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歲今宵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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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病,就在床上呆了整整一冬天。

白天,她坐在床頭,看人來人往。院子裏的臘梅開的很艷,謝書雁經常剪一枝給她看,可兩人沒有話題,說著說著他就沈默了,然後又走了。晚上,她躲在被窩裏,往事無數遍在腦海裏回蕩,她痛得撕心裂肺,蜷著身子抖著唇,哭得快要暈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壓抑哭泣的夜晚,謝書雁就靠在她的房屋外,看一晚上月亮,聽她的斷續抽泣。他的白衣貼在墻邊,清冷孤寒。有無數的假設告訴他,慕容堇以前有多信賴他。現在,也到了他償還的時候了。

胥江做了皇帝,對謝書雁很滿意。新皇放心地把有關大燕的國事都交到了謝丞相手裏,很少過問。可是一冬天都過去了,慕容堇都能下床了,謝書雁還沒有給出新皇滿意的答案。

胥江問謝書雁,“大燕新主登基,已經臣服我大魏了。你是打算把他們的長公主一直關押在青顯,做人質嗎?”

謝書雁笑,“他們管陛下要人了?好膽魄呀。”

胥江瞇著眼睛,仔細盯臺下的謝三郎,沈聲,“大燕的事情,一直是你一手負責的。朕本來是要徹底滅了他們,是你說留下大燕的。如今大燕來訪客,一是為了兩國協約,二是為了他們的公主。朕說起來,並不十分喜歡那位公主呆在青顯。”

謝書雁沈吟,默不作聲。大燕來的訪臣,是提出要將公主慕容清嫁過來,增加兩國的情誼。胥江不想留下話頭,把兩位公主都留在青顯。因此,慕容清要嫁來的話,慕容堇就該回去了。對於謝書雁和慕容堇之間的事,胥江隱約知道一些。說起聯姻,慕容堇長公主的身份,其實比慕容清更合適的。只誰讓謝丞相喜歡的是人家長公主呢?

在胥江和謝書雁談話的時候,慕容堇也被請進了宮。她在宮女的帶領下,穿過繞過許多地方,在一處假山流水前,見到了從大燕來的章從素。

章公子青衫隱隱,面孔迎著陽光,刺眼的光芒遮住了他的容貌,只那份負手看水的神情,很有一種沈寂下來的蕭索。身後腳步紛沓而來,他回頭,看到了紅衣少女走來,眼眸閃爍,唇角顫動兩下,方行禮。

明明是火紅的顏色,映著少女尖削的臉頰黯淡的目光,偏偏有一種無處道的索然無味。世上總有這樣一類人,著衣越是艷麗,心底越是荒蕪。

章從素一路看著公主如此蛻變,心中難受可悲。“公主受苦了。”

自從來到青顯,慕容堇的活動範圍,一直只有謝家那小小一間屋子。她以為謝書雁會關著自己一輩子,沒想到今天竟能看到故人。還是章從素。

饒是慕容堇再覺得人生無望,看到他,也有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觸。眨眼眨去眼底的淚光,她過去,十分珍重地把他扶起,“大燕好不好?你好不好?阿靖好不好?我的子民……好不好?”

“大家都很好。請公主珍重自己……幼皇登基,無人能管束。我已經向大魏皇帝懇請,讓公主回盛京,教導幼皇。”大燕經過國變,相爺年老,侯爺回朝。經過一番風雨,國事回到了章從素手中。

慕容堇苦笑,“謝書雁不會放我走的。”

章從素目光低垂,頗有詫異,被他壓住。他知道,能和公主談話的時間,並不多,他需要速戰速決。從袖下抽出一柄小刀,傳給了公主袖裏。面對慕容堇的目光閃爍,他低語,“經過此事,公主也該知道,謝書雁此人不能留。他如今對公主噓寒問暖,又對公主有愧疚之情,正是公主下手的好機會。我知道公主平日用度都有他管制,才借了刀給公主用。公主不必擔心後事——自古皇帝忌諱臣子多才,謝書雁多智近妖,他一死,即使謝家有疑惑,胥江陛下也會壓下去。再者,江湖上,燕松佩燕公子也偷偷易容來了青顯,如果謝家人對公主發難,燕公子等江湖俠客,也會保護公主的。”

慕容堇手裏緊握小刀,聽章從素句句道來,微微笑,“原來,想殺他的人,還是這麽多。”

章從素還欲再說話,偶爾一擡頭,竟看到橋頭上,謝書雁笑瞇瞇地彎腰往湖裏投魚食,順便歪頭看這裏。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對上,章從素面色不動地停了話頭。

察覺到章從素瞬間緊張的情緒,慕容堇回頭,果然看到謝書雁把剩下的魚食丟給旁邊跟著的宮女,微笑著往這裏走來。聲音清潤如玉,溫和動聽,“陛下讓在下接待章大人,在下還愁著該去哪裏找章大人。沒想到才走來,就見到兩位在話舊了。”

他這話十足放屁!大燕來的訪臣,住在哪裏,去哪裏,都是有陛下安排的。不然慕容堇怎麽會進宮,還能和章從素說這麽久的話?不過謝公子的地盤,想怎麽說別人也沒意見。

只見他走到慕容堇身邊,體貼地脫下自己的素白披風,披在公主僵硬的肩頭,心疼道,“冬天才過去,阿堇穿這麽單薄就出來了,生病了怎麽辦呢?”他最後一個“呢”,語調加重,笑語裏,幾分威脅隱藏其中。

慕容堇打個哆嗦,勉強露出笑臉,“謝謝。”

謝書雁那雙似喜非喜的眼珠子,也轉一圈,掠過慕容堇垂下的衣袖,盯著那裏看幾分,身邊兩人都緊張十分,他才收了目光,繼續笑著和章從素說話。然後,手扶在慕容堇肩頭,甜言蜜語的,摟抱著渾身僵硬的慕容堇走了。

章從素在原地看他們走遠,無奈笑。離去的謝書雁負手長立,白衣如瀑。笑得冷靜又自信,這才是真正的他,淹沒了那麽久本性的謝書雁。如今,謝書雁算是徹底顯露本性了……以前,他對慕容堇,可是言聽計從,從來不威脅的。

蕭晴給家裏留了一封書信,又離開了青顯。她牽著馬出城,在酒樓裏買了些幹糧,出來時就遇上陽光下站立的黑衣青年,筆直如劍光將行。她楞一楞,回頭看身後全是陌生人,才對黑衣男子笑,“看來謝書雁真是惹了大麻煩,連燕公子這樣的人,都被他吸引來了。”

她這樣說著,還牽著馬往城外走,根本不理人。

燕松佩見她如此,有些驚訝,他走到她身邊,一手擡起擋住了她的路,語調幽慢,“他又要你去做什麽壞事?他心裏另有他愛,對你從來都是利用。你何必一直為他做事?”

蕭晴也楞住了,擡起頭,漂亮的眼睛和他對望。因為燕松佩一直沈默寡言,她沒想過他也能說出這樣的話。此時聽他說話,倒不像是責備自己的,就半開玩笑道,“他哪裏利用我了?”

“蕭晴!”燕松佩皺眉,不理解她怎麽還能這樣說。

看他這麽嚴肅,蕭晴也玩笑不下去了,“他沒有利用我,他是一直在命令我。”抿嘴角,失笑,“他早就告訴我,我不是他喜歡的。是我非要跟著他的。見我這麽好用,他才理所當然地命令我。這麽多年,都成習慣了。可我這次離開青顯,還真的不是他的命令。”

“那你要做什麽?”

“我想找匡易,你師兄,求得‘枯心’的解藥。”明明看到燕松佩的目光暗下去,可她還要說完,“如果沒有解藥,他活不下去的。”

燕松佩背身,看太陽,語調寡淡,“你就……這麽喜歡他?”

“喜歡!非常喜歡!刻到骨子裏的喜歡,”蕭晴笑,卻沒有幾分開心的樣子。這長年累月的喜歡,讓她變得很累。很多很多的時候,她都想痛痛快快地背叛謝書雁一場,狠狠地傷謝書雁一回!可她太了解他的可怕了……她不敢背叛他,卻又開始恨他。

“燕公子,我沒有忘記,我說過要嫁給你。可是謝書雁還在,我對他還是一個路人,我怎麽甘心呢?”蕭晴低語,“所以我要求得解藥!我要他為了活下去,求我!我非要他把我蕭晴看進眼裏一次!”

燕松佩震驚地看她,神色變來變去,長長一嘆。“蕭姑娘,你何必這樣?被謝書雁看進眼裏,未必是什麽好事。你單看堇公主的今日,就知道被謝書雁所愛,有多痛苦。”

“我當然知道被他愛不是好事!可我從不被他放在眼裏,我無論如何都不服氣。並不需要愛,哪怕恨也行……可我太膽小,不敢背叛他。所以,我只有替他去求醫,再讓他求我這個法子了。燕公子,我或許也喜愛你。等我做完此事,一定嫁給你。我不食言。”

燕松佩盯著蕭晴看了許久,才慢吞吞道,“你要達成這個要求,也很簡單。其實在大燕國滅前,我已經找到匡易師兄了。”他拿出一枚藥丸,遞給蕭晴。

“師兄不願意救他,卻給了我這藥。一共有兩枚,僅是他煉藥的試驗品。他說,如果謝書雁有勇氣吃下這藥,他看看效果,再救也不遲。”

“這什麽藥?毒藥?”

“不算吧。師兄說,這藥還未成功,叫‘醉生夢死’。他也不知道效果。”

蕭晴拿著藥丸看半天,仰頭吞下。對燕松佩沈默的目光笑,“多謝你,幫我實現願望。我想,我會很快嫁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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