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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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啊。

蕭縱覺得自己簡直要被逼瘋了。

誰來告訴他一下,到底哪個是真的?

現在不是能停下來分析思考好好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好嗎!

形勢刻不容緩,蕭縱深深地看向青年盛滿關切的明亮眼睛,終於用力回握住他修長的手腕。

掌下傳來脈搏有力的跳動,是屬於同類的溫度。

將對對方身份的懷疑先放到一邊,先專註於解決面前的困境。然而蕭縱悲哀地發現,經過方才的一番混亂,自己離地面的距離又被拉遠了些。青年也像是漸漸無力負擔他的重量,眉頭緊鎖,拉住他的雙手開始傳來輕微的顫抖。

即使一再落入絕境,蕭縱也從來沒有真正失去希望,但是察覺按這個趨勢下去,青年一定會被他扯著一起墜入深淵後,他卻幾乎產生了放棄的想法。

怎麽可能。

我可是永遠不會承認失敗的男人啊!

狠狠扼殺掉開始萌芽的軟弱心情,明明正在驚險的處境中狼狽得灰頭土臉,他的嘴角卻竟忍不住牽出了一絲意氣飛揚的明亮笑意。

“阿傾,數三下之後用力抓緊我!”

也許我太自私,但是失敗又如何,大不了拖著你一起下地獄!無論你是聲聲索命的惡鬼還是對我微笑的阿傾,有如此美人相伴在側,也算是死而無悔了吧!

……如果、如果這次你不放手,我大概今生都不可能真正放開你了。

生死一瞬,他的心中光影流轉般飛速閃過過無數念頭,記憶中青年或疏離或微笑或佯怒的種種表情層層重疊,最後都化為眼前緊緊拉住自己的這人眼中全心全意的信賴與溫柔。

慕容傾沒有放手。

幸而蕭縱也不負所望,一邊艱難地抓緊他借力將自己的身體往上提,左手則趕在將對方完全拖下深淵之前及時地拍上了地面,由於動作太過劇烈,甚至還在剛剛經歷過搖晃的石板上揚起了一小圈塵沙。

白衣青年已經有半邊身子被拉出了裂縫邊緣,千鈞一發之際,蕭縱兩手一撐,終於順利地跪坐到了塵土飛揚的廢墟旁。而他真正脫險後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伸出還有幾分酸痛的雙手,將甫舒了一口氣的慕容傾用力拉進懷裏狠狠抱住。

“……!”對方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呼,慌張地試圖從他手中掙脫出來,卻在幾番推拒無果後以為幹脆無奈地放棄了反抗,甚至最後還可憐他受驚過度,猶豫地擡起手安撫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蕭縱初步確認面前的這個慕容傾應該是無害的,又因為無賴的舉動嘗到了甜頭,於是更加得寸進尺地就著對方的頸窩胡亂磨蹭了起來,仗著自己差點死掉委委屈屈地撒嬌:“嚇死我了阿傾,你都不知道剛才有多可怕。要不是你拉著我不放,我可能就真的離不開這兒了!算起來阿傾已經救了我兩次,大恩如山無以為報,不如讓我以身相許吧!”

慕容傾無語地張了張嘴口,還沒來得及反對,又被緊緊抱著的男人滔滔不絕地堵住了嘴:“還是阿傾最好!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家夥可險些把我害死,說起來沒聽過你有哥哥還是弟弟啊他到底是什麽人……”

他方才劫後餘生,就活力四射地開始胡說八道。慕容傾一開始神情放松甚至帶著幾分淡淡笑意地聽著他劈裏啪啦的一通抱怨,此刻卻突然面沈似水,啞聲發問道:“他出現了?”

“……啊?”蕭縱楞了楞,隨即立刻反應過來用力點頭,“對的!就是那個一直不知所謂的大魔頭!呃……就是他把我擄到這裏來,還差點讓我丟了性命!”

慕容傾裝做沒看到他那一身蹭滿了灰塵的夜行衣,推開他站起身來,一臉嚴肅地向他伸出手:“能夠站起來嗎?你不能再留在這裏了。他已經出現過了,這個地方隨時都會有危險。”

蕭縱意猶未盡地回味了一番雙臂間殘留的溫暖充實感,瞥了一眼慕容傾的臉色,這才舍住青年遞過的手站起身來,順勢用雙手包住對方剛才死死拉住自己的那邊手腕,動作溫柔地輕輕揉搓起來:“阿傾阿傾疼不疼?我太用力了對不對?害你手腕都青了一圈都是我的錯,來來來我給吹吹……”

慕容傾安靜地站在原地任他動作,竟然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巧妙地閃身避開,仿佛一只手被纏人地握著翻來覆去地又親又摸的人不是自己。

——這是最後一點能夠擁有的溫柔啦,好好珍惜吧。

他又默默地看了蕭縱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般抽出手,率先轉身朝著原本是一面墻的地方邁開步子。

“走吧,我們得先找條路從這裏出去。”

蕭縱小跑幾步來到與他並肩的地方,雖然行走在黑暗中但似乎仍然難掩愉悅的心情,說起話來語氣都有幾分上揚:“阿傾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建得好奇怪啊這是在地底下吧!當初修這棟宅子的人到底是怎麽想的我覺得如果是我……”

——走出這扇門,他就會重新回到那個屬於他的江湖,摘得他夢寐以求的榮耀,享受他意氣飛揚的人生。

“府中機關眾多小徑無數,我也並不十分清楚這條路會通向哪裏,不過隨便走走罷了。”慕容傾神色淡淡地說出令人驚詫的話語,順勢看了一眼身邊已經開始目瞪口呆的蕭縱,縱使此刻心情沈重也忍不住牽了牽唇角,“但是我覺得這樣走下去,一定能到達你最想去的地方,要不要相信我?”

也許是沒有見過如此隨性的對方,蕭縱呆了呆,隨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神明亮一如往昔:“好!”

——他會在時光的塵埃中一點一點慢慢忘記你,最後在白首蒼蒼的壽宴上感慨著勾起些許回憶,將這段經歷當做傳奇,變成席間下酒的談笑誑語。

“不過阿傾你還沒告訴我呢,那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家夥到底和你是什麽關系啊?”

“……等走到這條路的盡頭,你會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的。”

“誒?真的?到時候問你什麽問題都會回答嗎?”

“……嗯。”

——棋子光滑圓潤的觸感,暖風徐徐裏的茶香,緊緊交握的雙手,舍不得放開的擁抱……不過是身側孤寂時的互相取暖、驚險褪去後的短暫溫情罷了。浮世升平,皆為偽像,當不得真。

當不得真。

蕭縱偷偷瞥了一眼面色安然地走在身側的青年,黑暗的地道中一片寂靜,只聽得見兩人有規律的腳步聲輕輕敲在石板路上。

頂著一張同樣精致面孔的惡魔莫名其妙地猝然離去,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卻如擾人的蚊蟲般依然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你以為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又是個什麽東西?”

……阿傾就是阿傾啊。

——你以為在他心裏,你又是什麽樣的存在?走在身邊的這個人,年輕氣盛,武藝精絕,雖然笑起來又蠢又無辜,眼底卻藏著氣吞山河的勃勃野心。

他是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往的光,天生就該登上屬於自己的王座。怎麽可能因為一月之期錯過眼前正緩緩鋪展開的似錦前程?

慕容傾的身形突兀地了頓。

蕭縱隨之停下了腳步,正欲好奇地開口詢問,眼前濃霧般的黑暗卻於此時被不知來處的火光緩緩驅散開來。

兩條粗大的龍鳳燭高高聳立在地道兩旁,昏黃的微光下,現於眼前的,是懸滿了大紅布幔布置得喜氣洋洋,本應擺滿了美酒鮮果的木桌上,卻令人毛骨悚然地碼滿了層層疊疊的牌位的——

靈堂。

“……阿傾?”

雖然不至於真的被嚇到,但面前突然出現的這一幕實在是詭異又違和,蕭縱下意識地向前一步護在慕容傾身前,同時語帶疑惑地喚了聲對方的名字。

你家裏怎麽盡是些奇怪又恐怖的東西?

當然下半句他沒好意思問出口,只是側過頭眨著眼看了看慕容傾,一臉“快解釋一下”的好奇神色。

正常人剛剛經歷了那麽兇險的處境,現在又遇到這種事情,第一反應該是轉身就跑才對吧……

慕容傾無力地腹誹著,轉眼卻是極為罕見地主動握住對方的手:“這地方太過陰森,我們還是先向前走一段吧。等見到了我想給你看的東西,在向你細細解釋也不遲,可好?”

他語氣溫軟地開口,甚至帶上了幾分誘哄的意味,一邊還不自覺地撒嬌般抓著對方的手微微晃動。蕭縱當即覺得整個人都要被迷了心竅,哪裏還有拒絕的餘地,只看著他的側臉怔怔出神,嘴裏應著好便要同他轉身離去。

然而就在這時,被擺在長桌邊緣的一塊靈牌竟無風自動,搖搖晃晃幾下後“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這一下不輕不重,倒正好把蕭縱從短暫的目眩神迷中驚醒,饒有興趣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拾起靈牌仔細打量。慕容傾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出聲制止,就見他瞇起眼努力地辨認著牌位上朱筆寫就的逝者姓名,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先室……慕容氏……名傾……生西之蓮位 ?”

猶豫地描摹著模糊刻痕的手指突兀地停了下來,蕭縱僵硬地扭回脖子,驚疑不定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白衣青年。

對方一臉無奈地默默嘆了口氣。

“好吧,你想問什麽?”

蕭縱依然保持著有些呆滯的狀態指了指還拿在手中的靈牌,隨即像被燙到一般動作迅速地將它輕手輕腳放回了長桌的邊緣。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會有這樣啞口無言的時候。

“如你所見,我是慕容家前任家主的正室夫人。”

見他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慕容傾幹脆利落地開口解釋道,言語間輕描淡寫像是在感嘆“今日天色清朗”,而不是一臉平靜地拋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正室……夫人?

蕭縱因為太過震驚持續著無法言語的狀態,種種念頭混亂紛雜塞滿了腦袋,一時間竟找不到半點頭緒。

雖然朝廷律法並未禁止男子與男子成婚,然而天理有道,陰陽倫常,將男人扶為正室的狷狂之士畢竟少之又少,只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青年。

如此風華絕代的絕世之姿,怕是任何人都忍不住為之傾倒吧。

雖然時候不太對,但難以否認的是,他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頭首先湧上的卻是洪水般洶湧的嫉妒之情。

——這麽好的阿傾,居然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過了一會兒,竟又染上了幾分委屈的意思。

——阿傾該是我一個人的才是!

……但是有哪裏不對啊。

蕭縱看了看身後一排排齊齊整整的靈位,轉過頭來盯著慕容傾的眼睛出神。

這些鬼東西是什麽回事,你可還沒說清楚呢!

慕容傾卻移開目光,垂著頭輕輕笑了笑。

“關於這些靈牌為什麽會這麽奇怪地擺在這裏,上面又為什麽會有我的名字,我現在沒有辦法一一告訴你其中緣由。若你還肯繼續跟著我走下去,等見到了‘那件東西’,你困惑的一切自然會水落石出。不過……”

他擡起眼看著蕭縱,唇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如果你還是對我心存疑慮,那麽我也絕不勉強,就此作別分道揚鑣亦無何不可。只是,雖然你未必相信,或者甚是覺得可笑,我還是想說,無論何時何地,若我一息尚存,都會盡己所能保你平安。”

蕭縱被這突如其來的剖白弄得有些發怔,如果是在今夜之前聽到這番話,他大概會激動欣喜得立刻把對方抱起來跑上幾圈。

但是現下敵我未明,他並非完全不相信慕容傾,只是費盡心思只求得解的那個密碼實在太過重要,容不得分毫差錯。在這個緊要關頭,更是逼著他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必須再三思量才敢做出決定。

在勢可淩雲的雄心壯志面前,所有溫柔偽像只能黯然退讓。

生死間過命的交情也無法讓他放下心防,他的目標明確,矢志不移,堅忍如磐石旁人無法撼動分毫。他確實值得萬人景仰,在某些方面卻未免……太過無情。

無情?

也許吧。

蕭縱自嘲地笑了笑,一邊飛快地分析了一番目前的狀況,發現除了乖乖跟著慕容傾繼續走下去外,沒有其它更好的選擇——自己亂跑亂逛容易迷路不說,還有可能踩進層出不窮的陷阱和不知通向的洞穴。

況且,回顧方才與那位頂著與慕容傾同樣面孔的青年交鋒的過程,就算他敢自認仗劍所指足以獨步江湖,在這些無法以常理論之的存在面前也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兒。

既然跑了也沒用,還不如順其自然,看看慕容傾到底想將他帶到什麽地方去——畢竟若是對方當真存著對他不利的心思,前些日子便有無數機會動手,何必辛辛苦苦拖到現在再撕破臉皮?

最後……除去種種出於理智的考量,真正促使他重新握上對方遞過的手的,還是那份難以名狀卻完全發自內心的、對眼前青年的親近與信賴。

“走吧。”

隨著兩人緩緩向前的步子,昏暗甬道兩側的燈盞,竟在無人添火的情況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了照明的微光。

前方是無邊地獄的入口,還是一切希望的起點?

輕輕劃過耳畔的晚風中,又是誰語帶疏離內心滾燙柔軟,誰溫情款款背後涼薄之至?

老宅靜靜地佇立在昏昧的夜色裏,冷眼旁觀這一出終將落幕的世情喧囂,如同看著百年間每一次以相遇開始、用分離作別的輪回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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