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無淮(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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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淮童年最後的印象就是一片刺眼的白。

醫院之中。

濃重的消毒水味蔓延開來, 輸液聲嘀嗒嘀嗒,如聞生命的倒計時。

憔悴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消瘦眉眼間仍然看得出年輕時的美麗, 但她蒼白的唇色也昭示著她不久的命壽, 都嘆息紅顏易逝,恰如其分。

她用憐愛的目光, 看向床邊的少年。

“阿淮……媽媽曾經做了一個沖動的決定。”

“如果那個決定可能, 耽誤了你原本該是順風順水的人生,你會怪我嗎?”

十四歲的少年正坐在病床前,靜靜削著蘋果。

他穿著洗到發白的學生制服, 黑發溫順地垂落在額前,眉目清秀, 面如冠玉。

聽到床上女人的話,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 又繼續削起了皮。他——也就是少年時的謝無淮,慢慢搖了搖頭:“不會。您安心養病, 別想太多了。”

“可我的孩子,咳、咳,明明你是那麽的優秀……”

謝沁棠難過地喘息了幾聲,痛苦爬上眉梢。

她知道,自己終究是虧欠良多。家裏的獎狀貼滿了墻面,少年在學校贏得的獎學金還經常拿來補貼家用。而她身子骨弱,連家務大多也是少年獨立完成的。

謝無淮從小就是個省心的男孩。

他不會吵著鬧著要買玩具和零食, 也不用參加過任何補習班, 但仍然保持著數一數二的拔尖成績, 老師們都誇他以後必成大才。

可少年聽見對自己的稱讚,面上卻無歡喜之色。

他只是飛快地放下了手中的蘋果, 給女人倒了一杯溫水,照顧人的動作已十分熟練。

謝沁棠將溫水接過握在手心,她的笑容帶著一絲苦澀:“……我能看得出來,阿淮其實並不喜歡經常笑,也不喜歡和人打交道。”

她的眸中閃著溫柔的光,緩緩道:

“一直都這麽強迫自己,很累吧,對不對?”

謝無淮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

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他的偽裝。

連他自己都幾乎快忘記了,自己原本的面目是什麽樣子的。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穩重。打游戲,逃課,早戀,這些事情都統統和他絕緣。他清心寡欲得像是佛子,更是從來溫和待人,像是從來不會發脾氣。

他幾乎不吃垃圾食品,也很少把時間花費在。

從謝無淮小的時候,就比同齡的孩子要成熟懂事許多。別的孩子都在玩泥巴、扔沙包的時候,他只是在遠處淡淡地看著。

因為那些打鬧會弄臟衣服,而媽媽並不擅長洗衣服,買新衣服要花錢。

同理,玩具,興趣班,這些都是要花錢的東西。

於是別人看見謝無淮為數不多的愛好,就是在體育課上打籃球,和一個人看書下棋。他顯得格外的清心寡欲,連周圍的大人都自嘆弗如。

但一直以來的完美面具,在這一刻仿佛被打碎了。

原來,他早就被最親近的人給看透了。

……

聽見謝沁棠的話,謝無淮的手心慢慢緊攏,他閉上眼睛,仿佛有許多幼時想忘記的刺耳聲音湧了上來,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流言,從來都是一把不見血的殺人利器。

謝無淮小時候就不愛笑,這是他的天性,卻讓他看起來顯得格外冷漠。

直到有一次,淮城有游手好閑的男人貪圖謝沁棠的美貌,果然遭到了拒絕。他惱羞成怒之下,當街咒罵他們:“不過是一個寡婦爛臭鞋,和一個像是被詛咒了一樣成日面無表情的孩子,真晦氣。”

於是流言蜚語在這座小城的老街坊裏很快流傳開來。

“啊呀,你們有註意到那個新來的帶著小孩的單身女人嗎。”

“不就是一個寡婦,和一個成天不會笑的男娃子……”

“這也未必,這孩子說不定來歷不光彩呢,就是那種大官私底下包養的……哈哈。”

“可不是,那女的一個人帶著小孩,又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問是從哪裏來的,就笑笑,笑也不講。誰曉得哦。”

“啊呀啊呀,那還了得。”

“簡直是傷風敗俗啊……”

那些碎嘴的三姑六婆總是在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日子充滿了一地雞毛,她們就喜歡拿這些充滿惡意的揣測充當茶餘飯後的消遣,一天不斷地嚼舌根。

就好像把那個看起來優雅嫻淑的女人貶低到塵埃裏,就能從中獲取什麽滿足感似的。

她們明面上還是一副和善老實的樣子。

可每當他和謝沁棠背過身,謝無淮就能聽到背後喋喋不休的議論聲。

像是煩人的蚊蠅。

而謝沁棠軟弱又無能為力,看著伏在他肩上哭個不停的謝沁棠,謝無淮的身體也微微顫抖,感到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哀。

“這個啊,三塊五一斤——”

菜攤前,買菜的大媽用明顯是宰生客的價錢,企圖打發獨自來買菜的——這個在街坊之間的傳聞中充滿了晦氣的小孩。

“……阿姨,可以再少一點嗎?”

謝無淮知道自己本應離去,可想起家中拮據的狀況,他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他僵硬地牽動唇角,露出了一個屬於孩童的笑容。

“這……”

看著正在微笑,唇紅齒白長得像一尊瓷娃娃似的的男孩,似乎也並不如流言中所說的那樣陰沈沈。大媽的目光中閃過遲疑,最後,她最終還是想起了自己家快出生的孫兒。

大媽的眼中劃過一絲不忍,終於松口道:

“算了算了,就給你再減一塊錢,就當我發善心。”

謝無淮的汗水滲入背後,他壓抑著自己,緩緩吐出幾個沈重的字:“謝謝您”。

看著男孩提著略顯沈重的菜籃離去的背影,賣菜的大媽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唉,才這麽小的孩子,也是造孽啊,造孽。”

生活是最好的一課。

沒有人教過謝無淮,可他卻無師自通。

就這樣,他學會了如何戴上虛偽的面具,去獲取潛在的好處。

從此之後,謝無淮開始在屋子裏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沒有感情的笑容。他從全然的不適應不自然,到慢慢習慣,直到變成了一種本能。

是殘酷的生活,教會了他如何偽裝完美,去溫柔地笑。

謝無淮還會拼命地學習以考取最好的成績,因為這樣那些長舌婦就會把註意力放到他的成績上。

他成了完美到不可思議的“別人家小孩”。

哪怕優異,和他很少參與玩樂的態度,會成為他被同齡人排擠孤立的理由。

後來,謝沁棠賺了一點錢,他們從老城區搬到了環境相對比較好的地方。

在新的環境,謝無淮用已經日漸熟練的偽裝,從周圍的鄰居中汲取到了更多施予弱者的善意。而相鄰的鄰居——也就是喬熙一家,更是因為見到這個男孩嘴甜而時常心喜,更是讓自家的孩子喬熙向謝無淮多學習。

每次謝無淮來到喬熙家給喬熙補習完功課之後,單位就職的喬熙父母就會讓謝無淮拿著一些吃的或者用的回去,之後還會塞給他一些紅包。

他嫉妒喬熙不知世事的樣子,又在一次次給她補習時強壓下內心的不耐煩,只為了獲取之後的利益。

喬熙卻因為有這樣出色的竹馬哥哥給自己補習,而感到高興萬分。

因為這樣的經歷,會讓她被許多同齡的女孩所羨慕嫉妒。而表面上,謝無淮仍然是那個翩翩有禮的“謝哥哥”。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偽裝太久了,直到他自己有時都會忘記卸下那副溫和有禮的面具。

因為慢慢的,他也習慣了,從來不會有人問他——

無淮,你累不累?

……

“無淮,等我離開之後……”

謝沁棠目光悠遠,想要繼續說下去。

“媽。”謝無淮眉心一跳,打斷了她。

謝沁棠這次卻固執了起來:“不,無淮,你要聽好。這是我最後能給你帶來的東西了。”

“我床頭那本書的最後一頁寫有一行地址,我還會留給你我的紅玉鐲子……若是你做好了準備,就拿著它,回到你應該回去的地方吧。”

她溫柔的目光淡淡地和他對視。

像是在說,孩子,你那麽聰明,應該早就猜到了吧?

謝無淮一怔。

是啊,謝沁棠的氣質端麗淑雅,有著讓人驚訝的學識教養,舉手投足間如同一名優雅的名媛小姐。哪怕在這裏生活了十多載,仍然處處顯露出與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城格格不入的地方。她的來歷顯得是那樣的神秘。

可是謝無淮卻從來不會問,我的父親是誰?我有外公外婆嗎?

他像是心知肚明她的難言之隱。

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心照不宣。

謝沁棠沒有後悔過放棄一切,來到這裏。

在浮山的那場無疾而終的戀愛折損了她脆弱的心神,而家人朋友失望的面孔也成了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隱姓埋名來到這裏,放棄曾經榮華富貴的出身,是她贖罪的方式。除了剛開始在這座小城遇到的困難,她在這裏大多時候都生活得很安寧。

因為她有一個爭氣的兒子。

盡管,謝沁棠始終都與這座小城的氣質並不相融,但她已經註定要葬於此處。

但她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謝無淮。

……

謝沁棠去世了。

白色的葬禮徹底結束了謝無淮的整個童年,而他也開始徹底的自立。謝無淮一直把那本書帶在身側,但卻從未翻開過最後一頁。

他仍然孤零零的一個人。

直到他遇見了一尾銀色人魚。

作者有話要說:

明玉姬眼中的喬熙和自己

:白月光,工具魚。

謝無淮眼中的明玉姬和喬熙

:白月光,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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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諤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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