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年明日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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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書雁帶著慕容堇,穿街走巷,指給她看青顯的大好風光。

穿梭在陳舊酒巷裏,謝書雁指著巷口人來人往旁的老榕樹,高興道,“我小時候,就是在這裏爬墻看袁家小姐!謝家的、陸家的、陳家的……那麽多小孩子,投石子猜拳頭,他們都比不上我!”

走到青顯中心的白玉石拱橋上,謝書雁摸著石欄,手指著石橋下的深潭幽碧,愉快笑,“我小時候不會游泳,還被大嫂扔下過河。那時候嚇死了!誰知道大嫂看著小小的,脾氣那麽壞。我不過唆使二姐,偷吃了她一點棗糕而已……”

“我小時候……”

“我小時候……”

青顯有謝三郎無窮無盡的童年回憶。

他說自己離家前,偷買的傳奇小說才看了幾頁,現在都不見了。他說自己跟陳記鋪子學捏泥人,等他回來了,陳記鋪子早沒了。青顯的每塊地方,都有謝三郎的記憶。他還想著,一定要帶自己心愛之人來青顯,讓她看看自己生活的地方。

如今,時間過去,所有的快樂想起來,還是那麽快樂。小夥伴們長大了,大嫂再也沒法責罵二姐,謝三郎也不會躲在墻角偷偷摸摸地學捏泥人。新的一群孩子跑來跑去,在村頭小巷灑下笑聲。浩瀚而又漫長的歲月中,青顯像最包容的母親,沈默地看著舊人老去,新人長大。時光如水,它總是無言。

十年蹤跡十年心,謝三郎遠走他鄉,也找到了心愛的人,重新回到了青顯。可站在青顯石橋上,他和心愛女子共看山水時,謝三郎才發現,人生有很多東西,一定要他快透不夠氣時,才能看到失去的是什麽。才能知道,他為了成為現在的自己,成長付出了什麽代價。

身後的慕容堇自始至終的沈默,垂著眼。他想讓她看到的,想讓她知道的,她拒絕接受。

謝書雁臉上的笑容黯淡下去,看旁邊的慕容堇十分安靜,心中的無數歡喜無數高興,都被她平淡的神情打碎。他盯著她長長的衣袖看,知道那裏有一柄小刀,等著了結自己的性命。

阿堇,你什麽時候會動手呢?

他往慕容堇身邊靠,那姑娘驚嚇,往後退了兩步。眼中是無從掩飾的警惕和害怕。

謝書雁心裏難受,只好往後退兩步,張開雙臂,像要抱一抱藍天。閉眼大聲道,“阿堇,我以前有個夢想。有一天能帶著你回到青顯,讓你看,青顯美不美!你現在看到青顯了,你說,它美不美?!好不好?!”

慕容堇眼皮微跳,擡眼看青顯山水。初春夕陽鋪展,綠水無憂,烏篷小船停歇,河邊婦女洗衣,青色石階濕漉漉的,小販吆喝,酒旗招展。這是流水江南,煙籠人間,自然是無比的美的。

“青顯自然有永恒的美,值得堅韌又絕決的守候。可謝公子,你怎麽知道,盛京,便不是我的‘青顯’呢?你自是愛你的青顯,可它不是我的,我不喜歡它。我想,我慕容堇,一生一世,都不會喜歡青顯的。”

這是慕容堇醒來,跟謝書雁說的最長的一段話。她總是像一面清澈冷冽的鏡子,照出謝書雁所有的不堪來。

火紅的夕陽中,謝書雁怔楞地看著慕容堇,看著她的眼睛。她語調平緩,又堅毅。她的衣袖微微拂動,最終放下。謝書雁想,她是想拿起那柄小刀的,但還是被她自己壓制住了。她平靜地說完,回頭看他一眼。

謝書雁不知用什麽表情面對她,只好幹幹笑了下,疲聲,“阿堇……我喜愛你。”

他覺得累,慕容堇也累,連笑都沒力氣,“那麽謝公子,你能不能把你的心挖出來,稱一稱你的喜愛有多廉價?”

謝書雁失笑,後背倚在橋欄上,看著她轉身離開,又擡頭看陽光灑落。有時候,他好想喊她,看她在黑暗裏回過頭,對他笑一笑。此時此刻,他多想她回頭看一看啊,多想和她在一起啊。

“阿堇。”他輕輕地喊。但她沒有回頭,她走出了老遠,他追不上。他想,他該放手了。也許,他再也不可能追上她了。

白衣年輕人喜怒無常,手放在面上,輕輕地、難受地,笑了一聲,短暫,苦澀。嘴角淌下鮮血,眼前慢慢模糊,耳邊聽到江南女子慣有的婉柔歌聲。人們看到,一艘小巧的烏篷船行過來,漂亮的姑娘站在船頭,紅衣如血,美眸流波,唱著歌,把白衣青年帶走了。

青顯向來臥虎藏龍,有很多傳說。人們盼著那青年男女成就佳話,看到了也就笑笑,不覺得這有多出格。

謝書雁神志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吊在半空中,手腳全被鐵鏈鎖著,關押在四邊窄小的房間裏。火燒得很旺,許多刑具擺在旁邊,空氣中有微澀的血腥味。他的對面,坐著美麗的紅衣女子,手裏玩弄著一把小刀,時不時往這裏看上一兩眼,眼裏是說不出的殘忍和魅惑。

謝書雁動動手腳,發現內力已失,無法掙脫。

對面紅衣女子扔下小刀,又從架子上拾起一條牛皮鞭,在空中揮了兩下,覺得手感不錯。這才慢慢地走過來,對著謝三郎溫柔笑,“三哥哥,你終於醒過來了?不枉費我等你這麽久呢。”

謝書雁周身被控,對女子微笑,“蕭姑娘想見我,何必這樣麻煩?你我兩家是世交,你說一聲,我自然會來找蕭姑娘啊。”

對面女子確實是蕭晴,卻擡著眉,冷冷一笑,“蕭晴當然巴不得你時時在跟前,我卻不會那麽沒出息!我手上有你要的‘枯心’解藥,只要你說你愛我,我就把解藥給你。”

“……就這麽三個字,你何必這樣大費周折?”謝書雁自然發現了對面女子的不正常,他一邊觀察著房間的構造,猜測這是哪裏、逃脫的可能性,一邊還對著女子溫溫笑,“女孩子都是無比尊貴的,值得最珍重的對待。這樣汙穢的環境,說什麽情愛,對蕭姑娘簡直是一種侮辱。不如你放我下來,我找一處美麗的地方,再跟姑娘求愛。”

“你跟我求愛?你要我放你下來,再和我求愛?”蕭晴輕聲問,得到年輕人的點頭,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掉出來,全身顫抖。甩手一鞭子揮在了男人身上,發出清脆的“啪”聲,尖聲喊,“謝書雁你就騙吧!你就哄吧!你以為我會信你?你根本不愛我!”

謝書雁咬牙接住她狠戾的一鞭,長發披散下,全身一陣熱辣疼痛。他不知道蕭晴發生了什麽事,口上卻笑道,“你知道我不愛你,還要我說愛你?你怎麽可能有‘枯心’解藥?還是放我下來吧,不要玩鬧了。”

聽他說出“不愛”,一針見血般刺進心頭,觸碰到蕭晴最疼痛的內心深處。蕭晴心神被藥物控制,心裏卻是悲哀地知道答案。她眼淚掉下,面上更冷,又是一鞭子狠狠打過去,“說你愛我!”

“……我愛你。”謝書雁皺著眉,閉眼咬牙,這一鞭對於失去內力的他來說,尖銳火辣。他從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當下就隨口說了出來,只盼蕭晴聽到想聽的,趕緊放過自己。

蕭晴呆呆地看著他,就像沒聽到他的答案般,眼淚掉得更兇。鞭子抽打得更厲害,“說你愛我!”

“……蕭晴!”謝書雁幾乎暈過去,咬牙切齒地喝她。

“說你愛我!”又一鞭子,當頭揮了過去。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說你愛我!”

“……”清脆的鞭聲抽打,謝三郎脆弱地暈了過去。

第二日中午,慕容堇被禁在屋中。從丫鬟口中,她得知謝府被全面封鎖了。疑惑中,有人來見她。是謝家大夫人,謝丹青的妻子。慕容堇在謝府住了這麽久,才是第一次見到了謝家的女主人。

謝家大夫人穿著淡紫綢衫,笑吟吟地推門進來。靠在門邊的丫鬟嚇一跳,往後退踩到後面丫鬟的腳,後面丫鬟手一抖,端著的盆子栽到了謝夫人身上,水灑了她一臉。大夫人卻很淡定,伸手抹掉了臉上的水珠子。旁邊的丫鬟也很淡定,快速遞過來帕子,給大夫人擦幹凈了臉。她們的動作這麽自然,就好像每天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慕容堇這才看清楚謝家大夫人的樣子,容顏清麗,梳著婦人髻,看上去二十多歲,卻擁有十七歲少女一樣明亮幹凈的眼睛。

一走進來,滿屋都像是感受到她歡快的氣息。丫鬟們紛紛行過禮,就出門守著去了,把屋子留給了大夫人和大燕公主。

慕容堇看到她,是有些吃驚的。她以為謝家的媳婦,就算不是工於心計的,也該是穩重冷漠的。誰想到,謝丹青的妻子,看上去比自己更像是小女孩。這樣的女子,該怎麽和自己的相公相處啊?

哪想到謝家大夫人一開口,一點都不像是十七歲小姑娘了,“我知道你被三郎關在我們家,受委屈了。現在我有一個消息,對公主來說,聽上去是好事,實際也未必是好事。”

“什麽消息?”

“昨天你回來後,三郎就不見了。宮裏和謝家,還有別的三郎經常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人。我是替我相公來跟你說一聲的。如果三郎真的失蹤了,你可算是他最後一次見的人了。青顯的人,都饒不了你的。”

“我不過一個被關押的公主,沒有人身自由,也無人聽我命令,他失蹤,和我什麽關系?”慕容堇白著臉,冷笑,“再說,不過一天,怎麽能算失蹤?謝三郎向來來去無蹤,你們看不住人,卻怪在我一個弱女子身上?!謝家人就這點本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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