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美一人兮如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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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小雨一直淅瀝不停,在水中延綿來去的紙箋傳情也不停。左右靠窗的男女都只笑不說話,眉目勾轉如水,一碰就散,便是無情,也有情。旁觀的久了,許多男女也回到自己的雅間,向老板要來了筆墨紙硯,學著那對情人,寫情詩放到水上,傳送給對面心意相知的人。

那是盛京最著名的一次“水上情”了,男女眉來眼去,促成了不少夫妻。池水如白紗,水聲纏綿如歌,一張張紙箋被撿起,又一張張被寫下。那真是一個美好的願望,情思被寫下來,在水中蕩漾,被心愛的人拾到,微笑著帶她回家,給故事註上完美的結局。

之後很多年,盛京都對那次事件念念不忘,稱頌不已。百姓們始終記得,最開始傳情的那對男女,均是白衣烏發,年輕貌美,他們是所有人中最相配的金童玉女,卻也是唯一一對抱著玩樂心態、不曾談婚論嫁的。

如果從一開始,一個人的追求,是為了躲避對另一個人的執念,那其中寄托的感情,如果不能做到“恰恰好”,就應該讓它埋在心底,任它塵封。直到許多年後,你從水邊走過,一線天開,桃花紛落,才會聽到它藏在水底的回聲。

後來雨漸漸停了,天漸漸暗了,遠近的燭火點亮,一派人間情味。謝書雁的紙箋還不停地從對面順水而下,慕容堇提起筆,首次在紙箋背後寫了字,給他傳回去。她說你的筆下文墨甚好,不知道懂不懂音律?

謝書雁瞅著少女秀美娟麗的字,笑了半天,擡眼對她眨眨眼,招手吩咐書童拿一把琴來。

他架勢很足,灑手撫琴的動作極為內行,慕容堇也鎮定地托了下巴,抱著期待的心情,聽一聽他的琴聲如何。他撥弄時間太久,少女不耐,就扭頭看黑漆漆的水面,點點燭光在閃。在看得失神時,清泠灑然的琴聲終於響起了。

慕容堇眼眸微亮,才一聽,先是臉紅,繼而臉黑。

對面的白衣公子手撫琴弦,彈奏的音律,又是借琴傳情——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徬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下午才歇下去的眾人,聽到池邊有人彈琴,探頭一看,又是那對男女!當即興奮,這邊貴公子吆喝一聲,“還等什麽呀?趕緊嫁啊。”

這邊的姑娘探出頭,放聲笑,“餵,那位白衣姑娘,他示愛那樣久,你好歹有個反應啊?”

風吹葉,袖拂弦,琴聲流暢毫不停歇,因為沒有人回應,謝家公子一曲完了,歪頭一想,又彈了一遍。迎接而來的,是圍觀者更多的起哄和調笑。他則是噙著一抹笑,時不時用溫柔似水的眼神掃向對面的姑娘。

卻見對面天窗砰的關上,室內,慕容堇捂著燥紅的面頰,長長一聲呻·吟:謝書雁啊謝公子,我真是怕了你了!即便是求愛,你也不用時時刻刻不忘這個主題啊?眼下被這麽多人圍觀,便是你臉皮厚,我也不想坐下去啦。

她心下一定,當即站起走出雅間,往對面的茶館奔去。一路上大家見她的方向,當下笑得更為暧昧。好在慕容堇向來面皮夠淡定,無視所有人,推開了謝書雁的屋子,咳嗽一聲。

謝書雁停了琴,站起來,笑了笑,語氣中有無限歡喜,“阿堇,你來啦。”

慕容堇淡淡“嗯”了聲,冷眼瞪他,“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謝書雁喜滋滋,這算是她承認自己的文才了。他正要說些什麽場面話,外面一直觀望的老板見二人要走,當下好有眼色地奔進來,敲著算盤高興報賬:二位這天一共花了多少多少銀兩,看二位面善,給你們打個折,算上多少多少銀兩吧;歡迎二位下次再來。

謝書雁面色微僵,低眉思索半天,向慕容堇妖嬈一笑,頗有討好的架勢,“阿堇可有帶銀兩?”

慕容堇黑著臉,冷冷道,“不曾。”她一個公主,怎麽可能有出門帶錢的習慣?

一聽二人的對話,老板的臉也黑了。警惕地堵著門口,怕他們賴賬似的。心裏都想大哭一場:天呀地呀,明明這兩人看上去挺有錢的啊,該不會還想霸王吧?

謝書雁垂頭思索半刻,擡起頭又恢覆了光風霽月的溫文爾雅。他對著慕容堇一笑,招手,“阿堇,你過來。”

慕容堇想也不想,便往他身邊走過去。挨近一步的距離,謝書雁突然出手,水白樣寬袖驀地卷住她手臂,攬住她的腰肢,低聲道“抱我”。她不疑有他,隨即伸手摟抱住他腰身,謝書雁同時也有了動作——

飄飄白衣飛起,綿勁托起少女,直接從距離最近的窗口奔了出去。少女順勢卸力,乖乖地摟著他,並未驚慌叫嚷。只是一瞬,兩人在水面上滑行一段距離,如同強風中的紙鳶,去勢不歇,搖搖飛掠上對面樓頭。只看到白衣颯颯如流星,轉眼就不見了。

所有變故快如雷電,後面伴隨著老板癡呆半晌後、殺豬般的叫聲——“來人啊!有人霸王了!快、快追啊!”

風刮過臉頰,慕容堇閉上眼,睫毛輕輕顫抖。這是第二次,他摟抱著她,飛檐走壁。隔著春日冰涼的衫子,二人緊緊相貼,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膚孔散出的暖氣,無比溫心。

謝書雁帶著慕容堇一路飛奔,兩邊人影樹影飛過,只片刻,兩人就到了少有人往來的地方。青年放下少女,玄玉般的面容對上近在咫尺的麗色,二人心頭都有些溫軟,一時無言。

良久,突見少女面色一紅,怒罵,“你個混蛋!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慕容堇一被謝書雁抱起,看到他那個妖嬈的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果然他就直接跑路,嚇得她一路憋屈,覺得堂堂長公主如此荒唐、實在可恨!她金嬌玉貴多少年,誰敢唆使她做這樣的事?可誰讓兩人是一起的,憋了一路的話,現在一到了安全的地方,恨不得罵死他。

謝書雁笑著,直面她的怒火!他怎麽敢?!

只聽他在笑著,朗聲清潤,“公主你那麽善良,剛才還跟著我幹什麽?大可以半路跳下去嘛。”

“瘋子!”慕容堇罵。

謝書雁想笑,在她的怒瞪下忍住。

“神經病!”慕容堇再罵。

謝書雁掩袖遮臉,又想笑了。

“……”撐了撐,大義凜然的公主再也罵不下去,抿起嘴角,也噗嗤樂起來,罵人的語調軟綿綿的,“哎,你怎麽這麽壞。”

見她不氣了,謝書雁才靠過去,不露聲色地摟住她肩膀,“這也是一種人生嘛。”

“嗯……我還從來沒賴過別人的帳,被人當街追過,”慕容堇搖頭,又白他一眼,竟有一股撒嬌的意味,“可明天,一定要記著還人家錢。畢竟做生意很辛苦啊。”

“那是自然,”謝書雁摸著下巴,借咳嗽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只是一時爽快罷了,在下並非逃避責任的惡徒。”

這倒也是。想起二人第一次見面便是那樣,如果謝書雁無賴一些,挾持過她就走了,兩人也不會有之後的故事了。這樣一想,他確實當得起“君子”二字。

“謝公子,你為何待我這樣好?”慕容堇情不自禁問,實在是太好奇答案了。

謝書雁微笑著答,“我對堇公主,一見鐘情。”

心中停頓一瞬,慕容堇望著身邊公子的眼神,閃過各種神情。卻在他眨眼笑望回來時,她別開了眼睛,“回去吧。”

如是一段時間下來,慕容堇被謝書雁哄得開心,再加上她自己的努力。夜半無人時,想起章從素的時候,已經越來越短了。有時候都想著,其實放過章從素,嫁給謝書雁——也不錯。

第一次這樣想的時候,慕容堇驚訝得摔了最心愛的手鏈,心中驚懼不安。才幾天呀,她怎麽會有這樣的念頭?她甚至連謝書雁是什麽身份都不知。

在書房裏看書半天,卻一目十行,一頁頁看不下去,慕容堇終於煩躁,招了池奕來,故作不經心地問,“你可知,謝書雁是何許人?”

“不知,”池奕聲音稍頓,探尋公主的眼色,“要在下去查一查麽?”

“……不必,”慕容堇聲調冷漠,啪的合上書,心虛不已。他是什麽樣的人,關她什麽事?這只是忘記章從素的一個途徑而已——慕容堇,你該更冷靜一些,不要牽扯無關的人等進來。

書房中一主一仆說著話,有玉石般明凈的男聲隔著門笑,“公主在麽?在下有瑣事需要請示。”

聽到他叫自己“公主”,慕容堇心中有些古怪的情緒,被她刻意壓制。示意池奕離開,她才讓謝書雁進來,坐在桌邊翻著書冊,隨口問,“你又想到什麽有趣的方法來追求本公主啊?”

謝書雁也很輕松,卻搖搖頭,似嘆似笑,“非也非也,在下是來向公主請幾日假期的。”

“哦?”慕容堇手指甲掐入手心,蹙眉轉眼,用鼻音詢問。

謝書雁收斂面上笑容,顧盼神飛的眼中,卻帶了溫柔和回味,“有一位朋友,要來盛京看在下。在下與她相別已久,甚為思念,所以想陪陪她。”

從他的語氣中,少女聽出幾分不尋常的情愫,聲調微冷,“女的?”

“……是。”男人徐笑眨眼,甚無辜,好一會兒沒聽到她的聲音,還再問一遍,“公主能給在下幾天時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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