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方知不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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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晴和燕松佩離開了青顯。面對謝家的強大,尚書大人嘆息一聲,也沒為女兒爭取過什麽。謝書雁受創,每日呆在府上養病,不再上朝。中間空出了很長一段時間,青顯其他世家大族面上可惜,心中竊喜:準備在謝丞相不上朝的期間,奪回政治大權。

胥江聽從臣子的建議,也開始或多或少的,削減謝家在朝中大權。慶幸的是,謝家除了三郎,無人關心朝中大事。皇帝明裏暗裏削權的行為,傳到謝丹青耳中,他只是說句“三郎還是不夠厲害”,就繼續下自己的棋了。

在謝書雁養病期間,慕容堇本以為,照那個男人的脾氣,一定死纏爛打著讓自己去探病。可她端著覆雜的心情等待,並沒有侍女來請她探病。謝書雁養傷養的悄無聲息,不符合他一貫張揚的個性。慕容堇心中松口氣的時候,又湧上微弱的警惕和擔憂——為什麽謝書雁不再纏著自己了?他又有什麽可怕的計劃?

讓慕容堇失望的是,謝書雁沒有任何計劃等著她。

一次謝夫人來請她,去看望謝書雁。慕容堇心裏懷疑這是謝公子的新招,心裏冷嘲著他,還是跟著謝夫人去看了。這一看,倒讓她像得了塊心病一樣難受。

已經入了春,謝公子的屋子裏,還燒著暖融融的炭火,空氣混濁,讓人腦門生了一層汗。因在自己屋子裏,謝書雁只穿著單薄的雲錦白衫,覆著厚被子,靠臥在臨窗長榻上。漆黑的長發沒有挽束,淩亂地披在肩上。半垂著頭,手支在窗欞邊,細眉冷眼,沒有喜怒哀樂。

遠看去,白衣公子像坐在雲端,隱在一團模糊的光影中,如暗生花。

謝書雁平時溫潤如玉,或者指點山河談笑風生,總是那麽的自信睿智。在這一刻,憔悴的他坐在窗頭閉著眼,冷漠無比的樣子,慕容堇覺得,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謝書雁。

他閉著眼,不讓任何人走進他的世界。他也不需要走進別人的世界。

“雖然他這時候看上去很可憐,但他也很活該啊。他們姓謝的,就喜歡這樣自虐。”謝夫人低頭對發怔的公主說兩句,就擡起頭。她隔窗喊謝三郎,語調輕松中,帶一抹疼惜,“三郎,醒著不?”

慕容堇看著謝書雁飛快擡起眼,看向這邊,前一刻眼中還無感情,下一刻就升起溫暖,對著這邊笑了。她跟著謝夫人進屋,看謝書雁指揮小廝招待她們,看謝書雁和謝夫人調笑,又看謝書雁眼光自始至終沒落在自己身上。她只沈默地想:這個男人,他中了“枯心”,他該死了。

慕容堇心底有個瘋狂的念頭。她想沖過去,讓他服下那枚醉生夢死!她希望,謝公子的醉生夢死,就是去尋死!無數次,她在心裏模擬著謝書雁的死法。各種淩虐,各種殘忍。她只覺得無比痛快!

可是一旦回過神,慕容堇又覺得自己無比悲哀。說起來,她好端端站在這裏,不過是仗著,謝書雁還喜愛自己,罷了。他一死,大魏不會放過大燕的,所以他不能死。可他不死,她每次見到他,都想到大燕那場大雪,想到自己無緣見到哥哥最後一面……

她沒機會說出自己的恨意,因為謝夫人又拉著她走了。她站在院裏回頭看,謝書雁又沈睡過去。

謝夫人拉著她的手冰冷,輕聲,“他再不服用醉生夢死,可能這樣睡著睡著,人就死了。公主,你不能勸他,讓他服用醉生夢死嗎?”

“說不定他的醉生夢死,就是毀了所有人。謝公子那樣厲害,他再用十年時間布局,恐怕沒人能阻止的了吧?”慕容堇淡淡接話,擺脫謝夫人的親近,“我倒覺得他不服用醉生夢死,是他還有一點良心。再說,就算他服用醉生夢死,那什麽神醫,也不一定為他解毒。”

謝夫人看她,神色有些玩味,遲疑,“難道你沒想過……他的醉生夢死,可能和你有關嗎?”

慕容堇呼吸一滯,半晌無話。謝夫人等著她回答,聽她說類似“我恨他可是我愛他,我愛他但我卻恨他”之類的話。卻見這個少女,非常平靜坦然地迎視她的目光,“我了解他。我對他,沒那麽重要。”

“他也了解我。他知道,我不會原諒他,不會再和他走下去了。”

“所以謝夫人,你這麽努力地想拉攏我和謝公子,不惜天天拉著我去他跟前晃一晃,是沒用的。即使是政治聯姻,我便是嫁給胥江陛下,也不會選擇謝書雁。如果你們不想逼死我,請不要再讓我和他在一起了。”

想起那坐在窗口的青年,慕容堇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沒法原諒他,也沒法原諒我。請容我忘記他吧。”

謝夫人眼見慕容堇遠去,她心頭對這位公主改變了想法,變得敬佩她。本以為她少女姿態,沖動之下跳樓,得知醉生夢死後會諒解謝書雁。這就像個俗套的劇情,謝夫人一開始就猜透了情侶間這些段數。她冷眼旁觀,等著謝三郎和他的情人也走上這一條路。

謝三郎搖頭無奈笑,“阿堇是不一樣的。”

慕容堇也說,“請容我忘記他吧。”

她很懂事,很冷靜。不歇斯底裏,不怨天尤人。她不願和謝書雁糾纏,因為她知道再無法原諒。即使情郎為她做了許多事,沒有完全不顧她的意願。她還是知道,謝書雁和慕容堇,都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所以她很平靜地說出放棄,選擇離開。

謝夫人慢慢搖頭,看來她沒辦法為這對年輕人做出決定了。那就看看,謝書雁會為慕容堇帶來什麽樣的決定吧。

謝書雁養了大半月的病,回到了朝堂,繼續接管處理大燕遺留的問題。胥江一直冷眼旁觀,看他這位謝丞相,要做到什麽地步。

謝書雁為慕容堇爭取了最好的待遇:在章大人的層層上書下,長公主風風光光地回到大燕,輔佐幼帝慕容靖,做萬人之上的鎮國公主。這位公主,帶給大燕尊榮,讓大燕對大魏的臣服條件,寬裕了許多。她享受至高無上的地位,連幼帝,都輕易不能忤逆她。

胥江看了大燕和大魏簽訂的協議,連每年的供銀,都被他的丞相大人砍了小一半。他似笑非地看了謝丞相一眼,爽快批了字,交給謝丞相去辦了。

皇帝坐在大殿中,看謝丞相出去。有臣子從側殿上來,攻擊謝丞相的無視皇權,義憤填膺講了一刻鐘。跪在皇帝腳邊,老淚縱橫,“陛下!雖然謝丞相為大魏招來了大燕,損失兵馬極少。但謝丞相就仗著這份功勞,在朝上也不把我等老臣看在眼裏!驕縱無禮,罪大惡極!”他匆匆從懷裏掏出一冊子,遞給皇帝。說是謝書雁無人時信手塗鴉的詩作,字裏行間很不把皇帝看在眼裏。

胥江認真拜讀了謝書雁的大作,微微笑,“頗有不臣之心。”這幾乎是所有謝家人的通病啊。

“陛下明鑒,這樣的人,不能留啊。”

“那你們幾人商量下,能除掉他,最好了。”胥江開始批奏折,鳳眼掃過那得意忘形的大臣,“不過朕今天,可從來沒見過你。你今天,也從來沒有進過宮。”

“老臣明白!”大臣摩拳擦掌,一想起能把謝書雁拉下去,就無比興奮!哼哼,謝家是青顯之最又如何?看吧,連皇帝也忌憚他們家。眼下他們家的手還沒伸到朝廷上來,是斷絕根源的最好機會啊。

慕容堇進宮一趟,和胥江談過話。也召了章從素進宮,商談她回大燕的事情。她坐轎子回到謝家的時候,還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離開青顯了,還是謝書雁為自己說的話!

一晃許多天,她又沒有見到謝書雁了。

明日便要回大燕了,她想,她總該去……謝謝他。

彼時,章從素還陪伴在她身邊,跟她在大街上尋找謝書雁。因為慕容堇回去謝府,沒找到人,謝家也沒人知道謝三郎又跑去哪裏了。慕容堇出謝府,沒想到送她回來的章從素還沒走。章從素聽她說要找謝書雁,怔怔看了公主兩眼,答應陪伴。

這時候,謝書雁一個人在酒樓裏喝酒。他坐在窗口一個人端著大碗喝,細眸被酒水逼得快出水,面頰發紅發燙時,天下起了雨。他端著空酒碗到伸出窗外,接外面掉的雨水。

他看到了春雨綿綿,恍惚地想起去年最初,他坐在茶館裏,傳情詩、彈琴,給對面的白衣姑娘。兩個人隔著水,相視而笑。很多年後想起,那都是極美的回憶。

酒樓裏有一位彈唱女,在樓上彈琵琶唱小曲,江南軟語的腔調,唱得謝公子心頭煩躁。他伸手把妙齡女子拉過來,惹得女子驚叫,見是美男子才垂著頭噤聲。

謝書雁看著外面的雨,漫不經心地說,“你一天能有多少錢?你坐下,聽我講故事,我給你兩倍的錢。”

“公子要說什麽?”

“那是去年,有一個世家公子,被人追殺,逼進了盛京。盛京你知道吧?大燕的都城。他想求人保護,恰好那時有公主要成親。這公主啊,還跟他的一個故人有牽連。這位公子,當時就使了詐,在駙馬身上動了手腳,花銀子請一個叫容娘女子,去破壞公主的婚事……”

他慢慢地講,然後在下面的人群裏,看到了章從素和慕容堇走在一起。笑一笑,“他費盡心機破壞公主和原駙馬的感情,沒想到自己的費盡心機,還是為那兩個人提供了和平相處的機會。”

他很難堪,她看起來不那麽揪著過去死活不肯走出來,他又沒辦法讓時光再走一遍,他想不出,自己還能給她什麽樣的補償。

對面聽他講故事的女子,已經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見謝書雁停住看窗外,就小聲接話,“這位公子這樣傷害公主,雖然給公主好多有利的補償,但傷害已經造成了。為什麽公主那一劍,沒有直接刺進公子的心臟?”

她說的是公主遇見侍衛時,在山中給情人補了一劍,就轉頭下了山。

“為什麽公主不殺了謝書雁?為什麽謝書雁會幫著大燕,和胥江皇帝擬定的霸王協約對抗?”人群裏,慕容堇在找人。章從素跟在她身後,突然發問。

“因為她愛我。”謝書雁低聲。

“因為他愛我。”慕容堇擡頭。

春雨入醉柳如綿,四目相對下,滄海已成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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