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她的方向 (2)

關燈
袍角也沒了,絕艷傾城的沈夢沈,這輩子就沒這麽狼狽過。

更糟的是,還連中了三處毒針。

毒針沈夢沈原本不放在心上,他本就是百毒之體,但納蘭述心思也夠陰狠,大概早想著對付他,所用的毒針上的毒性,居然種種不同。

沈夢沈是百毒之體,單一毒性很難傷及他,但他要驅毒也首先要自傷,如今毒有三種,相生相克互相糾纏,他所耗費的心頭血和精力,自然加倍。

這也是納蘭述的心計,他故意用毒下手,麻痹沈夢沈,沈夢沈不畏毒,對毒針自然無所畏懼,但就是這份無所畏懼的心思,讓他失卻了一貫的謹慎,吃了癟。

沈夢沈一身狼狽地立在井邊,逼落的毒針落在那些枯枝殘葉上,一部分是青的,一部分是紫的,一部分是灰的。

而沈夢沈被燒毀的胸前衣服下,那一線晶紅,色澤越發詭異,提醒他不能現在動武,逼毒迫在眉睫。

“好,你好……”沈夢沈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看看後城那些鬼眼般的石洞,衣袖一拂,穿雲而去。

“今兒輸你一次,也好!待你重整山河,且讓你陪我,再玩三百回合!”

※※※

沈夢沈敗北而去,最終沒能如願擒下納蘭述。

一刻鐘後,尤風書違背禁令,以底層罪徒的身份,上了四層的中心洞室,並在走廊上,和一個小頭目碰撞沖突,他一反平日的懦弱,將那強壯他很多的頭目揍了一頓,搶走了他手裏的酒壺,一邊醉醺醺喝著酒,一邊回去了自己的洞室。

他在廝打過程中,衣袖中“無意”間落了一朵肉茸狀的花,別人還不認識,那小頭目卻臉色大變,當即便報了上去。

半刻鐘後,幾個人匆匆自四層往下,直奔二層尤風書的洞室而來,一路經過,罪徒們都恭敬施禮。

鐵柵欄半開著,尤風書酒氣熏天,酣然高臥。

幾個人在他門外停住,當先一個獨眼大漢,獰厲地對身後人道:“你們在這裏等我。”

他獨自步入未點燈火的洞室,一把揪起床上那人,正思考著對這個膽大包天敢於覬覦他的秘密的小子,是錯開他的筋骨呢還是先撕掉他的皮?忽然手中的人睜開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眸子黑白分明,明澈剔透,眼神卻幽光浮沈,如淵之深,這種奇特而又矛盾的感覺,令人覺得美,而驚心。

那眼神看人似乎有點對焦不準,但獨眼老大此刻心中震驚,哪裏註意到這個,他應變也算快,一驚之下,迅速便要放手。

可惜已經來不及。

微光一閃,他只覺得手腕一涼一痛,然後突然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鐵鉗似的手,軟綿綿地垂下來。

隨即另一雙手,輕而更加有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已經被我廢了。”納蘭述在他耳邊輕輕道,“你平日作威作福,也得罪挺多人吧?”

獨眼老大打了個寒戰。

“如果不想死得很慘,現在開始,聽我的話。”

獨眼老大咬牙點頭,眼神絕望——手筋被挑,武功被廢,對方現在只是需要他的威望來降服眾人,如果再不合作,看那人冷而狠的眼神,是絕對不會介意多殺一個人的。

走廊上的人在靜靜等候,鐵柵欄緩緩開啟,人們後退一步,詫異地看見獨眼老大牽著一個陌生男子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尤風書。

獨眼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納蘭述出手本就又快又狠,手筋斷,傷口卻不重,此時兩人攜手,衣袖垂下,根本看不出什麽。

眾人面面相覷,卻不敢詢問,獨眼在這群兇徒中能占據首領位置多年,自然極有威望。

“召集所有人,在四層大廳中議事,站不下的,站到走廊裏。”獨眼下令。

“是。”

罪徒們速度還算快,必經被管制了多年,一刻鐘後,人便齊了。

獨眼坐在上座,扯出一臉勉強的笑容,“兄弟們,先前前頭雲雷人傳消息來說,有朝廷探子潛進來殺人,但剛才我得到尤兄弟密報,才知道那群雲雷混賬,是在騙我們!”

眾人都一驚。

“怎麽說?”

“老大,怎麽回事?”

“不是朝廷人?”

獨眼對納蘭述看看,納蘭述上前一步。

他並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解釋獨眼剛才的話,而是眼神先一番掃射,每個人都覺得,他的目光看住了自己,不禁都一凜。

“各位,”納蘭述聲音低沈,“多年苦役,累麽?”

眾人怔了怔,沒想到他會問出這麽一句話。

“在這裏這麽多年,吃過幾頓魚肉?”

眾人咽了咽口水。

“睡過幾個安穩覺?”

眾人皺起眉毛。

“三更起,四更眠,鈴聲一響便要起床,遲了一步,鞭子就劈頭蓋臉地抽下來?”

“時刻處於西鄂官軍的監視和虐待之下,做永無休止的苦役,采石、搬沙、開地……從早到晚,周而覆始。”

“累倒在地上被人拖走,第二日照常做苦工,沒有醫藥,沒有食物,沒有禦寒的冬衣,菜葉黑饃就是美食,三個時辰睡眠一年一次,病死了扔進後山懸崖,骨頭都被野獸啃食。”

眾人眼神裏,漸漸露出點怒色,脫離苦役恢覆自由的時辰還不長,苦難的過去記憶猶新,如今被納蘭述用低沈的聲音一一歷數,忽然便覺得不堪回首,不可忍受。

“你說這些做什麽!”有人憤憤道,“何必揭咱們瘡疤?說到底,都過去了,那些混賬官軍都被咱們殺了!咱們現在是自由的!”

“自由?”納蘭述驀然一聲大笑,像聽見了世上最可樂的笑話。

“自由?天啊,你們這叫自由!”他腳踩著石椅,仰頭大笑,“關在黃沙城裏,被官軍時刻騷擾,烏龜一樣不敢出城門一步,吃的還是菜葉黑饃,睡的還是石洞草床,擡頭還是灰蒙蒙的天,腳下還是黃澄澄的沙,除夕之夜還是沒有家人團聚,死了以後,還是一把骨頭,扔進後山懸崖,和許多被忘記的人一樣,等著被啃完發臭!”

眾人變色,很多人都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們的腦子都被這麽多年苦役給折騰成木頭了麽?”納蘭述一拍頭,眼神嘲諷,“自由?什麽叫自由?就是自在地走,自在地活,自在地殺人或被殺,提壺打救,宰豬吃肉,躺下有床,挺屍有棺材,棺材旁還有女人娃娃,圍著你哭,年年清明有人給你上墳,做鬼也餓不著!”

有人開始唏噓,被多年艱苦折磨的麻木的臉上,因為這簡單樸素,卻直擊人心的煽動,開始痛苦而向往。

“你們指望著前頭那批雲雷人是嗎?”納蘭述一指前堡,“可他們能帶給你們什麽?到頭來還是坐困黃沙城,除了不再做苦工,和以前的日子有什麽區別?而當你們需要開荒種地的時候,你們還是在做以前那些苦工!”

大廳裏沈默了一陣子,隨即嗡地一聲,眾人爆發了。

“娘的,一點不錯,日子和以前,沒半點不同!”

“門都沒出過一步!憋氣!”

“上次殺了官軍想回去,但那些雲雷人說,不能走,走了就是死!”

“唉,老子以前也算個小財主,頓頓有肉那種,現在……”好大一聲咕嘟咽口水的聲音。

尤風書忽然跳上一張石椅,放聲高喊。

“想不想沖出黃沙城!”

“想!”

“想不想吃肉!”

“想!”

“想不想穿不露風的衣服!”

“想!”

“想不想睡木床!”

“想!”

“想不想把這一身力氣,用到該用的地方,痛快殺人,痛快喝酒吃肉,痛快走遍天下,把這些年的苦,都讓那些在外頭享盡清福的混帳們給清算清算?”

“想!”

“想不想永遠不再被鎖鏈銬住,被鞭子抽打,被皮靴踢倒,而換我們自己,銬住不順眼的人,抽打不聽話的敵人,踢死敢於擋路的所有人,讓全天下聽見咱們黃沙城人的名字,都發抖!都跪下,都哭泣求饒!”

“想!”

數千人暴吼如雷,一開始還稀稀落落,漸漸響應的聲音便狂暴如潮,震得整個巨大的後城都在顫抖,前堡的雲雷棄民們,驚惶地爬起身來。

納蘭述神情微微放松了些。

這些罪徒雖然被經年的痛苦經歷磨礪得麻木,但內心裏渴望自由和放縱的火種不熄,輕易撩撥便如暴風雷霆,狂飆卷起,可以想見,在日後如果能有意引導,這群身強力壯的罪徒,將是一群震驚大陸、涉血前行的猙獰的惡狼!

在他示意下,獨眼站起身,雙手往下一壓,四面慢慢安靜下來。

“各位,我是冀北軍的使者,今日來黃沙城,是因為仰慕黃沙城眾位兄弟的赫赫威名,想著西鄂窮山惡水,掌權者見識淺薄,將諸位英雄困於此地,實在不智。我家主上,是原先大燕成王世子,如今率軍正要前往堯國,”納蘭述聲音清朗,遠遠傳出,“我家主上說了,諸位都是良才,不該憋屈在這黃沙城,被一群別有用心的雲雷棄民所主宰,永不見天日,良禽擇木而棲,冀北軍願和黃沙城兄弟們並肩作戰,有肉一同吃,有酒一同喝,有仗一起打,打下這天下疆土,打到這四海鎮服,到時候,別說自由,高官厚爵,黃金美人,唾手可得!”

他隨手一揮,掌心裏光華熠熠一閃,數顆龍眼大的珍珠和各色寶石在地上骨碌碌滾動,在燭光照耀下,所經之處發出燦然的光彩,眾人的目光盯著,也漸漸煥發出光彩。

不見這些東西已經很多年,以前也不覺得這東西還有什麽意義,然而此刻見著,忽然就想起人世間的繁華,昔日痛快自如的生涯,想起這些東西所代表的意義——飽暖、豐富、富足、恣意的人生!

那樣的人生,闊別已久,仿佛陌生遙遠,但當有一日發覺原來近在咫尺,便覺迫不及待!

四面靜了下來,人人目光灼灼,盯著獨眼,獨眼筆直地僵立著,身後,沈沈壓著納蘭述的氣息。

他的聲音也沈沈,卻帶著一往無回的決然。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是男人,就走出去!”

“走出去!”

又是一聲暴吼,大廳裏的蠟燭因為巨大的氣浪沖擊,瞬間熄滅。

“很好。”納蘭述緩緩站了出來,前方廣場上,雲雷棄民們和雲雷軍,已經神色不安地沖這邊奔來。

“這群人先前捏造事實,意圖讓你們殺了我,好斷絕你們出城的希望,讓你們一輩子困在黃沙城,一輩子保護他們,為他們所用。”納蘭述聲音森冷,充滿冷冷恨意,“這樣的盟友要來何用?這樣的羈絆怎麽能束住你們高飛的翅膀?兄弟們,這群恩將仇報,自私自利的混賬——”他手一揮,一個殺氣騰騰的下劈,“給我殺!”

“殺!”

※※※

一聲命令沖出口,如一道血色浪潮,卷過除夕之夜的黃沙城!

納蘭述立在四層之上,手扶石頭欄桿,聽著底下動靜,幾乎是一個照面之間,那群人數和戰力都處於絕對劣勢的雲雷人,便被黃沙城罪徒踐踏而過,隱約中有責問、慘叫、怒罵、求饒……還有沈重堡門開啟的聲音,有人馬沖入的聲音——應該是那批在城外等候接應的雲雷士兵,再然後,又一批的責問、慘叫、怒罵……死亡之前種種絕望的聲響。

黃沙城的人,從城裏殺到城外,恣意舉刀,漫天裏充斥著他們痛快的大笑。

淡淡的血腥氣傳來,越過了巨大的廣場,可以想見,前方城下的殺戮,兇殘到了何等地步。

納蘭述閉著眼睛,微微仰頭,神色淡靜。

他很清楚,那些血裏,大部分都是雲雷士兵的,他們就在幾天前,還和他一同行軍,並肩作戰,一個鍋裏吃飯,一個星空下聊天,見面了靦腆地稱他大帥,有些年輕士兵,剛剛長出青青的胡茬。

然而轉眼此刻,死於塵埃。

間接地,死於他的命令。

納蘭述神色剛毅,眉宇在夜空下凝定如雕像,沒有怯懦和後悔。

當許新子的身體落下陷坑,當王大成的怒斥無人阻止,當雲雷軍要求他束手就擒並試圖對重傷的許新子下手,一切情分,便如水流去。

那一刻,成敵。

戰場之上,你死我活,不容心軟,否則此刻踐踏成泥的屍首不會是雲雷軍,而是他納蘭述。

血氣漸漸消散,獨眼和尤風書來報,一切完畢。

完畢兩個字,讓納蘭述手指顫了顫,依舊沒有動容,他讓一部分罪徒回到菜園裏,取出了一部分“肉玉”,然後將井以巨石封存,盤算著日後再把這塊地方搶在手裏。

此時的鄂城事變還沒發生,納蘭述不知道,整個西鄂因為他陷入動亂,而動亂之後,黃沙城落入了君珂之手。

有些事,天意早已註定。

在下井挖藥的過程中,有個力大的罪徒動作過劇,竟然將一面山壁鑿破,發現裏面縱橫空洞,黃沙城地下竟然別有洞天。

罪徒將這事回報納蘭述,納蘭述心中一動,立即命人順地下空洞行走,最後發現出口,竟然在黃沙城背後的崖底。

崖底沒什麽東西,屍體很多,當初被殺死的官兵的屍首,多半扔在了那裏,大部分都已經爛成白骨。

納蘭述命人尋找了一番,回報說沒有異常,城門底下那個巨大的流沙陷阱也查看過了,底下幾丈之處,果然也有空洞,流沙裏很多被毒沙毒死的幹屍,看不出面目,納蘭述聽完回報,蹲在坑邊良久,最終沒有說什麽。

許新子的生死,此刻似乎有了一線曙光,又似乎將永遠成謎,畢竟他確實落入毒沙坑,而沙坑裏的那些屍體,誰也無法確定,裏面到底有沒有他。

黃沙城的罪徒們,破城而出,此時因為納蘭述前來勸降,周邊駐紮的西鄂士兵都已經撤走,沒有官軍阻攔的罪徒,十分痛快,對納蘭述更信了幾分。

他們找出雲雷棄民當初前來乘坐的馬車,讓納蘭述進去休息,納蘭述這一夜經歷跌宕,身心疲憊,也需要時間驅毒,便進入了車內,入定之前吩咐道:“往南邊走,估計不過一天,就能遇上冀北來接應的軍隊。”

眾人都樂哈哈應了,轉個身,卻開始頭碰頭商量。

“冀北軍我上次聽那些雲雷軍說過,是要馬上離開西鄂的。”

“那咱們還回頭幹嘛?”

“你不想家麽?”

“呸,屁的家,凡是發落到黃沙城的,都是重罪,西鄂有條令,黃沙城罪徒,都一家連坐,早死光啦!”

“這破地方,我是一刻鐘都不想多呆!”

“我也是。”

“我想去羯胡,聽說那裏沒那麽大風沙,還有草原,我想在草原上滾一滾,騎馬好好奔上三天!”

“要我說,咱們這些人是罪徒身份,去投奔冀北軍,人家瞧得起咱們?倒不如先去了羯胡,殺上一批人,占上一塊地方,到時候隊伍一拉,繳獲的牛馬一趕,也好讓大燕小白臉們,好好瞪掉他們的眼珠子!”

“好!保不準還能做個將軍呢哈哈。”

“要是混得痛快,不做兵也罷,就在羯胡安家了!”

……

這群黃沙罪徒,本就是沒什麽規矩和約束,自然不會有冀北軍那種軍令如山的概念,一朝得了自由,便如放虎歸山,哪管納蘭述的交代,自作主張,便呼嘯奔羯胡去。

他們多年不出,不熟悉地形,還憑著舊記憶走老路,結果這些年西鄂邊關關卡已經改變,他們從深山裏舊道出境的時候,只遇上一批巡邊士兵,殺人之後越境進入羯胡,西鄂這邊關卡守軍遍尋巡邏小隊不著,最後只好以失蹤報了上去。

這導致西鄂不知道黃沙城罪徒的去向,君珂自然也尋不著,她忙於戰事,也怎麽都沒想到,納蘭述已經跑到鄰國去了。

而納蘭述因為暫時失明,在車內打坐休息,等他打坐而醒,這批人已經擁著他出了邊境進入羯胡地界,居然還在他詢問“是否遇上前來接應的冀北軍”的時候,一本正經地告訴他,“沒遇上,可能走岔了,我們回頭再尋尋,西鄂正在打仗,莫不是去參戰了?”

尤風書雖然伴在他身側,卻被警告不得說出真相,直接導致納蘭述,竟然真的糊裏糊塗進了羯胡。

在納蘭述的心裏,他在向君珂而去,所以也無心關註外界情形,一心一意運功驅毒,想要在見到君珂之前,恢覆視力,以免她為自己心疼。

車馬搖晃,遠風裏飄來春的綠意。

納蘭述揚起頭,向著前方,心目中她的方向,唇角漸漸綻開一抹淡淡笑意。

小珂!

我終於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