他遇見她,就像遇見劫數,總變得不像自己。

“大燕和堯國如何走下去,朕便如何待你。”

步履沈沈,門戶依次關閉,她縮了縮肩,在黑暗中不語。

他斂了眉,回到空寂的寢殿,禁不住一聲長籲。

長籲未畢,忽然聽見“嗒”地一聲輕響,納蘭君讓臉色一變,伸手一抄,一枚去掉箭頭的短箭,落在他的掌心。

納蘭君讓輕輕“咦”了一聲——這是大燕皇宮,禁衛如雲機關密布,這是何方高手,出入宮禁不驚他人?

他掠出殿外,只隱約看見一道黑影,電射而去,果然極其高妙的輕功。

身邊人影連閃,他的十八近身侍衛出現,看見他手中的斷箭,既驚訝又不安,急忙要追。

納蘭君讓想了想,卻擺了擺手,“不必了。”

他回轉殿內,取出斷箭,箭內中空,撚出一卷小小的紙條。納蘭君讓讀完紙條,眸底閃過驚訝之色,又隱隱有一絲興奮。

他拿著紙條沈思良久,又將自己的親信近衛叫來,殿門重閉,簾幕深垂,很久之後,燈光才熄滅。

※※※

天,漸漸亮了。

第二日,納蘭君讓上朝,第一件事,就是公布了大慶皇帝被擒的消息。

這個消息,立即引起了朝堂沸騰。一部分人表示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沈夢沈居然自投羅網,大燕自然趁此機會可以奪回冀北,將昔日國土重新收回;另一部分則表示既然擄獲大慶皇帝,不如好生利用,挾制沈夢沈號令大慶軍隊,先和大堯互相消耗再說。畢竟紅門教徒號稱百萬,都忠於沈夢沈,在大燕的勢力也沒有完全清除,一旦貿然殺了慶帝,只怕紅門教徒立即造反,引起局勢動蕩,不利於當前戰事;更有人突發奇想,表示要以沈夢沈為質,馭使妖邪善於暗殺的紅門教徒混入堯國行刺堯帝……

納蘭君讓不置可否,冷眼旁觀,他手下的密衛則潛伏殿內,拿著百官名單,根據往常偵緝得來的消息和今日眾臣言行,進行對照推測,不住在那份紅底黑字的名單上勾畫加註……

下朝之後,自有密衛進行進一步查探,來確定哪些人確實是公忠體國,哪些人卻是推波助瀾,還有哪些人別有心思。

一個朝會幾乎開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大家都饑腸轆轆之後才散朝,納蘭君讓剛剛下殿,就看見自己的定和殿大太監等在玉階之下,急得擠眉弄眼團團亂轉,卻不敢進殿一步。

大燕嚴禁後宮及太監幹政,品秩再高的太監,也不能進入議事大殿。

看見納蘭君讓終於散朝,那太監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急急施了一個禮,附在納蘭君讓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納蘭君讓眉毛驟然一挑。

“皇後出宮了!?”

“是……”那太監苦著臉俯伏在納蘭君讓腳下,“太皇太後親自出面,宮中上下,不敢抗旨,皇後,已經被太皇太後接出宮了!”

……

“祖父!孫兒此言千真萬確,皇後……皇後確實斷臂,倉皇出宮,孫兒如果不是有人相助,此刻也必然還在宮中,不得自由!”韋應跪在定國公膝下,扯著他的袍角,哭得眼淚連連。

定國公端坐在椅上,臉上氣色青白交錯,十分難看。

韋應說的怎麽可能是真的?

韋家從龍重臣,勳爵代表,公侯世家,在朝在野都擁有絕大的影響力,且世代忠良,從不涉入黨爭,任何一位帝皇,只要他不是癡傻兒,都不會不尊重這樣的龐大世家,合則兩益,分則兩害,當今英華內斂,怎麽會戕害皇後,軟禁韋家子弟,無緣無故觸怒韋家?

一想到寵愛的孫女斷臂,定國公便覺得心痛如絞,再想到這件事如果是真的,之後韋家該怎麽辦?皇後未曾聽聞有任何失德之處,如有失德之處,宮中也早已傳韋家人申斥,如果毫無動靜,冒出這事來,叫人怎麽想?

千想萬想都覺得不可能,可便給韋應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編造這樣的事,定國公韋一思心念電轉,已經在思考,是先下手為強,糾合交好勳爵向陛下直接詢問,還是早做打算,為韋家避禍?

半晌他推開韋應,聲音沈沈,“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祖父!”

“休得多言!”定國公拂袖而起,“此中定有隱情,陛下絕非如此喪心病狂之人,你不要中了別人的彀!”

“祖父,這都是我親身經歷,昭兄弟也當值,他也在場!”

“閉嘴!”韋應聲色俱厲,隨即轉頭對呆若木雞的幾個兒子道,“隨我進宮,咱們求見皇後娘娘去。”

韋國公在朝中無職,但幾個兒子,一個在吏部任侍郎,一個在五軍都督府任都督僉事,還有一個外放巡撫,最年輕的小兒子,現在也是兵部給事中,可以說一門煊赫,文武兼備。

幾人穿戴齊整,正商量如何遞牌子進宮,驀然步聲雜沓,府內的大管事奔了進來,神色倉皇,眼下猶帶淚痕。

韋國公心中一跳,這是跟隨他久了的老人,當年戰陣都見過,最是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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