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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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氣憤,索性拼了最後一口氣將第十碗消滅。端起酒碗,閉上眼睛,張大嘴巴,抵住碗沿,仰頭,惡心與暈眩的感覺鋪天蓋地地向我襲來,我知道,只需忍耐一下,我能熬過去!

“喝完了!!!”別激動,說話的不是我:“老子贏啦!!!”我不知道說話的到底是哪位仁兄,只知道我的碗裏還有酒,我的腸胃還在抽,我的大腦一邊清醒一邊又呈癱瘓狀,除了抱怨酒難喝,便只剩哀嘆,我敗了。

是啊,我敗了我敗了我敗了…………頭腦比羽毛更輕,四肢比鋼筋更重……我倒在地上,聽到耳邊傳來“咚咚咚”,還有人興奮地高喊:“喲,一連昏四個!”

☆、18遭坑

我做了一個夢,對,我又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身穿老虎條紋的性感小皮裙,腳踩漆黑發涼的尖頭小皮靴,幹盡天下惡事,最終被壓在一座像手掌一樣的大山下,受盡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但求……但求……

“嗯……”

但求身上這大姐能將手松一松。

我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在從前的員外府,不在後來的土匪寨,更不在理應暫居的以來客棧。入眼皆是春/色無邊的畫兒,鼻尖盡是胭脂水粉的香,我迷茫得不知身在何處,可再一轉臉,見了依偎在我懷裏衣不蔽體的紅茗——那個**一聲“嗯”的主人,便瞬間了然了一切不想承認的真相。酒後亂性麽?我下意識地覺得自己該是對不起了誰,思索半晌,才可恥地發現,遇到這種事,這輩子連個對不起的人都沒有,何其憂傷。

“嗯……”紅茗睡得很熟,即使她已經兩次從鼻腔裏發出惹人誤會的聲響。我覺得我該是沒對她怎麽樣,畢竟像我這般正直純潔的人,就算是酒後亂性,也不會亂到一個女人身上……或許吧,雖然我曾經認識那個叫Frieda的極端女人,現在又認識了無所畏懼的半仙兒常問夏,難保潛意識裏會不會因她們的所作所為對女人間的情事產生理所應當的錯覺,但幸好有一點始終不容忽視,那就是,我還端端正正地穿著中衣!

我想這是我當前糊塗的腦袋所能想到的事情裏最值得慶幸的一樁。

悄悄地,輕輕地,安安靜靜地,我將她赤果果的手臂從肚子上挪開,又賊得跟偷/情完畢似的翻身下床,從地上撿起石頭那身差點被我當擦腳布踩來踩去的難看的男人衣裳往身上套。

“咦?小相公,你賬還沒付呢,怎麽就急著想走了?”

“賬?”我瞪著眼,腰帶都捆不好了,斜眼看向悠悠轉醒卻瞬間妖氣全開的某大姐,要不要這樣?從暗袋裏掏出最後的五兩銀子,我擱在她桌上:“多出來的一兩銀子,不用找了。”石頭說過,陪酒是四兩一人。我也不知道這貨去了哪兒,若是跟我一般睡窯子了,大不了我回客棧拿了銀子再替他還上。想來他若是當真留宿,四兩銀子都不夠。

“呵呵,小相公這開的是什麽玩笑。四兩銀子是陪酒錢。”她佯裝委屈地從被窩裏摸出一根破破爛爛的黑布條,啲溜在手裏晃呀晃,眼熟得不得了:“奴家都陪你睡一夜了,瞧,發帶尚且留在奴家床上,被窩還熱著呢,小相公你就想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要賴賬了麽?”

“但……但我們什麽都沒做啊!!!你也早知道我是個女的了!!!”我披頭散發還忙於辯解,汗都留了一額頭。紅茗卻依舊甩著我那條隨便扯來的黑發帶,可惡地笑道:“就算咱這兒是客棧,小相公睡了一夜,也該給房錢的,更何況咱這兒是窯子,按人按夜算錢,做一次還是做十次,都是一個價,難不成一次不做,就不用花銀子了?那街上的乞丐都要睡奴家房裏來咯。”

雖然依舊很想賴賬,但她這話實在不無道理,我覺著自己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難不成還怪她們見我醉酒卻硬是讓我在這兒留宿沒將我扔到大街上去?哎,生活艱難,大家都是混口飯吃。

“那你說,要多少銀子,在這兒睡一夜。”自以為明智地,我選擇了妥協。

“其實也不多,十兩銀子,還有另一位小相公,他醉得糊裏糊塗的,夜裏睡得好好的突然撒起酒瘋來了,砸壞了絳兒房裏三個古董花瓶,還硬生生又叫了兩個姑娘來陪,真正是好勁道。折算起來啊,嗯,五十兩。加上你的花費,你二人總共六十兩。”

“哈?!”我哪有這麽多錢?這回我從山寨出來也就帶了十五兩,按我現在的收入水平,已是我好幾個月的工錢了,現在就算準我回了寨子挖了我的小金庫出來,也還不起啊!

“那個,好姐姐,他歸他,我歸我,能不能不放一塊兒算?我身上總共也就這五兩銀子,不如你派個人隨我回客棧一趟,我將剩下五兩填上。”

“那可不行啊小相公。”她搖搖頭,說出的話好是讓人絕望:“不是姐姐我為難你,只是你那朋友早你半時辰就走了,還給你留了封書信。我也不識字,你自個兒去看吧,就在梳妝臺上。”

我太陽穴一陣一陣抽,抽得頭昏眼花,只覺得那空空如也的白皮兒信封上,憑空出現了悲劇兩字。急速地從封套裏取出信紙,抖開,小小一張,上面的字好比狗爬。

“老子能寫出這些字兒已經是一日之內爬十回白水山一樣不容易的事兒了,你這女人還挑剔個啥?”我腦海中出現幹瘦的石頭一邊摳鼻孔一邊說這番話的場景,不自禁又要止不住對這不仁不義的死東西一腔的憤恨怨懟。

哼!先看看他是怎麽個不仁不義法再說。

【錢銀不足-三日後回寨取來-且耐心等候】

我擦!耐心等你妹的候!!我有錢麽我,還讓我一個女的留在這窯子裏,怎麽過???而且這廝先拿貨銀抵一下會死麽?!平日裏賊心思這麽多,放現在怎麽木得跟個二楞子似的轉不過彎來?偏生還十分狡猾地狠狠坑了我……我去!

“呵呵,好姐姐,我想我還得在這兒住上三日,待我那兄弟拿銀子來再走。”我黑著臉笑得怕是臉都扭曲了,估計紅茗在我臉上只讀出了海岸線一般延綿無際的尷尬,確是一點同情的意思都生不出來:“嗯?你該不會是被賣了吧?這種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事兒我見多了,只不過像你這樣前半夜來嫖後半夜被賣再過上一夜就要被嫖的,呵呵,倒是少見。”她眨眨眼,波瀾不驚。

“他敢!他絕對沒膽子賣了我,姐姐你得信我。”再怎麽說我也是拿了常問夏的令牌恐嚇過那混小子的,他敢將當家指派的人賣進窯子,當真是不要命了麽?

“被賣進來的姑娘啊,都這麽說,最後還不是在這兒安家了?”她起身,膀子光溜溜,只著了肚兜和褻褲,毫不顧忌地走到我面前,撈起掛在一旁屏風上的衣服穿起來。

我瞪著她,抿起嘴,掛著眼角開始扮可憐,拿弱得跟個軟妹子似的聲調朝她開口:“姐姐……好姐姐……宇宙超級無敵霹靂好姐姐……”

“……”她無語地看著我,最後還是禁不住地松了一點點口,道:“如果只是你一人的賬,我倒是能偷偷留你幾日也無妨,但還有你兄弟在其他姑娘那兒欠的帳,再加上昨兒夜裏的事情,媽媽都是知道的,所以這事兒,你還是去找媽媽商量的好。”

那個美人老鴇麽?沒想到可悲的我要為這麽囧的事情去見她,而且我一點兒不覺得自己能說動她。

我隨著紅茗吃好了早飯,清粥小菜清淡得好比減肥餐,又見昨夜裏的嫖/客6續春風滿面地離去,待人家告訴我們,老鴇起了,才去找她。

“媽媽,有客人要見你。”

她正梳妝,卻大方的讓人開門許我們進來,果然豪放。

“何事?”她坐在梳妝鏡前,只朝我們瞟了瞟,又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放回到銅鏡裏的自己身上。“你給我輕點兒,小心媽媽我的頭發。”她身後的姑娘吶吶地應:“是,媽媽。”

我膽怯地看了眼紅茗,又去看這個叫柳蕓淺的老鴇。她今日穿了身姜黃色的雲紋緞裙,雖說顏色和質地本身都是老氣橫秋,但與她眼神中天生的嫵媚擱在一處,奇妙的違和感倒顯出些別樣的味道來,反正是好看得不落俗套。不過就是稍微兇了一點,這美人……

“媽媽,昨夜裏那個摔碎了三個花瓶兒,又叫了三個姑娘的客人……”紅茗抿了抿嘴,繼續:“今兒一早,沒付賬就走了。”

“嗯?”她連疑問詞都能說得嫵媚動人……哎?看我幹嘛!“她呢?”

我麽?

“我跟他一起來的,身上沒這麽多銀子,還請媽媽多收留我幾日,待我那兄弟來了,便將拖欠的銀子還上。”我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盡量將口氣放得輕緩,讓人聽起來真誠可信。

“呵呵,女的?被他賣了吧。”

怎麽都說我被賣了……我像這麽不機靈的人麽?

“我瞧你尚有幾分姿色,不如跟我去畫個押,從此在我樓裏陪酒接客,沒什麽不好。”

哪裏好了法克!

“不成!三日,給我三日,我兄弟一定會回來付賬的。”我握著拳急切道。

她盯著我,嘴角掛著可疑的笑,眼睛裏是深不可測的光:“三日之後呢?三日之後他若不回來,你就留下來接客還錢,你若是答應,我便給你這三日。”

“我……我……我能答應麽我!還錢可以,但恕不接客!大不了……大不了給你們打雜嘛,掃灑做飯梳妝算賬端茶送水,我都能幹!”我挺直了腰板,揚聲道:“媽媽,你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麽全能的下人了!”

☆、19等待

不管怎麽樣,柳蕓淺還是留我混吃混喝了三日,但寄人籬下的日子總是不好過,況且還是監管式。我覺得我從一個山寨到了另一個山寨,一不能出門,二還要時刻擔心自己的安危,深怕那老鴇說反悔就反悔夜裏把我迷暈了當花姑娘餵狼,導致我三天以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險些神經衰弱。

白天清閑的時候,借了裙子在後院與那群姑娘閑坐著,也不顧別的,喝茶吃瓜子聊八卦。夜裏清閑的時候,披上男裝在前廳與那群嫖客閑坐著,照樣不顧別的,喝酒摸女人聊八卦。我想我在這兒的三天也不是白過,好歹這次下山的目的算是達到了,聽不實的謠言,樂呵樂呵。

他們說,劉家二小姐被扣白水寨,遭盡毒打受盡折磨,最終迫於失貞之事實,被逼無奈嫁予那匪首常問夏,成了白水寨壓寨夫人,卻日日食不下咽寢不安眠,上吊三四回,跳井七八次,活得是生不如死死又死不成,可惜。

他們說。匪首常問夏是有三頭六臂能上天入地,曾在東山寺廟巧遇燒香拜佛的劉卿顏,一時之間驚為天人,於是特地在她成親之日下山搶劫,用妖法奪人奪財,還不顧倫常地以女子之身毀劉二小姐清白,現已是人財兩得春風得意,可妒。

他們說,王家三公子形狀憔悴面容枯槁,散盡千金四處找能人闖寨未果,思念未婚妻子卻而不得,一月之間白了半頭青絲,月前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君早已不在,取而代之是胡須拉碴一蒼涼大叔,可悲。

他們說,劉家大夫人心憂成疾,唯一的親女生死未蔔好壞不知,被搶三天就染了風寒遲遲不見好轉,現今臥病在床飯食難進,怕是撐不得多久就要魂歸西天駕鶴西去了,可憐。

他們說,劉家大老爺惜女心切卻敵不過二夫人的冷硬心腸,本想疏通縣太爺派兵上山捉拿匪賊,卻被二夫人一口拒絕,道是犯不著為了區區小事動用人情勞煩人家,將來兒子考舉人才是要緊,可惡。

他們說,王家大老爺似是想放棄這段姻親,畢竟未有拜堂未有成親,如今劉卿顏已是他□還娶來作甚,不如另尋一位門當戶對的姑娘結為親家也好幫助生意往來,女人罷了,再喜歡遲早也會忘記,再不喜歡久了也會生情,有些時候就該薄情寡義,可恥。

他們說,咦?被搶上山的還有個丫鬟?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丫鬟罷了無需理會,要麽死了要麽殘了,畢竟只是個丫鬟而已……**的!!!

聽了頭一個和最後一個,便能知道這謠言到底有多假,什麽已白頭的三公子快歸西的大夫人,我才不會信。只不過,的確很有趣,當然,最後那條除外。

就這樣聽著八卦消耗了難熬又尷尬的三天,而三天以後,望夫石一般在店門處佇立的我,就更是焦躁不安了。

“靠!怎麽還不來!!!這個沒義氣的混蛋石頭!!!”

“呵呵,我瞧你是當真被賣了,楚姑娘,今兒起你就在樓裏做工吧。”老鴇柳蕓淺輕移蓮步不知什麽時候已到了我身旁,跟我一起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面色平和地說出讓我絕望的話。

“我怎麽可能被賣呢,見鬼!”我轉向她,開始神神秘秘:“媽媽,你猜我是打哪兒來的?”

她露出一臉‘你這無聊的**’的表情,翻個**的白眼,對我道:“有屁快放,還叫本媽媽猜,本媽媽可沒這閑情。”

我扯扯喉嚨咳嗽一聲,指指上頭:“我是從白水寨下來的,常寨主是不會讓我在這兒做工的,她還要留我做活兒。不如你派人隨我上山去取錢,當家她總會給的。”應該吧……

“呵呵,白水寨?”她笑笑,飽含深意的樣子:“你說我就信?你當本媽媽還會怕她?別聽了人家的謠言就隨便拿來唬人。”

“嗯?”我當她所指的謠言是關於常問夏的心狠手辣法力無邊,後來才知道她是另有所指,可惜當時不知道。

“我有證據呀,媽媽要不要看。”

“證據?”她挑高了用黛石細細描過的柳眉,意思是叫我能拿出來再說。

我將手伸進衣裳的夾層裏摸啊摸,好不容易才將那塊令牌掏了出來。只要是個識字兒的都能看出來,這是白水寨裏專用的物件。

她將牌子接過去,仔細端詳,片刻,又塞回我手裏,冷哼一聲道:“呵,看來她對你很好,連這東西都給你了。”

我聽她這話,才隱隱覺出二人或許是早早熟識的,否則怎麽能知道我偷來的令牌是有多不容易得到。我很想告訴她,‘常問夏對我好個p,這玩意兒不是她給的而是我偷的’,只是這麽說定然會壞事,要麽她會認為憑借自己與常問夏的關系該是幫人家寨主將我這出逃的小賊就地正法什麽的,要麽就是她以為常問夏會不惜來個千裏追殺將我逮回去到時哪裏還會理會我在這窯子裏欠下的風流債,該是晃出一身強盜本色丟了債抓了人揮一揮砍刀不留下一兩紋銀。

“那是。”我昂首挺胸將虛言說得像值得炫耀的事實:“當家最是器重我了,定會付賬的。所以……”

“所以你就在這兒做工等著她來接你吧。”她笑了笑,不怎麽善意,轉身回樓裏,還不忘用後腦勺告訴我:“現在到廚房幫忙去,阿菊媽還等著你呢。”

“……”

我去找了阿菊媽,挺兇一大媽,都不拿正眼看我。據說從前是隔壁隔壁窯子裏的,花名是菊湘,長得不好看,身材也糟糕,當了十年姑娘實在沒客便轉後勤了,專門做飯。兩年前那窯子倒閉,恰巧夜華樓正值開張,她便憑著一手還算出色的廚藝留在這兒當個廚娘。她先叫我殺雞,我早說過,我沒殺過,也不願殺。她直罵我是個沒用的東西,要麽殺雞,要麽挑鎪水去餵豬,自個兒選一個,沒有第三條路,否則晚上不給飯吃。

我英勇地選擇了與豬為伴,拎著臭得巴不得失嗅的鎪水桶踏入氣味更催吐的豬圈,然後被餓慘了的豬群一湧而上嚇得本姑娘魂兒都在喉嚨口懸著下不去了……即使是這樣,我仍然覺得,這活兒要比聽到刺耳的雞叫爾後瞧著手裏的生命抽搐著從脖子流盡了鮮血死了都不能瞑目的好。

“矮油臭死了臭死了。”

“這丫頭是正式做上工了麽,果然是被賣了呀。”

“前兩天還跟個大爺似的呢,也不知錢要還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呵呵,是要做一輩子了吧。”

“倒不如當姑娘呢,傻透了。”

“人家那是假清高,哼,等著瞧,她熬不了多久。”

哎,真是命苦,我折騰了那麽久,過得卻越來越糟。也不知道常問夏會不會一個生氣就索性由著我離開再等著我自個兒回去,又或者即使打算派人下山找我,也找不到。雖然她法力高強的樣子,但誰知道她有沒有gps定位的功能。還有那個石頭,我已經不想說他了,我直覺他不敢將我在窯子裏押著的事兒報上去,萬一他貪汙的錢財曝光,也不知會落個怎樣悲慘的下場,吐錢是小沒命是大啊……

餵完了豬,我又犯賤地去找阿菊媽要活兒,她讓我洗了幾大盆小白菜,我活活唱了五十遍《小白菜地裏黃》什麽的才洗完,她就罵我動作慢得似龜爬,其他人這點兒功夫白菜都能種了又收了。**的,她倒是給我種種看,還能比我洗菜快?

天漸漸暗了,柳蕓淺派人叫我去前廳幫忙上菜添酒水,還給了套小龜公的衣裳。我穿了料子比石頭那身男裝還好的工作服,幹活兒都有勁了些。只不過仍能遇上些滿口小公子大姑娘男女通吃毛手毛腳的嫖客,惹得我恨不得把菜盤子拍他們臉上。

日子就這麽過了許久,我住在下人宿舍裏,忍受著或是呼嚕聲或是磨牙聲,每夜拿指甲畫正字,到現在,畫了整整兩個,窯子裏的女人不稀罕我梳頭的手藝,說我梳得發髻太過清純賢良,男人們都看厭了家裏的規矩女人才出來拈花惹草,自然是要不一樣的,要嫵媚多情的。但我給她們嫵媚多情的,她們又說也就這樣沒啥新意不如自己來,反正審美差異太大又不像寨子裏的女人那麽好糊弄。最後我便拿鉗子夾了烤過火的木炭要往她們頭上伺候,以求做出個魅力四射與眾不同的卷發造型,直把她們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一蹦三尺高,嚇得。日子過得是一天比一天絕望,她們一點接受新事物的意願都沒有,我就還得維持以餵豬為首的各類雜活。

我又想起了背信棄義的石頭和無情無義的常問夏,你們有本事就來抓我回寨子啊魂淡!

☆、20還錢

說起來,你們該還記得那個叫墨毓兒的花魁娘子。她是個神秘的女人,神秘到我在樓裏住了整整十三天,都沒在白日裏見過她……她只在晚上出現,十三天裏就出來表演過三回,一回是第一夜的彈箜篌,一回是第六夜的琵琶曲,最後一回是第十夜的扇舞。我也不見她招什麽入幕之賓,每回只閃現一下表演個節目,賺個嚇死人的數目然後下臺回屋。她這花魁做得比清倌兒還清,即使那些個男人對她癡迷到如斯大手筆的程度,卻也不見有誰叫囂著她陪客的。

有時白日裏,我替哪個姑娘打掃屋子,會經過花魁的住處——空臺閣。這屋子向來是鎖著的,日裏不見人進去,也不見人出來,只時不時有小丫頭端些瓜果從專門遞吃食的小暗門送進去,過些時候,又有空盤從小暗門裏挪出來。大家都說這墨毓兒性子古怪不喜與人親近,只是礙於她是夜華樓臺柱的事實,嘴上未曾有什麽不滿,還將她的飲食習慣視作減肥保養良方,時不時蹦出幾個想不開的姑娘效仿,爾後實在因為口腹之欲太過強盛磨人而放棄。

這天夜裏,我又在大堂跑腿打雜,忽而有個龜公不陰不陽地走過來對我道:“你你你,站住,就是你,月季閣的客人叫你去伺候著,記著拿兩壺醉春風上去,哼!”

我知道他為什麽態度惡劣,因為開雅間的都是大款,打賞少不了,不像在下頭跑堂,累死累活什麽都撈不著。不過我更在意的是,那客人是誰,為什麽點名叫我去,又是安了顆什麽心?我越想越慌,只怕那人要麽是看出我是個女的,對我有所圖謀,要麽就是有某種斷.袖分.桃的癖好,正是好我女相的小清秀這口。

只不過,錢還是要賺,或許這大款哪樣都不沾,直接給我個三五兩小費,權當有錢找個順眼的人花。去酒房取了兩壺醉春風,五兩銀子一壺的好酒,比包個姑娘陪還貴。端著酒盤進了月季閣,但見直徑兩米的圓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雞鴨魚肉一樣不缺,鬧得跟要正經吃一頓晚飯一樣。桌前只有一個長了一臉濃密絡腮胡的男人,男人身邊坐了個姑娘,我認識,叫二月,正伺候他喝酒吃菜。這男人的身形倒不是魁梧的大塊頭,穿了身粗布衣裳,寬大得很,想來是個瘦弱的,只靠臉上濃密的毛發撐場面。他不像一般的客人,喜歡滿臉yd地在女人身上摸索,貌似比起女人,他對這滿桌的吃食更有興趣,手裏拿了個雞腿自顧自啃著,也不管二月時不時的搭訕。

我給他上酒,他擡起頭看了我一眼,濃眉下的目光有些熟悉,爾後隨手從懷裏掏了十兩銀子丟在二月身上,朝她一甩手,示意她該下去了。二月欣喜地將銀子收進腰間的小粉紅荷包裏,又看了看我,眼神各種暧昧,便歡喜地扭腰走了。

我不說話,站在一邊給男人倒酒,心裏卻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他也不說話,有條不紊地解決著桌上的菜肴,調戲我的意思一丁點也沒有。

一炷香燒完……

“楚盼娘,你有什麽話要說。”他突然開口問我,卻不忘繼續吃喝……不對不對!是她!!是她!!!

“常問夏!嗚嗚嗚~~~~怎麽是你啊!你終於肯來啦!!怎麽久不見我都認不出你了……#¥%¥#%&……”我立刻將手裏的酒壺擱下,不知廉恥地往她背上撲,一口一個常問夏,都忘了自己還沒跟她熟到可以這麽沒大沒小的地步。一者她是寨主我是寨眾,二者就所活時日長短而言,我倆不知隔了幾個輩分。只是現在,我聽到她的聲音,她字正腔圓地叫我楚盼娘的聲音,我就激動地要哭出來。這絕對是天籟之音,宣布我窯子生涯的結束以及我寨子生涯的續篇。媽的本姑娘終於能離開這鬼地方了!!!

“閉嘴,撒手,走開!楚盼娘,你身上這什麽味兒!”她皺著她的假眉毛,將我從背上扯下來,怪道。

我聞聞自己的衣袖,咦?還行吧……

“可能是中午餵了豬,不過我都沖過澡了哎……”我眨眨眼,說到餵豬又有一肚子怨氣:“你是不知道啊,她們太過分了。每天讓我餵豬,不餵就殺雞去,連雞都不殺就要沒飯吃。殺雞我又不敢,只能去餵豬,餵得身上都是鎪水味兒和豬糞味兒,自己都嫌棄自己。除了餵豬還要洗菜洗碗洗臟衣服,端菜端酒端洗腳水,吃飯沒塊肉,睡覺大通鋪,還總是有人叫我去當姑娘接客算了,搞得我壓力好大,可慘可慘了呢。”

“……”常問夏無語地瞟了我一眼,擡起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就像被怎麽折磨了神經似的。

我見她一點兒不關心我,追問:“你不覺得我很慘麽?”

她擡起頭朝我翻了個白眼,轉而低下頭拿起剛放下不久的筷子夾宮保雞丁吃。

“我們什麽時候走?”我郁悶地坐在她身邊,眼神專註的盯著她的嘴,不停咀嚼的嘴。

“我是來嫖的。”她輕飄飄地說出這麽一句,也不回望我一下,喝幹了酒杯的酒,將空杯子戳在我面前,示意我伺候著。

“什麽!”我哪還有心思伺候她吃喝:“常問夏你不打算帶我回去麽?那你來這兒幹嘛,還叫我來幹嘛?!”

“我是來嫖的。”又是這句。

我對她怒目而視,她終是抵不住我近乎有形的視線,放下筷子,坐正了轉頭看我:“好吧,你想跟我回寨子了?”

我點點頭,雖然並不是那麽心甘情願地服軟。

“呵,你欠了多少銀子?”

一下戳到痛處。我咽咽口水,吶吶道:“本來是五十五兩,做了十天工,還了二兩。現在還差五十三兩吧。”

“哦。”她歪了頭,露出個想嚴厲又想嘲笑的表情,配上黏在臉上的濃眉與絡腮胡,怪異得有點變態。“一個月六兩,倒是比山上掙得多。楚盼娘,你還是安心留在這兒吧,欠誰不是欠,在這兒你要還九個月,山上可是還一年都不夠的。”

“唔,不要,我寧願欠你錢。再說了,我的家當還在寨子裏呢……”我頓了頓,突然想到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我憑什麽在這兒低聲下氣啊!

“靠!五十五兩裏有五十兩是石頭欠下的,跟我半文錢關系都沒有,那臭小子還押我在這破窯子裏做苦力,我憑什麽上山了還要給他還債!啊,常問夏,常寨主,親愛的當家,你要替小的做主啊!!”我扭曲著五官蹲在地上抱她大腿,蹲累了便坐下,反正這衣服是要穿不著了。

“起來,臭烘烘的別粘著我。你當你還是餵豬前的楚盼娘?你都不香了。”她的眉頭皺成了小山丘,再擠一擠,假眉毛就會連在一起變成一字眉,要不是她的話太過刺耳讓人心情不佳,我必定要好好在地上滾一滾捂著肚子笑抽了才對得起她的犧牲。

“你不能因為我餵過豬就嫌棄我,職業不分貴賤的。等我回去好好泡個木桶浴,就什麽臭味都沒有了。當家當家,給我錢吧,帶我走吧。”

“哼,你在這兒混了這麽久,怎麽一點兒那些娘們兒的騷勁都沒學到,還是跟從前一樣不會討人歡心,只知道死纏爛打。”她踢了踢我的屁股,我哎喲一聲忍住反駁的沖動。

“若不是本寨主大人有大量,心胸寬廣可容百川,就你這態度這德行,都不知得挨幾回打了,哪還有現在這樣囂張的機會?真不知你在劉府是不是也這樣沒個上下尊卑。”她一邊數落我一邊卻掏了八十兩銀子出來,咚咚咚地幾聲擺桌子上,又繼續吃飯:“去還了,順便將我的賬結了,吃完飯就回。”

“常問夏,你果然是好人。~”我從地上跳起來,拿了銀子就跑。先結了她月季閣的賬,找回五十五兩,自留二兩,捧著剩下的銀子去找美人老鴇。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與那個叫李三探的帥氣龜公頭兒躲在柱子後頭**,甜甜蜜蜜各種有辱斯文。

“咳咳!”我咳嗽兩聲,企圖喚回他倆的註意。

柳蕓淺倚在柱子上偏頭瞧我,也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只道:“什麽事?”

我伸出擺了銀子的手,回道:“我要走了,來還你錢。”

她走過來,整了整裙擺,將我手上的銀子接了去,掂了掂,道:“這麽快就有錢了?你兄弟來接你了?”

“可不是麽?我早說了我沒被賣。”我望天說謊,下意識地就是不願告訴她是某寨主親自來接我的。

“哦。不夠。”

“什麽不夠?”我退了一步,果然漂亮女人都是愛找麻煩的主,難不成她還想跟我算利息?她以為自己是放高利貸的不成?

“銀子不夠。你忘了,你在我樓裏,好吃好喝的那三天?看在你也幹了這麽久的份上,算便宜點,五兩銀子一日。”

她滿臉得意,我心裏滴血。算一算,我不是又要多欠常問夏十五兩了?十五兩,四個月的薪水啊!!!可是都到這份兒上了,某人……應該會允許我賴賬吧,好歹我還自認為跟她關系不錯。

“那……你等等。”

我又跑回了月季閣,嚎叫著哭訴老鴇還要加我錢,只因為剛開始我在樓裏戰戰兢兢地被強留了三晚。其實這種反駁的話面對柳蕓淺的時候我是死也沒想到,可一見常問夏,什麽理由都蹦出來了。

“有這種事?”常問夏皺著眉頭,手掌朝桌板一拍:“那個賤/人!她知道你是白水寨的人麽?”

我點點頭,想不到她反應這麽大。

“你給我去把她叫進來。”她怒道:“哼!竟坑到本寨主頭上來了。”

☆、21箜篌

我有一種把事情整大條了的感覺,明明只是十五兩銀子而已,直接問常問夏要了來,說這麽多幹什麽,不然也不會有現在這麽多事兒。先前我還在柳蕓淺面前擺出一副拿了錢就來乖乖還債的樣子,現在……哎,有點兒說不出口,要與這個本還挺喜歡她相貌的女人在十五兩銀子的問題上掐架。

“咳咳,媽媽,來接我的兄弟請你進去。”

美人老鴇沖我翻了個白眼,與身邊的情郎耳語幾句,像是吩咐他去招呼客人,爾後便跟著我一同往月季閣去了。

“柳蕓淺。”

當我領著老鴇進入屋子的時候,常問夏已不是原先那個眉毛胡子頭發三位一體的彪悍模樣,雖說衣著仍是粗陋,但配上那一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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