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日子如流水慢慢逝去。

“怎麽辦啊……”明玉姬整天垂頭喪氣, 苦思冥想。

在上次海神離去之後，她如同被一下點醒了之前意外塵封起的記憶，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畫面潮水般湧來, 幾乎快將她淹沒。

可, 怎麽會呢……？

她想起海鏡中的畫面，在謝無淮的冷冰冰的視線中, 她就是一條可食用魚,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價值。這次不像剛開始時她和謝無淮只是簡單的舍友關系，彼時明玉姬心中只感到荒謬。

但如今一人一魚已情感漸篤，明玉姬回想起那一幕, 平靜了幾千年的人魚之心開始隱隱作痛。

這是一種全然陌生的情緒。

可她還是不願相信。

……

謝無淮明顯感到明玉姬最近變得有些過分沈默寡言。

自小就善於察言觀色的他，沒有錯過明玉姬眸中時不時浮過的恍惚與黯然。

但他只是不動聲色按下, 而非直白挑明。

可小人魚, 會有什麽煩惱呢？

下午, 和煦的輕風吹過客廳，吹起小人魚如綢緞一般的銀發。

明玉姬正抱膝坐在棕色沙發, 目光沒有聚焦地空空落在電視機沒有開啟的黑屏上。睫羽輕輕顫動，她已這樣發呆了許久，久到謝無淮這一次再無法忽視她的異常。

他走過去坐在一旁，將正發呆的人兒抱到自己的膝上：

“在想些什麽？”

明玉姬像是只剩下被抽走了靈魂的的魚魚殼子，任他擺布，直到幾秒後才回過神來。她自然而然地微微側過身，撲入他的懷抱之中, 頭埋在他的頸窩, 一邊囁嚅：“才沒有……”

謝無淮低頭見她一副鴕鳥魚的樣子, 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小玉上次不是說，想和我學做菜麽？”

明玉姬眨了眨眸子：

“好像說過？”

謝無淮眸間掩藏起幽深, 溫聲道：“我今天有空，教小玉做糖醋魚好不好？你最喜歡吃的。”

魚魚不走心地捧場：“嗯嗯好。”

她眸中的情緒卻仍舊空泛，像是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答應了什麽。

謝無淮眸色一沈，很好，吃的也不能激起她的情緒。

看來是藏著莫大的心事了。

他帶著小人魚來到廚房，唇角輕勾眼底卻不帶笑意，用漫不經心的態度環著她的腰，將她小小一只攏在身前，就這麽手把手教著她開始處理早上買來的魚。

“先剔鯉魚，來，我教小魚……”

可明玉姬的目光卻心不在焉地游離著，看著砧板上翻著死魚眼的鯉魚，心中莫名產生了下一條被宰的那條魚就是她自己的詭異想法。

於是在切好佐料之後，她手一抖，把盛著蔥花的碗碰到了，綠沫灑得到處都是。

明玉姬腦裏的弦突然就崩斷了。

“對不起……我，我做的不好……”

她不住地自責，同時心裏冒出一個又一個瀕臨崩潰的泡泡。

到底要怎麽做，才是對的呢。

可謝無淮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怎麽舍得責怪她呢。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握著她的小手擠了點洗手液，溫柔地幫她搓揉著，從指縫到指尖，像是對待最珍貴的寶物。然後慢慢地沖水洗凈，順便把自己的手也洗幹凈了。

謝無淮的手輕輕按在她的雪肩上，讓明玉姬轉過了過來。

接著無比憐惜地捧起她耷拉下的小腦袋，寵溺在小人魚的鼻尖上落下一個親熱的吻。他和她鼻貼著鼻，眼睛對著眼睛，兩人的唇也幾乎近得要吻上。

明玉姬綠汪汪的眼眸中滿是來不及藏起的慌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卻只聽見他用最溫柔的聲音哄道：

“不要緊。”

“沒有心思學的話，我們就不學了，嗯？下一次還想學的時候再學？”

窗外的斜陽溫柔地泛射進來，光點斑駁印在藍色瓷磚上。

“可是……我怎麽都不夠阿淮做的好。”

明玉姬想起他平日裏對她的種種溫柔偏寵，心中的矛盾掙紮更激烈了，也不免沮喪更重。若是阿淮面對這種情況，一定會比她做得更好吧。

可謝無淮只是靜靜地用手順著她的長發，“小玉不需要有多好。”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暗沈之色，修長好看的手掐著她纖細的腰。

“只要一直陪著我，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我……離不開小玉呢。”

謝無淮低下頭，用吻取悅著她，手中卻掌控著她的歡喜。

意識到小人魚有可能存在脫離掌心的可能性，謝無淮急切地想用更近一步的親密，來證明她不會離開他的身邊。

“如果小玉不舒服的話，可以讓我停下。”謝無淮低低在她耳邊出聲，卻如同惡魔的低語，蠱惑著單純的小人魚墮入貪欲的深淵。

“沒有…不舒服……只是，嗚，有點奇怪……”

明玉姬面色微紅，紅唇微咬，一雙綠眸裏盈滿水光。

於是謝無淮以唇覆唇，挑開了她的牙關，阻止了她傷害自己的行為。唇齒交纏之間，修長的手卻流連在她處處敏感的地方，挑逗綿長的情思。

她發出了一聲嚶嚀。

白色的紗窗被風吹拂而起，透出兩個親昵無間，一高一低相疊的人影。窗外的花樹飄來淡淡的清香，與室內的香艷氣氛迥然不同。

這是一場獨屬於夏日的情迷意亂。

長吻到了尾聲，淩亂的思緒再也無法想起，在漫長又折磨人的快樂結束之後。明玉姬軟軟地伏靠在謝無淮的肩上，輕吐蘭息。

“阿淮……你想問我些什麽嗎？”

像是剛剛無間的親密，讓小人魚稍稍有了些勇氣。

“小玉，那是你的隱私。”

可就像當初照顧謝沁棠的心思一樣，謝無淮也不願去逼問她。但如果謝無淮知道一時的心軟換來的會是之後的結局，他將會千萬次後悔這一刻自己的退讓。

“等你想說了再告訴我，好嗎？”

明玉姬想了想，決定如他所說。

等她先弄明白了，塵埃落定之後再告訴他……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可有的時候，一切就是那麽陰差陽錯，像是上帝和這一對戀人開的玩笑。

暮色四合。

明玉姬站在海岸邊，望著幽藍的大海靜默不言。

仿佛有一種聲音正在呼喚著她，回去吧，回到你熟悉的地方。

距離和海神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她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淮城的海邊。

只因這一天，謝無淮早早告訴他今晚公司加班，他晚上就不回來了，他事先做好了菜放在冰箱，讓她記得熱著吃。望著他溫柔叮囑的臉，小人魚的心猛烈地跳動。

明玉姬想，只要偷偷的回去一趟，一個晚上，她就能搞清楚一切。

人魚一族之中，有著許多流傳已久的古老傳統。人魚的年和人類不同，每一條人魚都有各自的契機，而等到了時間，海神就會告知他的子民們。

明玉姬在海底沈睡了太久，她才恢覆蘇醒不過幾年，就被告知自己即將年。

可她始終想不起自己漫長沈眠的原因，只當是因為自己整日在深海之中太過空乏無聊的緣故。

大海幽藍而深邃，一眼望不見底，雲生雲滅，潮起潮落。

遽然之間，如銀月墜海，小人魚的長尾在海水下劃過一道銀色的粼粼輝光，又消失在水下。明玉姬往海更深的地方快速游去。

她游啊游，終於游回了人魚熟悉的領地。

那面奇妙的海鏡正懸浮著，在漆黑的海底泛著幽冷的光。

仿佛早預測到了她的來臨，早早等待在此。

她怔了怔，又擺擺尾巴游了過去。

海鏡似乎察覺到她的接近，綻放出更刺眼的白光，小人魚屏住了呼吸。

人魚的族中還有一個傳統，就是年之際，能在海鏡中看到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預言之書，裏面會有著和自己命途息息相關的暗示。而每個人的預言之書，都是獨一無二的。

這是造物主格外偏寵人魚一族而降下的恩賜。

此時，海鏡中白光大盛，慢慢浮現出一本書的輪廓，明玉姬期待地閉上了眼。在深呼吸了幾口海水之後，她慢慢睜開了幽綠明澈的眼眸，滿懷期待地看向鏡內。

只見——

裏面是一本《暗戀那麽甜》的粉色封皮小說。

悠悠地懸浮在了海鏡之中。

明玉姬：？

她皺著眉頭，輕輕翻開了那本書。如果等之後明玉姬再次上岸的時候，她就會發現，這與人類世界中用ipad打開電子書的樣式不能說毫無關系，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這是一本Z國語的言情小說，和人類世界裏的出版書籍幾乎無二無別。幸好明玉姬在岸上補習了Z國的文字，否則只會人魚語鬼畫符的她，可能都看不懂裏面的內容。

她輕輕用手指劃動，海鏡裏顯示的書頁也隨之翻動。

明玉姬凝神定睛一看——

……喬熙？這誰，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似的。小人魚對開頭女主的種種白蓮事跡不感興趣，她疑惑地繼續翻下去，在看到‘謝無淮’三個字時，明玉姬終於精神為之一振。

對嘛，前面的都是些什麽鬼，她的命運之書中怎麽會沒有謝無淮的名字。

可等等……

她用放大鏡眼細細看去，字裏行間，竟滿滿寫著的都是“謝無淮的白月光是喬熙”這一行字。

癡呆.jpg

她不可置信。書頁頁嘩啦啦地被主人暴躁地急速翻過。

於是明玉姬終於在結尾找到了自己的戲份——

“那條漂亮的銀尾人魚，最後因為傷口過深……流血……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死去。”

當海鏡中的書被翻到最後一頁，書頁化了齏粉，海鏡中重新歸為了虛無。

明玉姬綠眸放空，身體久久顫抖不止。

海水從未有過一刻如此時冰冷。

……

“謝哥哥，我早就說了，那個女孩果然只是玩玩你罷了……”

“閉嘴。”

喬熙的話突然被謝無淮狠戾地打斷了。

喬熙嚇了一跳，她擡眼看去，從未見過謝無淮這樣冰冷的表情，也從未聽過他用這樣壓抑不住怒氣的語氣說話……

她被嚇住了。

可謝無淮根本不想搭理她。

他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真正的面孔。

為什麽呢。

為什麽哪怕戴上溫柔的面具，卻還是無法讓這個世界待他更好一點。

內心的怪獸快要控制不住了，他的臉上如同凝結起了一層厚冰。

謝無淮開了鎖，回到屋子裏，他沒有開燈。屋內漆黑一片，他無力地背靠在門後，頭顱低垂，許久，謝無淮突然自嘲地冷笑了一聲。

她和謝沁棠，都對他這樣的殘忍。

一次又一次，讓他體會到這種被拋下的滋味。

為什麽……還是留不住呢。

孤寂感充斥在靜悄無人的屋子裏，仿佛在一點點腐蝕著他千瘡百孔的內心。

今夜，小屋裏沒有煮飯做菜時飄來的香氣，甚至一盞燈都沒有亮起。

黑洞洞的臥室中，謝無淮躺在空落的床上，他用手背遮住眼睛。今夜的月光卻出奇的明亮，仿佛映出了他臉上的水色。

突然，謝無淮像是想起了什麽，猛然翻身而起。

他如同僵硬的偶人，麻木地走進明玉姬之前休息的屋子裏。卻赫然發現，之前小人魚之前放在床頭的那條水鉆項鏈不見了。

而床底隱隱有什麽在泛著銀光。

謝無淮怔了一會，俯下身子向床底探去，直到摸到了一個圓潤的小東西。收回手臂後，他緩慢而顫抖地打開手掌——

那是一顆晶瑩玉潤的珍珠。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場離別是Double k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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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蠢作者摳鍵盤的時候不小心把指甲劈了TAT打字疼疼疼

下一章就是正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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