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醫院的B超診斷書。

莫雲飛怔怔的看著觸手可得的那張薄薄的紙，竟然膽怯的久久不敢伸手去抓住它。

爸爸抓過她的手，把診斷書輕輕放在她的手上，眼裏含著淚：“飛飛，爸爸對不起你。爸爸說過不拖你的後腿的，可是……原諒爸爸，對不起。”

莫雲飛並沒有聽清楚爸爸說的話，她已經被診斷書上的診斷結果驚得目瞪口呆。肝ca＿＿＿＿那幾個可怕的字猶如利劍一樣穿過她的眼睛，直直地插入她的心臟，她的心整個都被它給攪碎了，她聽到自己的血汩汩的、源源不斷的冒了出來，整個身體像是被拋進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屋外烈日炎炎，酷暑難耐，她卻冷汗淋淋，濕透了衣服。昨晚她哭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搜腸刮肚的想盡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卻獨獨沒有想到爸爸生病了，而且是這麽嚴重可怕的病。她雙手抖動的厲害，幾乎要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她擡起頭，臉色灰白，嘴唇都在微微發抖，她問：“什麽時候的事？”

爸爸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急切的在診斷書末尾搜索＿＿＿＿＿5月28號。

“5月28號出的診斷結果。為什麽到現在才告訴我？已經過去兩個多月的時間了，爸爸，你到底在幹什麽？”她氣急的大聲質問。

“醫生說腫瘤位置不太好，體積也大，不建議手術治療。我……我也不想在醫院裏浪費時間和金錢……”

“那就這樣幹耗著、等著？”她瞪著眼睛沖著他喊。“想過我跟媽媽嗎？你想過我跟媽媽嗎？你要我們怎麽辦？……這麽長時間不告訴我們你到底想幹什麽？嗚嗚……”殘酷的現實將她狠狠擊倒在地，如颶風般將她的矜持和冷靜撕的粉碎，她大聲哭號著，叱問著，有些歇斯底裏般的猙獰。

“飛飛，飛飛……”爸爸被女兒給嚇壞了，他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不行，我們馬上去醫院，原發性肝癌的最後診斷不能只依靠一個B超檢查結果，我們去做其他檢查，我們做CT，我們去檢查AFP，爸，你不知道B超結果是有誤差的，這肯定是個誤會，這肯定是個誤會……”她跳了起來，手忙腳亂的直接在睡衣外面套羽絨服，她的手抖抖索索，一連幾次都沒能將胳膊塞進衣袖，爸爸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把抱住了女兒，淚流滿面。

“飛飛……”他泣不成聲。“已經確診了，所有的檢查……爸爸都做過了……都做過了……”

臥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了。

莫媽媽失魂落魄的站在門口，身體顫抖的猶如風中飄搖的枯葉般搖搖欲墜。她用充滿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著丈夫和女兒，蒼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卻吐不出一個字，突如其來的殘酷打擊讓本就孱弱的她再也無法承受，她一下子暈倒在地。

那一夜的悲傷和繁亂是可想而知的。莫雲飛連夜趕到了市醫院腫瘤科劉主任的家。劉主任看了她帶去的檢查結果，幫她聯系了省人民醫院的同學。第二天，她定了去往省城的車票，一家人連夜趕往省城。

就是那次去省城，她約了衛傑，並向他提出了分手。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衛傑見到她時的興奮和狂喜。他一反往常的矜持和穩重，一路跑著向她沖過來，一下子就把她緊緊抱在了懷裏，很久都不願松開。他快樂的笑著，臉上的笑容像孩子般純凈溫暖。莫雲飛臉上強顏歡笑，心裏卻在流血流淚。她目光癡迷的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喜歡過的男孩子，她喜歡他的五官清秀的臉龐、喜歡他單薄卻挺拔的身軀、喜歡他聚精會神時的專註、喜歡他被自己捉弄時的一臉窘態。盡管他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盡管他也有意無意的傷過自己的心，但她就是心甘情願、竭盡全力的愛他，而她相信直到當時那一刻，這個男孩子同樣也在深深的愛著自己，就像自已愛他一樣。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開口提出分手的，只記得衛傑聽完後像是被誰抽了一巴掌，臉漲得通紅，笑意甚至來不及在他臉上隱去就被驚愕和悲傷代替了。她只記得他紅著眼睛喃喃問她：“為什麽？給我一個理由。”

她不敢看他的臉、他的眼睛，硬生生把頭轉向一邊：“不為什麽，我只是對我們的未來沒有信心。”她回答他。

“沒有信心？為什麽沒有信心？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他表情慌亂，用力的拉扯了她一下。

她怔怔望著他通紅的眼睛，那裏面盈盈的淚光讓她故作堅強的心霎時軟弱起來，有一瞬間她沖動的想要抱住他，告訴他自己不想離開他，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一輩子也不要和他分開。可那種念頭剛一出現就被理智擊得粉碎。她知道把實情告訴衛傑只會讓他左右為難，她也知道他肩上和心裏的負擔有多重。她去過衛傑的家，見過他的爸爸媽媽，那是兩個樸實善良的老人，為了兒子常年辛苦勞累，累的腰也彎，背也佝僂了，容貌要比實際年齡蒼老的多，只為了一心想讓兒子學有所成，出人頭地。衛傑的姐姐她雖然沒有見過，可卻聽衛傑說過，為了供他上學，姐姐嫁了一個比自己年齡大很多的有錢人，一年也不見得能回家幾次。就是一個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衛傑，就是一個這樣踩著全家人的肩膀才走到今天的衛傑，她怎麽忍心用自己的私心羈絆住他前進的步伐，又怎麽忍心讓他陷入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

罷了，放手吧！不需要再做徒勞無謂的掙紮。即使衛傑現在能夠掙脫一切羈絆跟她回到江源，可時間久了，隨著激情的漸漸淡去，美好的愛情被平淡的生活磨礪的只剩下財迷油鹽，誰又能保證他不會後悔今時今日的選擇？到那個時候，他難免會恨她，他絕對會恨她。

她絕不要他恨她！

她絕不要他過這樣的生活！

她要他像他爸爸媽媽想象的那樣，在繁華喧鬧的都市裏做著體面的工作，攜手溫婉美麗的嬌妻，過著令人艷羨的無憂無慮、幸福美滿的生活。

“衛傑。”她鼓起十二分的勇氣，強迫自已盯著他的眼睛，“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男朋友，人不錯，家裏條件也不錯，我想他可能更適合我。”

“你騙人。你一定有什麽事對不對？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我可以幫你，我已經工作了，能掙錢了，有什麽事我可以跟你一起分擔……”衛傑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眸子裏滿是焦急與憂傷，他的力氣極大，抓得她揪心的疼。

“什麽事都沒有，我只是變得現實了。就憑你做一個普通的醫生能有多少收入，我什麽時候才能把爸爸媽媽接到身邊來？你知道我媽媽身體不好，她有很嚴重的高血壓和頸椎病，我不可能長時間的跟她分開。”

“那我們現在就把你爸爸媽媽接過來，我們倆先租個兩室一廳的房子，等以後有錢了我們再買個大房子。你放心飛飛，我會像對親身父母一樣對你爸媽的，你別嚇我好不好？”他一把將她拉進自己的懷抱，連聲音都在顫抖。

有那麽一刻莫雲飛就決定向他妥協了，他的執著和真誠差一點就擊垮了她的決心，她近乎貪婪的享受他的懷抱，呼吸他的味道，偽裝的堅強和冷漠在溫柔與深情中漸漸分崩瓦解。

“我愛你，飛飛。別離開我。”他在她耳邊喃喃的說。

衛傑永遠也不會知道，正是他這句發自肺腑的“我愛你”像醍醐灌頂般驚醒了沈浸在溫柔甜蜜中的莫雲飛。她靜靜靠在他的肩頭，體會著她最愛的人給予自己的深情告白，她清楚的知道，她必須給他一個了斷。

是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難道就僅僅因為一個愛字，就要把他拖進一個不見天日的泥潭？難道僅僅因為他愛她，自己就有權利理直氣壯地塞給他一副沈重的枷鎖？爸爸的病急需醫治，接下來的醫藥費將會是她人生當中的第一個難關，而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什麽樣的黑暗與艱辛，她不知道，也不敢想，但是她卻希望她全身心愛過的這個人可以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衛傑，我希望你幸福，我也希望自已能擁有幸福的生活。可是跟你在一起離幸福太遙遠了，我怕自已一輩子都無法抓住它。你做不到的事，那個人輕而易舉就可以滿足我。他答應給我買一個大房子，還答應一輩子照顧我的爸爸媽媽……”

“別說了……”

“衛傑，我真的希望你能原諒我，我……”

“別說了！”他終於忍無可忍的吼了一聲。

血色迅速從衛傑的臉上退卻，他的臉色異樣蒼白，他身體明顯的僵了一下，手無力的垂了下去。他用陌生又冰冷的眼神看著莫雲飛，嘴角浮起譏諷的笑意：“莫雲飛，這就是你嘴裏所謂的愛情？前一天你還跟我海誓山盟，後一天就跟別人卿卿我我了？真是水性楊花，不知羞恥！“世間最惡毒的詛咒也比不上他這句話對她的侮辱和傷害，莫雲飛感覺自己的胸腔就要炸裂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羞辱感壓迫著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不要哭，不要哭，莫雲飛，你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結果嗎？你的目的就要達到了。”她咬牙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

“我會恨你一輩子！”他說。

“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她輕輕的說。

“不用說什麽對不起，是我自己瞎了眼。”衛傑冷漠的說。“我還要感謝你，謝謝你給我上了一課，這一課我將永生難忘。”

他向後退了幾步，緊抿著嘴唇，平靜的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那麽……我祝你幸福。再見。”他轉過身去，大踏步離開了。

他走了！

走得那樣灑脫，沒有一絲躊躇，沒有一絲留戀。他先是大步走著，後來索性跑了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遠，終於再也看不見了……

那一刻莫雲飛終於知道什麽是撕心裂肺的痛了，那種痛撕裂著她，吞噬著她，將她徹底湮沒在無邊無際的絕望裏。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路上的行人驚詫的盯著她竊竊私語，她卻只是不管不顧的放聲痛哭。在這個倍感陌生的城市，她再也無力偽裝自己，也再也不用偽裝自己，那麽就讓自己放肆的哭一次吧，為自己，也為自己逝去的美麗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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