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滿座衣冠無相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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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想找的人,慕容堇轉頭看章從素。章公子很識趣,苦笑著拱手,說些閑話,自己就走了。他回頭時,還能看到謝公子懶洋洋地靠著攀欄,倒酒給自己喝。任何時候,謝公子都不失去自己的風度。

慕容堇吸口氣,心中忐忑,在小二的招呼下,上了樓。她踩著木樓梯,慢慢地想,該怎麽和謝書雁說話。

——謝公子,我來了。

——謝公子,謝謝你放過我,讓我回大燕。

——謝公子是一國丞相,肯定很忙。我沒事不打擾公子了,先行告退。

她心底自嘲,想著昔日恩愛的情人,怎麽呆都覺得時間太少。可如今情形,她怎麽和他在一起,都要忍著奚落他的沖動。可她不能那樣,她要好聚好散,敗也要有風度。

等見到了樓上喝酒的謝書雁,慕容堇失笑,她覺得自己不該來。

謝書雁靠著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拉著一位美嬌娘,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小二有些尷尬地咳嗽,謝書雁被酒熏得迷離的目光挪過來,盯著慕容堇半晌,才做出“你來啦”的恍然大悟狀。

他向她舉酒杯,笑得有些呆,“阿堇,來喝酒吧。”

慕容堇不語,他轉頭,又拉著旁邊歌女的手,笑得如同三月春風般溫柔,“我們說到哪裏了?”

歌女紅著臉幹笑,倚在謝公子懷中,顫巍巍地擡起眼睫,偷偷瞅著樓梯口的美麗少女。在謝公子的故事裏,歌女自然猜出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大燕公主呆在青顯自然沒什麽尊貴的,關鍵是人家就要回大燕了。人家還是那位厲害的公主。

慕容堇本來心中郁郁,想自己來的不是時候。謝書雁不想見到她,也沒話跟她說。他把自己弄得醉醺醺,又找女人相伴,慕容堇在旁邊好多餘。可在慕容堇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又怔怔的停住了。

謝三郎拉著懷裏的美女,輕輕說著,“你知道那世家公子喜歡的誰不?她叫阿堇……她可好了……她……”

慕容堇猛然回頭,看向謝書雁。她睫毛翹起,下面漆黑的眼中,映出謝書雁冷靜又悲傷的眼睛。他明明在喝酒,明明在和歌女談笑,眼神卻無比呆滯地看著她。她甚至能看到,他眼中那一點水漬。

這就是一個俗套的故事!

我愛你,我卻不能面對你。我抱著別的女人,我卻想抱你。我和別的女人說話,我卻想和你說話。我即使混蛋,也還是愛你。在這個荒涼的人間,景致全部雕零,我最喜歡的,還是你。

“姑娘……”這樣的美姑娘站在樓梯口,不上不下的,讓小二感到很為難。

慕容堇閉目,垂在兩邊的袖中,指甲尖銳地刺進掌心裏。她該頭也不回地離開的。可是、可是……可是這是最後一次了。明天,她就真的要跟他告別了。

告別的意思,就是再不會見到他了。

謝書雁謝書雁!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神經病!你為什麽要把我逼到這個地步!你簡直不是人你這個混蛋!

小二又催了一遍,慕容堇吸口氣,淡淡指了指窗邊的位置,“我喝些茶。”

慕容堇落座,是和謝書雁相鄰的位置。她和他背靠背,中間有一根柱子相隔。往窗口上一靠,各看各的風景,想喝酒的繼續,想喝茶的來一盅。

“我確實很壞,見到她第一眼,我就想到了接近慕容岳的契機。她又驕傲,又兇,又霸道……我老想著,這麽壞的姑娘,誰敢要啊?我謝書雁這樣的人物,怎麽會看上這麽普通的姑娘?如果我不假裝愛她,不去逼著自己習慣對她好,我怎麽能騙得了別人的眼睛,騙得住世人,告訴天下我愛她?!“

慕容堇盯著茶杯,看窗外的細雨飛進來,滴在水裏。她歪頭往外看,好像還能看到去年春雨,謝三郎突然闖進來的滿室明亮。她靠著石柱,默默不語。

“我以為我裝的很好,我洋洋得意,還以為自己把心守得很好呢。我習慣了對她好,習慣了每一次委屈自己,去周全她。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愛上她的……我以為我不愛她。”

他說自己不愛,卻跟著她跳崖。說著不會在乎,看到她流淚,心就跟刀割了一樣難受。當他開始發慌,當他怕自己被揭露,當他迫不及待想帶她遠離盛京時……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看到她伸手抓雪花,微笑著從角樓跳下……他才發現,她早變成了他的整個世界。他本來一無所有的,有了她,生活才有了意義。沒有了她,他的世界也空了。

“以後怎麽辦……我愛她。”謝書雁趴在桌上,喃喃自語。他聲調越來越啞,撐在桌上的手握不住酒碗。酒碗掉地的清脆聲中,伴隨著謝書雁幹啞的聲音,“我喜歡她。”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一天比一天喜歡她。

他看到她臉上的笑,燦爛幹凈,比什麽都好看。

他喜歡她挨著自己玩耍,天真無邪,沒心沒肺。

他還想聽她講兩個人的以後,生幾個孩子、去哪裏住、要玩什麽……

那時她高興的拉著他,一個勁兒地說,“謝公子,你是我最喜歡的人了!”

他就笑得前仰後合,抱著她倒在床上親她鼻子,“阿堇來親一個,我就喜歡你這麽沒眼光。”

他又逗她,“駙馬哪裏好啦?別人提起我,都只知道是堇公主的駙馬,都說我靠著女人養活!我好沒出息的。”

慕容堇拽著他的衣袖,著急地反駁,生怕他扭頭跑了似的,“那我們私奔吧!沒人知道我是公主,別人也不說你閑話了!”

私奔、私奔……為什麽他總是一遍遍想著,她從角樓跳下,悲傷的笑,又那麽像報覆他一樣。

一下午,一晚上,慕容堇背靠著石柱,頭挨著窗欄,聽謝書雁斷斷續續地講故事。沒有人逼他,他想到哪兒,說哪兒。有時候長時間的喝酒不發聲,有時候急了又眼角通紅。

慕容堇想要哭,卻逼著自己要笑。她明明眼睛裏含淚,卻一下午,臉上都僵硬地維持著笑,強迫自己不要轉頭去看他。

謝書雁!你有今日!你有今日!當日你哪怕心軟一些,哪怕猶豫一下……都不會造成今天的結局啊。

晚上了,酒樓要打烊了,客人紛紛離去。謝書雁已經喝醉了,趴在桌上,還拉著歌女不讓走。他嘴上喃喃叫著“阿堇”,含含糊糊地講自己的故事。歌女好多遍輕輕勸他回家,謝三郎都聽不見,頭枕著手臂,閉著眼。

慕容堇擦幹臉上的淚,終於站了起來。謝書雁喝醉了,她得結賬。但倏忽的時間,她剛站起來,一陣風過,數十個黑衣人悄然站立在了二樓上。慕容堇還沒反應過來,聽到歌女一聲尖叫,那些黑衣人眼神不錯,殺向謝書雁。

“謝書雁!”慕容堇大叫,心跳急促,盯著謝書雁慵懶沈睡的側臉。她明明希望他死,可看到別人殺他,又本能地出聲提醒。人的心,總是這麽誠實。她說恨他,卻舍不得他。

幾乎是慕容堇的聲音剛擡起,謝書雁就醒了過來。他茫茫地睜開眼,反應卻是很快,白衣如練,在黑衣人的攻勢下一矮,就挪了位置。有人發現是慕容堇開口提醒,劍心一轉,刺向少女。

慕容堇看著那劍刺向自己,明亮的光照著自己的眼睛,竟然一點都不緊張、害怕。另一道明光從謝書雁袖中飛出,劃開了刺客的喉嚨。謝書雁把她往身後一推,一劍一個人。

動作陰狠,數十個刺客被他很快解決。

“殺、殺人了……”歌女和掌櫃要嚇死了,屁滾尿流地爬下了樓梯,或許去官府報案去了。

然後他站在中央,盯著一地的屍體和血,眼神又有些茫然。他回頭看慕容堇,少女看著他,不說話。

他走向她,才一步。

她本能地往後退,卻遲鈍地發現,自己為什麽要後退?

謝書雁是多麽的敏感啊。她才一後退,他就止住了腳步。他還醉著酒,分不清今夕何夕。呆呆地低下眼,看自己一身白衣,再看看手中劍上的血花。謝三郎眼中光芒閃爍,掠起驚慌。

他丟下劍,傻傻地看著她,說話遲緩,“阿堇……你別怕我,我不是殺你……”他癡了一樣站在那裏,孤零零的,像孩子一樣無辜。

慕容堇眨一眨睫毛,眼裏掉淚,越來越兇。

他害怕了,過來抱她。可又怕她嫌棄自己殺人,不敢碰她,低著眼,“你別怕我,別不理我。”他的聲音回想在空蕩的樓中,又茫茫然的,想起了些什麽,眼裏浮起更深的害怕。

他傻傻地看著慕容堇,不再動了。喉口滾動,似乎想叫“阿堇”。他總是這樣,只會一遍遍叫著“阿堇”,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想起來了?你酒醒了?”慕容堇啞著嗓音,問他。

他往後退一步,不說話。

慕容堇星光一樣耀眼的眼睛不放過他,一直盯著他,“你知道你殺了我哥哥麽?你知道大燕被你一手毀掉麽?你叫我不要怕?你叫我不要怕!”

謝書雁被她句句逼著,慢慢往後退。他靠在欄頭,路到了盡頭,一下子坐在了桌邊。他手蓋住臉,伏在桌上,沙啞聲音,“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謝書雁從來沒說過這麽多的“對不起”,他聲音嘶啞,越來越悲傷。到後來,他抱著頭,已經說不下去了。慕容堇看到,他眼角的淚痕,滑過蒼白臉頰。原來,他也會哭啊。

慕容堇別頭,看那一地的屍體,又去看外面黑沈沈的天色。

難道她真的那麽傻,從來沒有懷疑過謝書雁嗎?

在和謝書雁相戀的時候,慕容堇多少次想到,這個人太危險,他可能不懷好意。因為他從來沒顯露出自己是好人啊!他從來都敢把他陰沈的一面暴露出來。有那麽多的時候,慕容堇都眼睜睜看著他,解決完這個,再解決那個。

是她太膽小,一直跟自己說,謝書雁不會傷害我。是她太天真,一直騙自己,我相信他一次,他絕對不會騙我。慕容堇明明知道,她最愛的人,她最應該遠離。可她還是自欺欺人下去……

慕容堇眼裏的淚越來越多,她走過去,抱住他,捧著他的臉,手慢慢地拂過他的眉眼,細致優雅,像那青山高遠,像那綠水婀娜。她彎□,盯著他烏黑濕潤的眼睛,呼吸都不敢動了。她湊過去,在他緊抿的薄唇上,親一親,再親一親。

謝公子,或許我不該怪你。你縱然有錯,慕容堇也是錯的。她不能諒解你,也不能諒解她自己。如果早一些,不相遇,不相愛……就好了。

謝書雁秉著呼吸,嘴裏有她淚水的鹹味。他更加難過,覺得她就要走了,真的不回來了。

慕容堇問,“謝書雁,如果讓你再來一遍,你還會這樣傷我的心嗎?”

“不會。”

“我想聽實話,謝公子。”

“……不會!真的不會!”他閉上眼,眼淚幹幹地淌下,“你信我呀,信我一回吧……”

如果盛京城破前,美麗的白衣少女坐在山石上等他,他去山下買飯,然後快快上了山。什麽都沒發生,他帶著她平安離開……就好了。

慕容堇哭得身子顫抖,捧著他的臉,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

他難過地問,“阿堇……你回大燕後,我能不能去看你?”

慕容堇只哭,不說話。

他抿了抿嘴角,“不能看你……那我能不能給你寫信呢?”他白如紙的臉上,努力帶笑,“你能不能,偶爾的、隨便的,給我回一封信呢?”

慕容堇眼裏含淚,自從醒來後,終於能撕心裂肺地哭一場。她抱著他,狠狠地打他,拳打腳踢,他默默地承受。

謝書雁突然大力抱她,緊緊地抱住她。他濕涼的聲音,在她耳邊絕望地響起,“也不行麽……那你不要嫁別人,好不好?你要多久能原諒我呢,要我怎麽做來補償呢?五年夠不夠……”

“你早做什麽去了啊?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慕容堇哭著問,“難道謝公子的悔恨,我大燕的恥辱,五年就夠了嗎?”

“……我怕我連五年都活不過,”謝書雁抱著她的手都在顫抖,聲音啞的不成調了,寥寥空茫,“如果我死了,還等不到你回頭,怎麽辦?”

是了。

他中了“枯心”。

他不好好找解藥。

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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