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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心無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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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公子,我曾經想,在慕容堇一生中,我都愛護你。你什麽樣子,美也好,醜也好,我都接受。我願意和你永世相依,伴著你。你說得對,我不夠成熟,沒辦法在自己跌得遍體鱗傷的時候,還抓著你不放。我回到屋子裏,看著鏡子裏的那個人。她年輕,美麗,可是好陌生。我想,我已經變了,不是以前那個勇往直前、不管不顧的堇公主了。可是謝公子沒有變,和我最開始認識的謝書雁,一模一樣。

——謝公子還在愛我,我卻想著殺了謝公子。你害我成這樣,我當然應該殺你。可大燕如今又靠著謝公子庇護,我不能動你,或許還要求著你。左難右難,千難萬難,我變成了我最討厭的女人……謝公子還留在原地,慕容堇卻老了。

——所以,謝公子,你不要等阿堇了。我以後,和謝公子以後,再不要有關系了。我只盼,謝公子以後,能少算計一些,少傷人心一些。你要再遇上喜歡的姑娘,還要去利用人家……誰願意喜歡你呢?

那晚,慕容堇和謝書雁肩靠肩,坐在酒樓欄桿上,說了許多話。謝書雁靠著慕容堇肩膀,他喝醉了酒,頭痛欲裂,在沈睡著。慕容堇擡著頭看天上的月亮,小風吹拂,她的發和他的發,纏繞在一起。

她表情落寞,低頭呆呆地看他。

後來,掌櫃果然請來了官府的人,處理兇殺案。慕容堇是大燕的公主,明日就要離開,官府人不敢動這位公主。他們大魏的事情,和慕容堇是無關的。少女最後看謝公子一看,把他交給官府,自己就下樓離開了。

她不知道,謝書雁闔著的眼,落下淚水。他眉頭皺著,努力想醒過來,卻不如願。噩夢纏著他,他擺脫不了。

翌日,春雨如舊,青顯城門大開,大魏群臣相送,旗幟飛揚將士相候,美麗的少女站在風口,風打在緋紅裙裾上,廣袖飄飄,像要飛仙而去。章從素作為大燕的臣子,俯身,帶領大燕的眾臣,鄭重跪下,迎接長公主。

春雨細綿如牛毛,煙霧籠籠迷離,慕容堇回頭,最後看一眼青顯。青顯再好,她也不想回來這裏了。她站在風中許久,聽到章從素低聲喊了她兩遍,她才微微嘆口氣,將手交到章從素手中。

她想,謝書雁不會來了。

這時候的謝書雁,在皇宮裏悠悠轉醒。竟然是在一處亭子裏,他坐在石桌旁,看風從四面吹來。遠處樂聲裊裊,身邊有一美彈琴相伴。謝公子微怔,若不是有些熟悉皇宮的地形,他真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謝丞相醒了?”青顯名妓抿嘴兒笑,媚眼橫飛,妖妖嬈嬈地讓男人身體酥軟一圈,“陛下有要事忙碌,聽說謝丞相愛美人,專門請了奴家入宮,陪伴謝丞相。陛下一會兒就到。”

在名妓吐氣如蘭的話語中,謝書雁手捏著眉角,終於想起今夕何夕了。阿堇要在今天離開的!

他猛然站起,卻腿腳軟麻,又跌坐下去,周身一點力都使不出來。那美人瞥過來嬌媚的一眼,謝公子手遮住臉半瞬,重新一拂袖後,面上已經淡淡微笑了。他優雅地提過石桌上的一壺酒,倒給自己喝,“如此,陛下費心了。”

見到謝公子這樣配合,名妓露出松口氣的表情。她一邊低頭彈著琴,一邊斜眼,看謝書雁喝著酒,一手撐著下巴,拄在桌上。白衣三郎微微合著眼,側臉美如玉。名妓推開琴,站起柔聲,“奴家唱曲子,跳舞給謝公子看,好不好?”

這次,她的稱呼,直接由“謝丞相”,變成“謝公子”了。

謝三郎似未覺,手搖晃著酒杯,聲音綿綿如睡,“好啊。”

名妓扭動腰肢,唱著青顯人都熟悉的小曲,跳舞給謝書雁看。第一遍時,她還離謝書雁兩人遠。第二遍開始唱,她手搭在了謝書雁肩上,俯身在他耳邊吐氣。第三遍的時候,美麗的女人已經坐倒在謝書雁懷裏了。

謝書雁仍閉著眼,面容平靜,嘴角含一抹笑。

名妓柔弱無骨的手輕輕滑過謝書雁的眉眼,語調酥軟,“謝家三郎,幼年時就已經驚采絕艷,卻獨自離開青顯了。公子風流倜儻,恐怕不記得自己年少時,救過一個孤苦青樓女子。後來,雙雁公子名滿天下,可就是不回青顯。那青樓女子一年年地等待,自己憑著印象,每年畫一幅公子的像。如今她見到了謝三郎,謝三郎比她自己想的、畫的,還要好看。”

名妓留戀的目光停在謝書雁面上,目光浮動如水,低低道,“可是謝三郎回來青顯的時候,還帶回了一樁傳奇故事。他和大燕的長公主琴瑟和鳴,糾纏甚深,不過一年的時間。我只恨自己,不能在大燕公主之前,遇上公子。”

謝書雁聲音低緩,說的漫不經心,“早些相遇,又能如何呢?”

“如果我早些和謝三郎相遇,謝三郎說不定就不會愛上大燕公主,不會身中劇毒,更不會為了大燕公主,當上大魏丞相,簽那些沒什麽用的協約,背棄青顯!”說到最後一句,名妓溫柔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狠戾,掏出袖裏的匕首,抵在謝丞相咽喉處。

薄紗飛舞,如夢似幻。涼亭四周,被無數侍衛包圍住。黃袍凜冽的胥江陛下,慢悠悠地從侍衛後走出來。

名妓垂著眼,緊張地盯著謝書雁。誰料到,聽到她前後語氣轉換那麽大的話,謝書雁都沒什麽反應,還是閉著眼,微笑。名妓目裏疑惑,狠狠心,把匕首刺下去。

謝書雁手擡起,快速抓住那匕首。他手上沾了血,握著匕首輕輕一轉,刀就刺向了名妓咽喉。推開一招殺死的名妓,謝書雁手裏玩著匕首,慢慢睜開眼,站起來對遠處胥江陛下拱手,“難道我失去了袖裏軟劍,不能施展武功,就要等著被別人殺死嗎?陛下從昨天開始,費盡周折地想殺在下,實讓在下寒心啊。”

胥江眼中戒備,目光指使周圍侍衛包圍住謝書雁。自己覺得安全了,才僵硬地笑,“昨日兇手,不是朕派出去的。你是一國丞相,朕怎麽會殺你呢?”

“何必為自己找借口?”謝書雁笑,隨意地看著周圍的侍衛,淡淡道,“今天陛下一定要殺了我。如果謝書雁今天有一口氣,活出去的話,一定會來報仇的。陛下也知道我的手段——當年慕容岳不過負了謝宜一人,我就能花十年時間布局,讓他用一國來陪葬。”

胥江臉色大變,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謝書雁武功失去多少,中毒到什麽程度。謝書雁本就混過江湖,武功多高,他實難預測。如果今天謝書雁不死……胥江一想到大燕的悲劇,忍不住打個寒戰。

謝書雁垂目,“你何必對付我?我助你得天下,自然是因為我不稀罕這個天下。我能助你贏得這個皇位,我也能助別的皇子爭得皇位。難道我謝書雁那樣沒本事,為了一個我不稀罕的丞相位置,和你爭權嗎?你也知道,我做丞相,不過是為了擺脫謝家,為了能多幫阿堇一些。”

胥江面色變來變去,揮手讓周圍侍衛退去,愉快地走上涼亭,對著他的丞相大人笑,“先前有臣子說謝丞相有不臣之心,朕一時糊塗,謝丞相可不要小心眼啊。朕一直很信任謝丞相,剛才不過考驗你一番。”

謝書雁跪下,“陛下錯愛,謝某有一事懇求。”

“什麽事?丞相起來說話。”胥江和顏悅色地扶他起來。

“讓謝某離開青顯,放逐天下。謝某不再多管大魏國事,只除了有關大燕的事。有朝一日,陛下有用到謝某的時候,謝某再回來。”

“……難道丞相還在意朕剛才的舉動?謝公子有大才,除了你,天下還有誰能做的了丞相?你該和朕共進退,把整片天下,都歸入我大魏!”胥江有些不悅,說到雄圖大略又神采飛揚。

謝書雁適時地撫著胸口,咳嗽好久,蒼白著臉,笑中似沈著百年風霜,“……我身中劇毒,恐怕幫不了陛下。”他頓一頓,苦笑,“三郎本是瀟灑自由之人,為了脫離謝家,十年時間都花在了算計上。我希望能在我死之前,到處走一走,看看風景。請陛下成全。”

他說話的時候,何等蕭索。

沒有朋友,沒有愛人,親人也從來不像親人。謝書雁本來一無所有,他到今天還是一無所有。他不想呆在青顯,日日做著噩夢了。他老想著那些過去,失去的東西再回來,那奢望,比“枯心”,更加逼得他活不下去。

胥江一時,也覺得蕭索。他盯著謝書雁看許久,看他是不是做戲。他從謝書雁眼裏,看到的是空茫茫的死氣。好久,他才閉了眼,嘆氣,“準奏。”

“謝陛下。”

同一片天宇,雨簾如紗霧起,淅淅瀝瀝像在哭泣。

坐在轎輦中離開青顯的慕容堇掀開簾子,專註又茫然的眼神,看向青顯的方向。

坐上馬車離開青顯的謝書雁,靠著車架,聽著雨聲,沈沈入睡。他其實醒著,他和所有人都醒了,希望能在不同的地方,永遠陪著她到最後。

——阿堇,我其實也變了。意氣風發的謝書雁老了。可我在等你,你一定要來。

他們在同一天離開青顯,走的卻是不同的方向。世上有這樣的情人,總想往一處走,卻總是相背而行。有些人雖然相愛已久,卻總要像初識般,走向陌路。

畢竟相愛,不如相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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