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莫雲飛真的以為自己的小計謀已經成功了，她天真的以為自己真的離幸福越來越近，近到她一伸手就可以毫不費力的觸摸到它並把它緊緊抱在懷裏。那種美妙絕倫的夢幻般的感覺讓她一整天都像中了頭彩一樣精神亢奮，滿面紅暈。

從家裏出來的時候莫雲飛的心裏像開了花，感覺連空氣裏都溢滿了馥郁的香氣。她拉著衛傑的手一路狂奔，轉過幾條街兩個人才氣喘籲籲的停了下來，莫雲飛跑的臉紅紅的，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她雙手叉著腰，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看向衛傑，他同樣滿臉是汗的喘著粗氣望著她，眼睛裏亮晶晶的寫滿了笑意。他向她伸開雙臂，她笑著小鳥般撲進了他的懷抱，他緊緊的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輕地、如同夢囈般的低語：“飛飛，我愛你。”

“我也是。”莫雲飛把臉深深埋進衛傑的懷裏，陶醉在他雷鳴般的心跳裏。

這是衛傑第一次把“我愛你”三個字說出來，他原本就是個矜持內斂的人，不是情到深處是斷然說不出這樣肉麻的話的，那一瞬間莫雲飛的心都醉了，她忍不住淚流滿面。

兩個人在外面流連了很久，直到五點四十衛傑上了火車，莫雲飛才依依不舍的返回家裏。

媽媽正在準備晚飯，而爸爸卻一反常態的在臥室裏躺著。不知道為什麽，莫雲飛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可是那天她心裏的感覺太幸福了，根本無暇顧及其他，連晚餐時爸爸沒有出來吃飯她都沒有過多的去關註。

第二天莫雲飛的大姨約莫媽媽幫忙給要結婚的兒子買床上用品，莫媽媽吃完早飯就出了門，臨走前交代說中午很可能趕不回來做午飯，讓莫雲飛和爸爸不要等自己。莫雲飛拍著胸脯一個勁兒的保證“放心放心，有我呢，餓不著爸爸。”

心情好，幹什麽都渾身是勁。整個上午她洗碗、拖地、擦桌子、洗衣服，一刻不停，把家裏收拾的幹幹凈凈。而爸爸的表現卻讓她隱隱感到有些不安。一個上午的時間，爸爸從臥室出來再進去，進去呆不了幾分鐘再出來，來來回回折騰了七八趟，明明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卻吞吞吐吐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莫雲飛很詫異，也有些忐忑。在她的記憶裏，爸爸是個果敢爽快的人，從來不會磨磨唧唧的樣子，可是那天的他卻表現的出人意料的踟躕和舉棋不定，眼睛裏的猶疑和一閃而過的焦慮讓莫雲飛莫名的感到心慌。

“飛飛，能跟爸爸談談嗎？”兩個人吃過了午飯，莫雲飛收拾幹凈碗筷，正打算回房間給衛傑打電話的時候，莫爸爸終於開口了。

“好呀，談什麽？”莫雲飛轉身坐到爸爸對面的沙發上。

“昨天來的那個男孩子，叫……”

“叫衛傑。”

“哦，衛傑……你……很喜歡他嗎？”

“對。”莫雲飛的臉紅了，有點兒不好意思。

“他呢？也喜歡你嗎？”莫爸爸緊接著又問。

“嗯。”莫雲飛的臉越發紅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莫爸爸沈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期期艾艾的問到：“如果……如果、……那個衛傑……他……他有可能跟你到江源來生活嗎？”

“啊？……為什麽？”莫雲飛一驚，目光直直的瞪著爸爸，話脫口而出：“誰會放著大城市到江源這種小地方來，虧你想得出來。”

莫爸爸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頹然閉上了眼睛，久久沒有說話。莫雲飛不明白爸爸到底是怎麽想的，回家來他的種種舉動讓她感到難以理解。當初爸爸費盡心思的讓自己回到江源，可自己回來了，雖然不情不願，但卻真真實實的回來了，他卻不見得有多麽高興。莫雲飛常常看到他一個人默默的在房間裏發呆，飯桌上也只是一個人默默吃自己的飯，再也聽不到他連比帶畫的講發生在身邊的趣事，再也聽不到他爽朗豁達的哈哈笑聲。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匪夷所思。

“爸，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莫雲飛小心翼翼的問。

莫爸爸睜開眼睛，竟然有眼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莫雲飛的心猛地一沈，聲音不自覺的慌亂起來。

“爸爸，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你別哭啊……”她有些語無倫次。

“飛飛，如果衛傑不能跟你來江源的話，你……你們就……分手吧。”莫爸爸用手抹去眼淚，他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的女兒，語氣沈重，卻字字清晰。

像是站在海邊突然被不期而至的潮水嗆了一下，莫雲飛的呼吸好像都停滯了，她不可置信的瞪著爸爸，臉色蒼白。直到幾分鐘前她還在沾沾自喜，從媽媽不住的抿嘴微笑；爸爸難以掩飾的讚許目光中，她百分之百的相信衛傑是通過了父母的考核的。可是現在又是為了什麽？

“為什麽？”她楞楞的問。

“因為你必須留在你媽媽身邊。如果他是真的喜歡你，為什麽不可以留下來？江源雖然地方小，可比起省城什麽都不缺，而且民風淳樸，生活條件也不比省城差……”

“不就是怕我走了以後不管你們嗎？”她粗暴的打斷了爸爸的話，“爸，我在你的心目中就是這樣一個人，冷酷、自私、為了自己連親生父母都可以拋棄的人，對嗎？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們，我跟衛傑已經商量好了，等我們兩個在省城穩定下來，就會把你和媽媽接過去，為什麽你們就是不相信我呢？”

“不是爸爸不相信你，是爸爸有不得已的苦衷……”莫爸爸一臉的頹喪無奈。

“什麽苦衷？爸你告訴我究竟有什麽苦衷？是什麽樣的苦衷會比你女兒的終身幸福更重要？”莫雲飛咄咄逼人的問。

爸爸將臉深深埋進手掌內，久久不語。

屋裏陷進死一般的寂靜，只聽見墻上掛鐘沈重的滴答聲。

眼淚順著臉頰一滴一滴滾落下來，莫雲飛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痛著，她站了起來，“爸爸，不管你有什麽苦衷，衛傑都不可能到江源來。他的家雖在省城，但家裏邊條件並不太好，唯一的姐姐為了供他讀書嫁到了很遠的地方，爸爸媽媽為了他的前途不知道求了多少人，現在他終於如願進了一個連做夢都想進的好單位，我怎麽能這麽自私的讓他到這麽個小地方來……”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爸爸，他是女兒這一輩子唯一喜歡的一個人，為什麽你要這麽狠心……”

她轉身進了房間，“嘭”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許久許久莫爸爸才擡起頭，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順著臉頰無聲的滑落，如果有一點點的辦法，他絕對不會做讓女兒這麽傷心的事。可是女兒啊，爸爸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不起，爸爸只能對不起你了。

莫媽媽回來的時候，家裏的一老一小各自躺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動不動，弄得她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晚飯時莫雲飛推說自己不舒服沒有出來，媽媽進來問她用不用去醫院看看，她心煩意亂，胡亂搪塞了幾句就把媽媽支了出去。到了大約十點鐘的時候，衛傑打來了電話，莫雲飛把耳朵緊緊貼在手機上傾聽著他的聲音，眼淚無聲的滴落到枕頭上，頭發都濡濕了一片。衛傑滔滔不絕的說著醫院裏的趣事見聞，好一會兒才發現平時總是嘰嘰喳喳的的莫雲飛半天沒有說話，他遲疑的問：“飛飛，你怎麽了？為什麽不說話？”

莫雲飛用手擦了擦眼淚，勉強笑著說：“今天的事情多，我有點兒困了。”

“是嗎？”電話那頭的人好像松了一口氣，“那你快睡吧，我明天再給你打電話。”

“好。”眼淚再次湧出眼眶，莫雲飛覺得自己就要哭出來了，她怕他察覺到什麽異常，趕緊掛斷了電話。

那一夜，莫雲飛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平靜下來，她開始回想起這些天爸爸的種種異常表現，不知不覺中，一絲隱隱的不祥的感覺像迷霧中伸出的一雙黑手緊緊扼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坐臥不寧，忐忑不安。她清清楚楚的記得當年她考上大學時爸爸欣喜若狂的樣子，他興奮的把錄取通知書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裏邊嚷嚷著：“好啊閨女，比你爸爸強。咱們莫家終於也有了大學生了。行！爸爸真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哈哈……”她沒覺得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將來畢了業不就是個跑斷腿的小護士嗎？要不是自己不爭氣，高考時沒發揮好，她才不會選擇這個職業。爸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呵呵的看著她說：“飛飛，別看不起這個行業。沒看電視上說嗎，現在全國各地的醫院都缺護士，等將來你畢了業就留在省城的大醫院，在那裏成家立業。別看爸爸只有你一個女兒，可爸爸不糊塗，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爸爸媽媽絕不拖你的後腿。”可是現在究竟是為什麽？究竟是什麽樣的苦衷會讓爸爸突然改變了當初的想法，甚至不惜上演棒打鴛鴦這樣古老的戲碼，為的就是讓自己的女兒遠離繁華喧囂的大都市而守在這個站在城東一眼就可以望到城西的彈丸小城。莫雲飛覺得一定有什麽事發生過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她隱隱感覺到，爸爸的心裏一定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秘密，而且可能是一個很可怕的秘密。想到這些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第二天早上她仍然沒有出來吃早餐，一夜未眠讓她感覺頭痛欲裂，胃也抽搐著有些不舒服。媽媽推門進來摸摸她的額頭說：“飛飛，你到底哪兒不舒服？媽媽還是陪你去醫院吧，一直這樣不吃飯怎麽行？人會受不了的。來來快起來，咱們去醫院。”說著就要去拉她。

她擋住媽媽的手：“媽，我沒事。昨天晚上沒有睡好，頭有點痛，胃裏邊也不太舒服，你讓我睡一覺就好了。”

“真不用去醫院看看？”

“真不用。我再睡一會兒，中午起來吃飯，好不好？”在媽媽面前，她真的感覺自己仍然是那個被寵壞了的孩子。

“好好，你再睡一會兒。媽媽去買菜，中午做幾個你愛吃的菜，好好補補身體。你看看你，年紀輕輕怎麽病病歪歪的？”莫媽媽嘀咕著出去了。

沒過一會兒，莫雲飛清晰的聽見了開門關門的聲音，媽媽出門買菜了。她側耳聽了聽外邊，靜悄悄的，沒有什麽動靜。她剛想爬起來，自己臥室的門被敲響了。

“飛飛。”是爸爸的聲音。“爸爸可以進來嗎？”

莫雲飛坐了起來：“爸，進來吧。”

門開了，爸爸走了進來。很顯然他昨天夜裏也沒有睡好，臉色蒼白，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一臉的疲憊相。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飛飛，你不是想知道爸爸到底有什麽樣的苦衷嗎？”

她的心莫名的就是一顫。

“本來爸爸是不打算告訴你的，你媽媽到現在什麽也不知道。經過昨天的事，爸爸想了很久，你是個大人了，有權利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他把一張四四方方的紙遞到她面前，“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莫雲飛只瞥了一眼就倏然變色，一顆心瞬間墜入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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