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她的方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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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鼎朔三十三年的除夕夜,巨石流沙的黃沙城。

染血陷坑前雲雷軍和雲雷棄民,為了永絕後患,斬草除根,下了一個森冷的聯手決定。

趙興寧眼看納蘭述的身影沒入黑暗,猶疑地問那個新任的雲雷棄民首領,“這位兄弟……”

“在下澹臺亦,叫我澹臺即可。”那人爽快地道。

“澹臺兄,我們是不是該立即追上去……”趙興寧指了指納蘭述身影消失的地方。

“不急。”澹臺卻是一副滿不在乎模樣,陰陰笑道,“如果你這個大帥往城外去,咱們必得要追,但是他往城內去,那就是自尋死路,咱們只要守好城門便可,別的什麽心都不用操。”

“為什麽?”

“黃沙城不是普通城池格局,只有這一個城門,其餘高墻固城,背靠絕崖,天險難渡,而裏面那一群人……”澹臺指指黑影沈沈的內城,“一群瘋子、一群殺手、一群漠視生死和人命的最可怕的獸,不會和你講道理,也不會和你玩手段,只會殺人殺人殺人,用最殘忍的手段最可怕的方式,天啊,看他們殺人,你會覺得人為什麽要活到世上……”他激靈靈打個寒戰,神情有點無奈,“偏偏這些瘋子,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沒有在這些年沒吃少穿的苦役中衰弱,一個個精神健旺難以駕馭,我們之前和他們打交道,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至今不敢和他們一起住在內城……”

看他神情,大概寧願在城門洞裏吃一輩子風沙,也不想和那些罪徒在一起過一個晚上。

“黃沙城罪徒,對所有外來人,都有仇恨排斥心理,而且有一套他們自己的聯絡方式,驚動一人就是驚動全部,我馬上命人去和裏面的頭領通知一下,就說西鄂朝廷來剿殺他們的官員逃進了內城,嘿嘿……”澹臺哈哈一笑,“也許天一亮,你就會在廣場上,看見你那個大帥,被撕碎的屍體。”

他心情似乎不錯,也似乎對這座有進無出的城十分有信心,安排了人在前堡守衛,自去休息,留下趙興寧,面對沈沈夜色,和夜色中猶如無數雙鬼眼的石洞,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

風很冷,夾雜著細碎的沙,沙石更冷,棱角鋒銳,恍惚間令人覺得那不是沙而是冰晶。

風裏有血腥的味道,淡淡的,被屬於沙石的生澀味道所掩蓋,平常是聞不著的,但此刻,在喪失某種重要的器官功能之後,其餘的感覺,突然變得分外敏銳。

那是誰的血,埋在流沙之下……

納蘭述仰起頭,一滴濕潤的液體,在浸出眼角的那一刻,被風吹幹。

然而他臉容平靜,森冷天風下無一絲顫抖。

真正的強者,不是率千軍萬馬縱橫天下,而是身處逆境,挫折當頭,而永不被摧毀。

他蹲下,在地上抓了一把細沙,手指一彈,細沙向四面八方貼地射去,納蘭述立在黑暗中仔細聆聽,根據其中一個方向細沙經過軌跡的聲音變化,確定了水源所在地。

他先前在前堡窗口,已經將黃沙城的布局都看在眼底,記得廣場上有個水池,此時他確定了水池的位置,也就確定了自己的位置。

自己在廣場東南角,而水池就在不遠處。

納蘭述掠到水池邊,捧水洗臉,拉開肩部衣服,將先前許新子滴落在他肩上的血跡洗去。

不是愛幹凈,而是許新子的血,有毒。

劍尖淬毒,濺出的鮮血自然也有毒,只是時辰短暫,又被血液稀釋,毒性並不猛烈。

納蘭述並不懼怕毒物,當初高原之上十年苦熬,其中也有抗毒訓練,所以許新子落在他身上的毒血,並不能使他失去戰鬥力,他在和趙興寧王大成對話的短暫間歇,已經將毒性給逼了出去。

臉上粘膩的血跡洗去,納蘭述摸摸臉,苦笑一聲。

如果沒有當年那些嚴苛的訓練,那種不斷中各種毒再不斷解去以培養抵抗能力的痛苦經歷,此刻他的臉,八成就得毀了。

但饒是如此……他的手指撫過眼睛,顫了顫。

眼睛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再怎麽訓練,也不能練到眼睛裏,毒血濺入,他的眼睛當即失去視力。

納蘭述用水洗了洗眼睛,引起細微的疼痛,他心中反而一喜——大概限於條件,雷鑫劍上的毒很一般,否則如果是劇毒,早已腐蝕完了眼球,回天乏術,但此刻遇水還能清洗,說明眼睛受到的傷害還是有限的,只是因為眼睛本身太過脆弱,所以無法像身體肌膚一樣迅速驅毒而已。

納蘭述估計,配合一定的藥物,給他時間,這毒應該有辦法。

他站起身,聽聽四周動靜,前堡一片寂靜,那群雲雷人竟然沒有追來,那只有一個原因——後方沒有退路。

他們在守株待兔,等他無奈之下退回前堡,或者等他,死於後面這些洞穴石室裏的罪徒手中。

納蘭述冷笑一下,感覺了一下方向,向西北角掠過去。

先前他認真看過所有的石洞,發現石洞也有區別,中間的比較大,然後向兩側越來越小,到了角落,小得估計轉個身都有困難。

由此可見,這些罪徒,也是有身份高下之分的。

現在這個時候,肯定不能躲向中間石洞,一是除夕之夜,在寬敞石室內喝酒狂歡的罪徒可能還沒散去,他孤身闖入會有危險;二是前堡那批雲雷人,就算沒追來,也沒可能放過他,一定會和罪徒中的首領打招呼,等著堵截他。

納蘭述直奔角落,卻沒有往最偏僻的角落去,他需要底層弱者,但是太弱,也不符合他的計劃。

身形如風,掠上第二層,石洞裏隱約有人的鼾聲,納蘭述伸手一摸,洞口不是門,是堅硬的鐵柵欄,畢竟這裏曾經是牢獄。

納蘭述靜默不動,隨即一陣低微的格格聲響,他全身開始發生變化,身軀變得柔軟,細長,骨骼似乎可以折疊彎曲,擁有神奇的彈性,明明看起來柵欄縫隙很窄,但是他慢慢跨前一步,突然就穿過了縫隙。

那步姿韻律優美而又詭異,脫胎於龍峁高原之上一種柔韌性超強的異獸,有些像中原的縮骨,卻沒有縮骨時會帶來的僵硬和無法發揮武功,依舊柔軟而反應便捷。

納蘭述視力受損,殘毒未去,功力大約還有七八成,全力施展之下,無聲無息地走過了柵欄,一步就到了對方床前。

那鼾聲忽止!

隨即床上那人霍然翻身坐起,第一反應並沒有呼救或出手,而是伸手就去拉頭頂上一個小小的黑色鈴鐺!

“唰。”

白光耀亮黑暗的石洞,一截血淋淋的手指飛落!

納蘭述一劍便砍掉了拉鈴的手指!

出劍剎那,他一把抓起床上的爛褥子,揪下一團黑棉花,狠狠塞進那罪徒的嘴裏,正好將他即將出口的慘呼堵住。

此時手指剛剛落地,鮮血飛濺,那罪徒痛得渾身顫抖,還沒來得及反應,納蘭述腰間軟劍,已經輕輕橫在了他的頸項上。

從對方坐起到納蘭述出劍斷指堵嘴,不過一眨眼時間,那根手指掉落時,離鈴鐺只差毫厘。

納蘭述出手快狠準,完全不像個暫時失去視力的人,掌中劍穩穩橫架,一泓秋水。

納蘭述渾身卻悄悄出了一身汗。

已經選了罪徒中的弱者,又用了天語最神奇的柔身術,居然還是在進入的一瞬間就被發現,這些罪徒,何等了得!

幸虧自己沒有托大,先找上罪徒的首領。

納蘭述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裏有擔憂也有興趣,擔憂的是對方強大超過自己想象,興趣是因為,這樣的一支力量,他想要!

墻頭上的鈴鐺靜默著,這樣的鈴鐺,每個石洞都有,每個石洞都鑿了一個洞,用鐵絲連起了這些鈴鐺,一旦一處被觸動,整座後堡都會連帶驚動,這是早先黃沙城還有官軍守衛時,西鄂官軍用來警示的裝置,原先裝在罪徒夠不著的墻外,後來官軍被殺死,雲雷棄民害怕官軍潛入暗殺,建議罪徒們將這些鈴鐺移入室內,一旦一處有警,所有人都會立即被驚起!

不過這人倒黴,遇上了納蘭述,沒按著鈴鐺,還丟了手指。

“你要大叫嗎?”納蘭述的劍似乎拿不穩,在人家頸項內晃來晃去,驚得那人也微微發抖,“你可以叫,不過我不保證你出口的是救命呢,還是慘叫。”

那人又顫了顫,納蘭述伸手捏了捏他的肩,眼神裏掠過一絲滿意——傳言當真不虛,這些缺吃少穿的罪徒們,竟然真的一身好筋骨,怎麽回事?

黃沙城內,必然有秘密!

“我喜歡聽話的人,有賞。”納蘭述見那人果然識時務地安靜,滿意地點點頭,隨手拋出一枚金葉子,“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你馬上想辦法進入你們那個中間大石洞,不管你是找死和人打架也好,跪下來舔看門的腳丫也好,你得見到你們的首領,然後裝作不小心,把這枚金葉子,悄悄露給他看,記住,露給他一個人看。”

納蘭述打的主意,是用金葉子誘惑那首領悄悄跟隨這罪徒前來,然後出手制住他,挾天子以令諸侯,他特意選的這石洞黑暗狹窄,對方無法帶太多人進來,這對對方不利,對他這暫時失去視力的人,反而是最好的出手地點。

這本是很好的計策,不想劍下那人,似乎並不讚同,只是礙於咽喉架劍,無法表達,急得手往上一擡。

納蘭述橫劍一拍,拍下了他的手,劍尖迅速又回到原位,他看不見這人的表情,僅憑他的聲息已經感覺到不對勁,眉毛一挑,劍尖微微讓開了些,“嗯?”

“大人……”那罪徒喘了口氣,直覺地以為這是朝廷派來的高手,稱呼了一聲,低低道,“金葉子……沒用,我們黃沙城,用不著這東西。”

納蘭述恍然大悟。

確實,黃沙城閉門自守,自給自足,不和外界交聯,要錢有什麽用?

劍下這個罪徒,在這個時候沒給嚇得失措,頭腦還清醒,也算個人才。

“你叫什麽名字?”納蘭述問。

那人想了想,似乎在回憶遙遠的記憶,經年的罪徒生活,使他已經快忘卻自己的名字,半晌才澀澀道:“尤風書。”

倒是個風雅的名字,和這罪徒身份不符,納蘭述淡淡道:“好,尤風書,告訴我,你們黃沙城,最看重的東西是什麽?”

“是武力……”

“你身體不錯,在外面足可被聘為貴族護衛,在這裏,為什麽屈居人下?”

“我這身體在外面算不錯嗎?”尤風書嘆口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這裏,我是弱者。”

“是什麽使黃沙城的人特別強壯?”納蘭述立刻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很少生病,再累,休息一陣就能恢覆。”尤風書苦笑一聲,“可這有什麽好?不病不死,永捱苦役,有時候寧願死了的好。”

“既然大家身體都不錯,那何以分出高下?”

“黃沙城原本大家也差不多,有幾位強一些,但也沒有超出太多,但不知怎的,在一次火拼被官兵分區管理後,一批受懲罰去後堡西菜園開沙地的人,突然武力大進,無人能敵,之後便一直是他們的天下。”

“那些人現在住在哪裏?”

“就是中間那些石洞,另外,當初他們去開沙地的那塊菜園,後來也成為他們的地方,尋常人是不許進去的。”

納蘭述沈默了一會,眼神一閃,手中劍一收,落在了尤風書的後心。

“帶我去。”

※※※

半夜的時候下起了碎雪,冰冷的雪絮撲面而來,納蘭述輕輕仰起頭,想起數月之前燕京初雪,那夜向正儀的屍體委頓塵埃,那夜君珂自城上撲入他懷抱,那夜雲雷驚天動地而來,一句誓言震動滄海。

數月之後黃沙城下,昔日因果終現崢嶸端倪,流沙喋血,他失去生死兄弟,至今在這北國風沙雪中,潛行逃亡,為生存掙紮。

眼前黑暗,卻有血色不斷閃現,那是沒中毒前最後一幕,許新子擠眉弄眼撲下,然後一截劍尖穿過他的身體,天地瞬間一片鮮紅。

那一片永不可抹殺的紅。

納蘭述神色平靜,眼底的煞氣卻越來越濃越來越冷——這樣的事,永遠不允許再次發生!

此次逃生,進入羯胡後,立即分軍,決不允許雲雷的潛在危險,影響日後大業的進行。

如果可以,或者應該讓小珂也和雲雷軍脫離,納蘭述皺起眉,心想小珂責任心太重,她答應要帶雲雷回家,斷然不會因為這潛在危險而放棄,只怕未必肯聽他的。

那麽……只有一個辦法。

納蘭述目光掉轉一個方向,在感覺裏,那是羯胡。

想要到達雲雷城,必須先經過羯胡,只要羯胡存在,小珂必定不會放心雲雷單獨回歸,只有掃除羯胡,令雲雷前路再無危險,小珂才有可能放棄跟隨雲雷,隨他回堯國!

走在前面的尤風書,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和殺氣透膚,忍不住激靈靈打個寒戰。

他不敢回頭,趕緊加快腳步。

身後那個人,年輕,衣衫染血,臉色微白,眼神還有點奇怪,看起來難免狼狽,但周身流露出的凜冽和寒意,卻令人恨不得在他面前化為塵埃,好逃脫那樣的目光壓力。

“就是這裏……”他抖抖索索地一指前方。

那是一塊普通的菜園,種一些抗幹旱和風沙的菜果,納蘭述的腳尖碰到一點矮矮的障礙,低聲問:“這是什麽?”

“菜園外有柵欄……”尤風書語氣寒悚,“很矮,不是為了阻攔,只是為了警告,每根欄桿都是紅黑色的,染滿了血……曾經有人懷疑過這裏,試圖闖入,然後被老大殺了,頭顱就釘在柵欄上……”

納蘭述沒有表情地笑了笑。

他立在柵欄前,背對尤風書,似乎在出神,空門全露,尤風書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一閃。

看樣子,這年輕男子一定會要自己進去帶路,可這裏是禁地,誰擅自進去誰死,尤風書可不想自己的頭顱,成為掛在這柵欄上的第十三個。

冷風吹在傷口上,連心徹骨的痛,尤風書盯著納蘭述的背影,眼中殺機一現。

衣袖下垂,手指一動,一枚打磨過的樣式粗糙而刃尖鋒利的匕首,滑到掌心。

隨即尤風書上前一步,作勢為納蘭述指路,擡手道:“您看,前方就是……”

他話沒說完,手中匕首已經閃電般捅了出去!

“鏗。”

匕首似乎刺在了什麽金鐵之上,金剛般的堅硬而滑,隨即咯嘣一聲,匕首斷成兩截。

尤風書大驚失色,立即要退。

納蘭述忽然轉身。

他並沒有驚訝之色,只是隨意轉身,淡淡地,看了尤風書一眼。

這一眼看過來,尤風書突然就不能動了。

平靜、譏嘲、漠視、輕蔑、上位者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失卻的決心和睥睨,任何時候都保持的強大威壓……那一眼似乎什麽都沒有,卻又似雷霆光降,雲卷風動,蒼穹轟然墜下,剎那四海陸沈!

不可抗拒,無法抵擋。

尤風書心中一霎湧起無限後悔,他知道,自己已經犯下大錯。

他早點動手,對方還會留他一命,因為還需要用到他,但此刻他已經將人帶到地頭,再出手,只會讓對方毫不猶豫地殺他。

尤風書心中嘆息一聲,心知小命玩完,暗恨自己識人不明,早知道對方實力如此強悍,何必行這一步?

他閉目,等死。

半晌卻沒動靜。

他愕然睜眼。

對面,納蘭述還在看著他,有點偏移的眼神裏,剛才的睥睨和殺氣已經淡去,換了種玩味的感覺。

那眸子依舊明亮,逼人不敢直視。

“甘心了沒有?”他問。

尤風書震驚地擡頭——什麽意思?難道剛才他是故意……

“我給你一次機會出手殺死我。”納蘭述淡淡道,“但就這一次。你,”他俯視著他,“現在知道該怎麽做了嗎?”

尤風書立即跪下,“見過主子!”

納蘭述淡淡道:“放過你,並不是因為我憐惜你的命,而是因為覺得你算個人才,都說罪徒兇殘渾噩,我卻覺得你可堪一用,跟著我,我會讓你離開這裏,黃沙城外的天地,才叫真正的人生。”

“是。”尤風書跪伏在地,姿態恭順。

納蘭述滿意地點點頭——這人有勇氣,有狠辣,有殺心,也有審時度勢的好眼光,費點心思徹底收服是值得的。

隨即他無聲無息走過去。

攔在腳前的柵欄,隨著他一步跨出,竟然也無聲無息消失,化為一攤淡紅深黃的粉末,被風吹散。

尤風書被驚得張大嘴——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神奇的異像,難道,這才是傳說中真正的武功?

剛才居然還想殺了他……尤風書抹一把冷汗,趕緊跟上。

納蘭述站在面積不小的菜園裏,仔細感應四周的空氣,天語族聞天作語,武功一脈,崇尚和自然的溝通,他立在那裏,感應著四周的風雪、土地、土地裏的菜果、水……

水。

納蘭述眉毛突然一挑。

這水……似乎有點奇異。

正想過去看看,忽聽一聲叱喝“什麽人!”隨即三條人影,飛快地向這邊掠來。

尤風書一驚,他可沒想到,這裏竟然除夕之夜也派人守候,正要回頭詢問納蘭述對策,誰知轉頭一看,身後空蕩蕩,哪裏還有納蘭述。

尤風書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飛快轉過一個念頭——難道這人要用這種方式害死我?

念頭還沒轉完,守衛已經奔到面前,當先一人神色警惕,抓了個巨大的牛角號,似乎隨時打算吹響,看見他微微一怔,冷喝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尤風書瞇起眼睛,飄飄蕩蕩走了一步,表情蒼白,做夢一般的姿態。

那三人又怔了怔,不知道他在搞什麽,最前面一個人眉頭一挑,怒色湧起,上前便是惡狠狠一個巴掌。

啪地清脆一響,尤風書眼睛霍然睜大,好像噩夢方醒,此刻才看見對面的人一樣,驚慌地道:“方……方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怎麽會在這裏?”那姓方的氣極反笑,“我還沒問你這句,你倒問起我來了!”

尤風書呆呆對四面看了看,驚呼一聲道:“這是哪裏?我怎麽在這裏?我剛才不是睡在床上的嗎?”他好像想到了什麽,倒抽一口冷氣,驚恐地抓住那方哥的衣袖,“方哥。方哥,是你打暈我,把我拖這裏來的?我、我、我最近沒犯什麽事啊!你饒了我,你饒了我!”

那幾人又楞了楞,一個男子嘀咕道:“這叫什麽?迷魂癥嗎?”

“倒是聽說過四零號房的李大有這迷魂癥的毛病,半夜亂跑來著。”又一人道,“這小子也是?”

“老大命令,有個朝廷賊混進來要殺人,叫咱們小心,依我說……”另一人斜著眼睛,頭一甩,一個幹脆利落的姿勢。

“方哥……別!”尤風書驚呼著半站起身,伸手去拉那領頭的方哥,一臉的卑微求饒。

那方哥殘忍地冷笑著,慢慢拔身後的刀。

“哧。”

血泉濺出,一道虹光。

那個“方哥”發出一聲短促的“啊”聲,伸手指著正拽著他衣袖的尤風書,尤風書冷冷一笑,一個翻身靈巧地跳了開去,手中半截染血的匕首。

此時變起突然,其餘幾人還沒反應過來,尤風書一跳開,一頭就撞向了另一人懷裏,半截匕首胡亂往那人臉上一捅,隨即將身子死死壓了上去。

身下人發出慘厲的呼叫,被尤風書用身子壓下,他兩手死死抓緊地面,用盡全身力氣向下壓。

夜色無聲,所有的掙紮嘶喊扭動,都沈埋在黑暗和肉體之下,只留一雙腳拼命蹬著地面,將那些蔬菜殘葉和泥土蹬得四面飛濺,拼死掙紮,驚心動魄。

半晌,那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那雙神經質扭動的腿,終於在經過一個大力抽搐之後,霍然蹬直,徹底不動。

尤風書松了一口氣。

然後他突然聽見風聲。

風聲自頭頂劈落,冷氣罩體,尤風書心底一涼,才想起自己拼命解決那兩個,卻忘記對方是三人!

刀光狠狠劈落下來。

“哧。”

也是輕微一聲,隨即風聲突然消失,尤風書一身冷汗擡起頭來,看見納蘭述從黑暗中無聲走出,他的消失和出現,都像鬼魅般尋不到蹤跡。

那第三個人,像個破布袋,隨隨便便拎在他手中。

納蘭述也像扔布袋一樣,將那人扔在死去的同伴身邊,垂下臉,語氣平靜,“起來吧。”

尤風書趕緊爬起來,從自己新主子的語氣中,他感覺到,自己的危險已經過去。

這是又一層的考驗,如果他剛才對著逼問,不曾選擇殺人自救,而是立刻洩露納蘭述行蹤,地上的屍體,必然再多一具。

納蘭述負手立在黑暗裏,腳下染血而神情從容。

“這裏面有水井?”他問。

“有。”尤風書道,“有口小井,水質不好,微微發澀,還有點熱,也不知是什麽年代打下的,沒人喝,都用來澆菜了,平常都喝外面那個大水池裏的水。”

“沒人喝麽……”納蘭述語氣似有深意,“去看看那口井。”

站到井邊,納蘭述仔細嗅了嗅水裏的氣味,眼神裏掠過驚喜。

果然猜得沒錯,這水裏有東西。

從那種微澀而又渾厚的氣味來看,很像天語傳說裏某種喜歡生存在幹旱沙地,卻又需要大量水汽滋養的靈藥。

“下井。”他道。

尤風書二話不說爬下井,納蘭述隨後跟上,手指按著濕滑的井壁,這一按,就發覺井壁有異。

“把巖壁的顏色告訴我。”納蘭述將懷中的火折子遞給尤風書。

“微微的淡黃色,很漂亮,還有點微光閃爍。”尤風書低低道。

“有土壤麽?”

“有。石縫裏居然有土,這不是後天砌的井……”尤風書聲音裏也有了驚訝,又爬下了一丈左右,納蘭述問,“看看土壤,有沒有生長著什麽東西?”

“有!”尤風書的聲音也興奮起來,“有種淡黃色的植物,像肉茸一樣,靠近水面。”

“采點我嘗嘗。”

尤風書遞上一點那東西,入手微溫,潤如軟玉,納蘭述毫不猶豫入口,入口微苦,之後回甜,滑入肺腑,像忽然在體內掠過一道流光,納蘭述頓時精神一振。

“西北苦寒之地,有物名‘肉玉’,天下至陽之物,溫潤如玉,服之如肉,喜通風濕熱,生於磺石之上,群生如蘚,微末就水,服之常人增壽強體、武人固本培元,食之可解天下所有草毒。”

這是天語族《神州異》中的記載。

當初納蘭述看見這一段,引以為笑談,苦寒之地本就少水源,這東西要呆在苦寒之地,卻又要求濕熱環境,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今日,竟然得見。

“這井竟然和外面的水池是連著的。”尤風書又有發現。

“原來如此。”納蘭述輕輕道。

黃沙城罪徒不病不死之謎終於解開,就是因為這東西大量長在這裏,靠近井水,每次打水,都難免蹭下一點半點漂浮在井水裏,長期喝這種水的人,怎能不強壯非凡?

而這井水和外面水池相通,這些浮了肉玉微末的水,也被罪徒長期飲用,時日長久,便有改善體質的功效。

那些被罰開沙地澆菜園的罪徒,因為發現了這個秘密,武力大進,所以將這裏化為禁地,不允許別人染指。

百年前原先建址在這裏的教派,曾經名聞天下興盛一時,想必也是得到了這東西的幫助。

此地看見這個,納蘭述自然歡喜,但也有微微心酸——新子如果沒死就好了,這“肉玉”,也許能救他一命……

這麽一想的時候,心中一慟,忽又一動。

“有物名‘肉玉’,喜通風濕熱。”

濕熱有了,通風,哪來的通風?

“尤風書,你往下再去去,敲擊四壁。”納蘭述吩咐。

尤風書老實照辦,抓著火折子連連敲了好幾處,忽然納蘭述道:“停。”

剛才那一敲,聲音空洞。

納蘭述讓尤風書讓開,自己到了那裏,手掌在濕滑的壁上緩緩摸去,果然發現不少透風的縫隙。

地下是空的。

這麽想的時候他心中又一動,將臉貼在那縫隙上,忽然感覺到什麽東西,從縫隙那頭掠過,帶起一陣微風,一點熟悉的氣息,幽幽地傳過來。

那點微風和氣息,非常細微,縫隙本來就窄,四面本來就通風,這點異常的空氣流動,似有若無,讓人直以為是錯覺。

如果不是因為那點混在植物和水汽中的熟悉氣息,納蘭述也會以為不過是地下空洞的風。

那氣息讓他神色大變,急忙將臉又貼近了些,可是等待了好一會,那種柔軟布料拂面的感覺,那種似乎有人掠過時帶起的風,還有那熟悉的氣息,都沒有再發生,好像剛才那感覺,不過是一種幻覺。

納蘭述無聲嘆息一聲,慢慢移開臉。

怎麽可能呢。

在這黃沙城地下,這個時刻,怎麽會有人穿行,還是自己的熟人?

他撒手,轉身,思索著下一步的計劃。

他不知道。

就在剛才,他的臉貼在縫隙上的那一刻,確實有人,自縫隙經過。

那人背著一個人,在黑暗和處處有空洞的地下穿行,因為看見這邊石縫上有“肉玉”,這人過來采了一朵,塞進自己背上那人嘴裏。

這人采藥時,衣袖自縫隙上拂過。

但是很明顯,這人也沒想到,在石壁上一條不經意的縫隙背後,也有一個人,正貼在那裏,被衣袖柔軟的布料拂面,嗅見了淡淡的芬芳氣息。

地下空洞裏,黑影背著人,一閃而過。

一壁之隔的井裏,納蘭述采了幾朵“肉玉”,對尤風書道:“走吧。”

上井之後,納蘭述正要動步,忽然停住,順手拉住了尤風書。

他微微偏頭,似乎在風中捕捉某些細微的聲音,隨即臉色微微變了變,閃過一絲憎恨之色。

然後他想了想,命尤風書將地上三具屍首移動了一下,往井口靠了靠,做成掙紮往井口的模樣。

隨即他重新下井,閉目思索了一下,又用手比了比身形,然後在井壁幾處,分別做了些布置,又帶了一朵“肉玉”,扔在井口,隨即重新上井來。

納蘭述的衣袂飄在風中,微微側臉,向著某個方向,露出一絲譏誚的神情,隨即離開。

他們剛剛離開,一陣風過,菜園裏忽然又多了條人影。

那人衣袍寬大,看不出身形,但行動之間,姿態風流。

他看了看地下三具屍首,又看看井口,原本想立即去追納蘭述,他先前被人絆住,已經來遲了一步,此刻不想再耽擱。

但那三人死亡的姿態,令他停住腳步。

然後他也嗅見那股淡淡的奇特的味道。

他流光飛舞的眼眸也不禁微微一亮,向前走了兩步,又猶豫了一下。

納蘭述去過的地方,從來都未必是安全的地方。

然而那股氣味的特別,令他不能放棄,有種人深沈貪婪,不願放棄任何既得利益,如沈夢沈。

納蘭述再次設下陽謀,請你沈夢沈不得不鉆!

沈夢沈略略猶豫,終究還是一拂袖,下了井。

他落井時身軀筆直,不接觸井壁,悠悠降下。

一路無事,隨即他看見了井壁之下,水面之上,淡黃色的肉茸狀植物,眼睛不由一亮。

此時要想采寶,就必須得腳踏井壁,沒有久懸的可能,而以沈夢沈的身高,他也無法在這樣的窄井內彎腰。

井面最上面的“肉玉”只剩下一朵,其餘都生在窄小的縫隙裏,沈夢沈要摘,只能摘那一朵,而從位置來看,也只能在井壁右側落足。

沈夢沈的腳尖,終於不得不落在井壁上。

隨即便覺得腳底一痛。

果然!

沈夢沈冷笑一聲——納蘭述,你果然好算計,不過對我用毒針?有用嗎?

靴子一擡,“咻”地一聲,一枚毒針激射而出,撞在井壁上。

沈夢沈不敢將毒針射入水中,以免毀壞此地獨特的水源,也不敢將毒針射到縫隙中或泥土上,以免影響“肉玉”的生長環境,他只能將毒針射在有隱約晶體結晶的井壁上。

他下落的時候,因為不敢靠近井壁,根本沒有機會看清這井壁的材質,以為不過是普通石頭。

這一個“以為”,便惹出大麻煩。

毒針射了出去,撞上井壁,因為力度太大,竟然哧溜一聲濺出火花!

那點火花剛剛冒出,立即順著井壁上的淡黃色晶體軌跡一路延伸,哧哧連聲裏,井壁裏竄出數條火龍!

那些火竟然不受潮濕水汽的影響,來勢猛烈,瞬間火舌狂舞,籠罩全井!

沈夢沈大驚失色。

他身在井下,四面狹窄,驟然遭遇如此大火,一時三刻,就會燒死!

此時再也來不及懸空上浮,腳尖連點,旋身出井,每點一下,便隱約聽得似乎有呼嘯碰撞之聲,他連連躲避,但畢竟四面太窄,火焰也阻擋視線,腰間和肩上都尖銳一痛。

等他沖出井來,頭發已經燒斷了一些,落了滿臉發灰,衣袖被燒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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