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舌戰群儒(上)

關燈
長江河畔,冽風陣陣,卷清浪拍岸,衣袂飛揚。

身披墨色貂裘的少年站在江邊,一雙曾經青藍色的眸子如今經歷了世事沈浮已經變成了幽藍色,配上俊秀的臉龐與高挺的鼻梁,盡管他試圖掩飾,渾身上下卻仍散發著道不盡的清冷與桀驁之色。遠遠打量了一會他,賈詡瞇起一雙狐眼,出聲向他走去道:“主公叫你過去。”

老早就知道自己被那人觀察了許久,卻也無心去揭破什麽。如今聽了他的話,司馬懿回頭道了聲謝,便往營帳方向走去。

“詡還當仲達是極其留戀這南方風景故每天都逗留在這裏,如今看來,是詡想錯了。”

司馬懿腳步一頓,停了下來。回過頭望著那雙笑意難達眼底的猶如狐貍般的眼睛,他冷聲回道:“懿只是因為平日無聊故時常來欣賞這江水。本以為文和身為主公心腹之臣,自當勞務煩身,無暇關註其他。如今看來,亦是懿想錯了。”

早是料到了人話中帶的刺,賈詡笑了笑,並不在意:“詡和仲達無非是彼此彼此罷了,同是平日無聊之人。現下若是仲達有心,不如與詡一賞這江水可好?”

“那剛才文和所說主公喚懿……”

“詡誑你的。”賈詡毫無悔改之意的回答道。而後擡袖舉起一直放在手中的玉壺,又是瞇眼道:“你住在他那裏那麽久,自然是嘗過這桑落酒的滋味。如何,有心留下與老夫一飲麽?”

“懿從來都是司馬懿,也僅是司馬懿。”依舊是清冷到極致的語調,司馬懿往回走到江邊,從賈詡手中拿過那壺酒,提壺長飲半響,才放下玉壺,幽藍色的瞳孔中終究還是閃現出除了冰冷外其他的情感:“酒液清明,卻又烈又辣,傷人之至。”

一如那曾經愛極了此酒之人。

賈詡自然是觀察到了司馬懿情緒的變化,不過也無何好去攛掇的。從他手裏覆拿回玉壺,賈詡並沒有自飲,而是將酒壺舉到江前,讓清液流入江水之中,一同流向遠方。

“詡一直在想,若是他在,是否能勸動主公莫要急於一時去攻打江東。”

“文和這是自責沒有勸動主公?”司馬懿望了一眼身邊眼神有些恍惚之人,語氣中難掩嘲諷之色。而後者顯然不在意這些,司馬懿自己沒有得到效果,也懶得再強求。靜了許久,他沈聲篤定道:“他不能。亦或者說他不會。若是曹操下定決心在這個時候打江東,他便不會再勸,只會去盡他所能,將利益最大化。”

他了解他,至少在這種取舍的事情上,他自信他做得到完全的了解他。

“呵,就說嘛,能了解那人的,除了主公,便是仲達了。”僅是因為一時懷念而引起的恍惚如今已經全然消失。賈詡毫不掩飾的將目光落在司馬懿身上,後者微微蹙眉,亦是轉頭回望著賈詡,平淡的眼神中隱藏了早已不言而喻的劍拔弩張。

就這樣靜了良久,是賈詡先去了目光。他從袖中拿出一張信紙,交給司馬懿,勾唇道:“仲達的東西,以後就要好好保管,莫要再讓詡見著了。”

雖是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展開一看才發現竟然除了與自己手下的書信往來,竟然連書信內容,自己平日裏與手下人收取情報的方式地點都歷歷在目。眸色愈發陰沈,司馬懿用雙指夾著信紙,沈聲道:“既然文和見著了,又為何不去交予主公,也好一除掉懿這心腹大患。”

“不是不除,而是時機未到。”明明已是年邁之人,歲月卻好像在賈詡身上停止了一樣。如今他勾唇挑眉,仍是難以道盡的妖媚風清:“詡此舉無非是想提醒一下仲達,若是小事,詡可以全當年老眼花什麽都不知。但若是這明目張膽的與諸葛亮通信勾結……詡不會告訴主公,但其他的方式,詡就不敢保證了。”

“呵,是麽?懿倒是很好奇,以明哲保身為一切前提的賈文和,會為了已死之人的話費上多大、多久的力。”微松雙指,那張信紙便猶如斷翼蝴蝶一般墜落入了江水之中,失了蹤影。司馬懿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貂裘,毫不畏懼的回笑看向賈詡。此刻,他的笑容已再不是那淺顯的假笑,而是深入心底的囂張到了極致的笑容。哪怕隱忍了那麽多年,司馬懿就是司馬懿,永遠不會屈於任何哪怕是天命之下,桀驁不馴的天之驕子。

可誰也沒有看見的是,當司馬懿說到“已死之人”四個字之時,他隱在寬大衣袖中的另一只手,幾乎要握緊到用指甲將手心刺破。

“懿還是會繼續和那諸葛匹夫通信的,互惠互利,懿並未覺得有何不妥。當然,下一次懿會換一種更為穩妥的方式的,還請文和放心。”

“呵,好。司馬仲達,那麽詡也可以讓你放心……”賈詡仍舊是勾唇淺笑,眸色中卻已落了一層深深地認真狠利之色:“有詡在一日,仲達想做的,便永遠不可能成為現實。”

想想也是可笑,他賈詡為了一句諾,竟做到了這般地步。看來,郭奉孝那混蛋的確是個禍害。

不過想想那人曾經篤定微笑下的那番話……賈詡暗笑,或許他也不需要費多大功夫。

司馬懿人生中的劫數,不在那人,也不在他,而是……

“既使如此,懿拭目以待。”司馬懿輕瞟了一眼笑容晦澀難懂的賈詡,開口冷聲道。

“那仲達現在便快去吧,主公怕是已經急了。”

“啊?”

“詡剛才又誑你了。”賈詡瞇眼微笑,像極了只千年的妖孽狐貍:“主公喚仲達過去商討水軍布陣,不過,似乎是半個時辰之前的事了。”

清晨曉霧,陽光朦朦朧朧的穿透薄霧照入院中,把一切渲染的模糊而迷幻。華檐屋下,香霧環繞,如玉的青年坐於軟墊之上,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指落在七弦之上發出悠揚委婉的曲調。琴聲時而輕靈清越,時而低沈厚重,似一縷若有若無飄飄渺渺滑過心尖的煙塵,又似那浩蕩悠長的滾滾江水東去。

尾音滑過,餘音繞梁。溫潤如玉的男子將古琴放到一邊,站起身走到從剛才開始一直就在石桌旁俯身寫著什麽的人,音中似笑非笑道:“讓別人奏曲卻又不認真聽,真不愧是名滿天下的鳳雛先生。”

狼毫筆上的最後一絲墨色渲染在白紙之上,我放下筆拿起紙遞給他,道:“周都督這可就是冤枉人了,在下剛才對都督的琴曲,可是頗有感悟呢。”

紙上墨香四溢,兩行頗有神韻的漢隸印證出為了這手與某人相似的字書寫之人費了多大的功夫:

風蕭蕭,水茫茫,暮雲蒼黃雁聲寒。斜陽外,浪濤濤,滾滾東流辭意健。

奔入海,何艱辛,長風亂石阻歸程。縱南行,揮手去,直搗滄海會有時。

細讀了一遍,周瑜神色微動,語氣不掩讚嘆道:“瑜沒想到,琴技如先生,竟能聽出瑜琴中所奏之音。”

“……周都督你的誇人方式真是奇特。”我盡力壓住內心洶湧澎湃的吐槽微笑的回答道。不過這兩句……只能感謝曾經的教育系統是多麽的培養人才以至於這麽多年我都忘不掉大學時期被導師逼著背的東西。

而在我的記憶中,其實在這之後,本應該還有兩行:

問人生,嘆華年,時不我與華葉衰。舉杯醉,對月吟,愁腸千結寒聲碎。

長河水,奔騰急,壯志難酬空悲切。知音少,灑淚還,斷弦殘曲與誰聽?

一曲長河吟,非瑜背諾,天不假年。

“瑜哥,沐先生!”正當微妙的沈默醞釀在院中時,尚香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來。只見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漢服,比起往日的颯爽英姿,她此時更多了些小女兒的嬌俏與古靈精怪。“這衣服真麻煩。”她本欲跑過來,只可惜那裙擺太長,於是只能雙手提著裙子搖搖晃晃的走過來。

“今日我們要回柴桑,尚香你至少要打扮的有些儀態才行。”周瑜揉揉尚香的頭,語氣裏滿是寵愛之情。

“知道啦……”孫尚香不情不願的回答道,內心吐槽儀態什麽的被你這一揉才是真全沒了吧。而後仰起頭,陽光滿面的對著周瑜親切叫道:“嫂子~”

“……”然後原本風華絕代的笑容就霎時僵在了嘴角。

“噗嗤”再然後我這邊就忍不住的噴了出來:“尚香果然語出驚人不同凡響當今之奇女子也。”

尚香保持正經的理直氣壯三秒鐘,然後同樣忍不住和我一起大笑起來。

“……咳,你們笑夠了的話我們就啟程吧。”掛不住面子的美洲狼怨氣滿滿的翻給了這兩個人個白眼,而後拂袖而去。內心暗嘆究竟什麽時候尚香和那人混的那麽熟了而且居然都志同道合的以吐槽自己為樂。

如果此時俯身大笑的我聽見了周瑜的怨念,一定會嘖一聲然後表示周都督這可就冤枉在下了。在下只是在尚香的感染之下發現吐槽是一件多麽益智益腦的活,尤其是關於江東雙璧一個負責二一個負責璧這樣子神奇美好無數同人文推崇之至的存在~

畢竟笑的對象走了,所以我的笑很快就停了下來,這才發現身旁不知什麽時候那麽安靜,剛才還笑容光燦的少女如今正一臉惆悵的看著周瑜離開的方向,一雙秀美微皺染上一片愁思。

“沐先生……你說像尚香這樣子的女孩子,不會做飯也不會織布,成天只知道練武打架……會有人看上麽……?”

我看看周瑜那個方向,又看看尚香明暗不定的雙眼,嘆了口氣表示總歸少女情懷總是詩。不過還是如實憑心所想回答道:“女孩子又何必全是那溫柔鄉,在下到認為像尚香這樣子的真性情的巾幗風采更為打動人。尚香憑借本性,做好自己就夠了。”

或許是我的表情一時變化的有些認真,尚香打量了幾秒,又是噗嗤笑出來:“我不過是感慨一下,沐先生這麽認真作何?不過說的話我倒是很愛聽。”又見我還在眼色不定的看著周瑜離開的方向,趕忙又補充道:“而且我對瑜哥沒興趣,他是我哥的,我對於愛戀自家嫂子這種行為[遠遠地子建打了個噴嚏]沒興趣。”

“如果讓我喜歡的話,應該會是那種中年的大英雄吧。”

“……大叔?”我默默地打量了一下還算是蘿莉身的尚香,按下不表。

“嗯……算是吧,又有氣魄又溫柔,不管怎麽樣都會護著我,任著我闖禍什麽的那種……”

“但是大叔何的手上都有老繭而且胡子很渣人外加看上去很成熟其實內心都有個小男孩時不時出來傲個嬌賣個文藝中個二秋風蕭瑟讓人發現槽點好滿吐不完而且最關鍵的是大叔心裏永遠有比談情說愛更重要的事沒準哪天為了大義為了天下就能毫不猶豫的算計到你頭上。”

“先生……”尚香怪異的看了一眼我,而後略帶疑惑問道:“我就隨口一說……你的怨念怎麽這麽大……而且,總覺得你的語氣更多的像是在講……心儀的對象?”

“……尚香我們換個話題怎麽樣。”話雖這麽說,我卻覺得莫名的內心震了一下,於是連忙展開折扇搖晃來維持淡定的模樣。

結果尚香就又笑了,明媚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襯得她的笑容充滿了活力與溫暖。她笑嘻嘻的道:“也是感謝先生能在這裏陪我這麽久了,從來這些話我想找人說都沒人說,瑜哥也好權哥也好總是讓我學習女紅變得知書達理什麽的……其實那樣子的生活我一點都不喜歡,寧可找不到喜歡的人就去和男子一般馳騁疆場。難得,先生能不像其他人那樣看我。”

“先生真是個好人呢。所以呀……”少女的笑容更加明媚起來,那本性的自然流露讓所有看到的人內心都不由得一滯:“先生哪怕有斷袖之情喜歡上大叔,尚香也一定會支持你的!”

“……尚香我們走吧周都督一定等急了。”

待到了馬車之上,尚香對我調皮的一眨眼,周瑜看了看這兩個明顯和剛才氣場不一樣的人,也是明白肯定我也被尚香給陰到了。本著死了居然真有墊背的心態,他開心的一勾唇,而後吩咐眾人快馬加鞭趕赴柴桑。

其實這次孫權叫周瑜回去催的是很急的,最後是因為尚香也要跟著回去所以才延緩了一兩天的行程。如今曹操水軍已經在了長江北岸虎視眈眈,一封封勸降書如天女散花一般向江東送來,江東老臣中以張昭為首的更是每天都去請求孫權投降以保全江東百姓。孫權實在是拿不定主意,所以只能急招周瑜回去來聽聽他的意見。

其實主公又何嘗真的沒有主意?不然他何必留了諸葛亮在柴桑。他想戰,又怕因為自己的決定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所以,便需要一個人來把他不方便說的話說出去了。

周瑜一手揉著發脹的穴位,一手捏著手中的信件,內心暗暗苦笑。

這劉備自詡皇叔多年,卻東奔西走到現在都沒有一塊立足之地,倒是不必在意。而讓他憂心的,是那個號為臥龍的諸葛亮。司馬徽的徒弟,未出山時就已經名滿天下,雖說世人之語大多不可信,但就目前的情況看,他的確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戰,自然要戰,卻不能因為抗曹,而讓那看上去溫和無比的野獸,露出利爪。

而在主公看來,這只野獸是劉備一行還是自己……

擡眼似是毫不在意的掃了一眼那邊正和尚香聊得開心之人,他眸色暗沈,提筆在紙上寫好他去江東之前要做的部署,而後交給身旁的親信,看著他快馬消失在遠方。

呵,孫伯符,我周公瑾既然應了你的話,就一定會做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秋風颯爽,柴桑一如往日的熱鬧繁華,讓人絲毫感覺不到這片土地如今在這肅殺的季節,正是遭受著臨頭大難,生死一線之間。

“孔明,能告訴你的,肅已經盡力了。至於接下來,便是要看孔明你的本事了。”正與諸葛亮騎馬前往議事的帳前,魯肅在講解完如今江東各個有威望之人的打算後側過頭,一臉認真望著諸葛亮。

今日的諸葛亮依舊是一身白衣飄飄,一手執羽毛扇,一手握住韁繩,與魯肅悠哉的前進著。見魯肅一臉認真,他微搖羽扇輕笑,道:“子敬兄大恩,亮在這裏先謝過了。也請子敬放心,若是子敬已將一切如實相告,勸動貴主之事,亮至少已有了八成把握。”

見諸葛亮如此有把握,魯肅長舒一口氣,似是已然放下了大半的心。

“當然,倘若子敬沒有對亮如實相告,此事……亮便也不敢十拿九穩了。”就在此時,諸葛亮突然又出聲,而其口中之語讓原本已全心放在前進的魯肅身子不由輕微一震。不過也不過是一瞬,魯肅就已收整好神色,又轉過頭道:“肅對孔明坦誠相待,孔明若是仍有疑心,肅也無可奈何。”

“怎敢怎敢,亮不過是一句戲言,子敬可萬要當真。”諸葛亮立刻一改神色,滿是認真作歉。魯肅望著諸葛亮幾秒,覆又轉回頭,一勒韁繩,停馬在帳前。

“大難當頭,國危如累卵,孫劉聯盟已是刻不容緩,且唇齒相依之時。能否能救萬民於水火,莫使生靈塗炭,便要看孔明的了。”

翻身下馬,諸葛亮搖著羽扇不緊不慢的走到同樣下馬的魯肅身旁,與他一起沈走入帳中。

“亮,定不辱使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