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雲飛是被電話鈴聲給驚醒的。

她懵懵懂懂的坐起來卻怎麽也找不到手機。本來每次睡覺的時候她都會把手機放在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今天因為邵雲迪突然來訪，弄得莫雲飛很是傷心，她大哭了一場，哭著哭著在沙發上就睡著了，手機根本就沒從包裏邊拿出來。

她沒顧上穿鞋，光著腳飛快的跑到掛包的衣架旁，手哆哆嗦嗦的卻怎麽也拉不開拉鏈，好不容易打開包一看來電顯示，心一下子就沈到了谷底。竟然有三個未接電話，而且都是醫院打來的。她極力按捺住焦躁的情緒，手顫抖著剛接通電話，耳邊就傳來了腫瘤科護士長田眉那急切的聲音：“小姑奶奶，你怎麽不接電話？你趕快過來，你爸爸情況不太好，剛才吐了一口血……”

她腦子裏“轟”的一下，雙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回過神來，她扔下電話，踉踉蹌蹌的抓起衣服就沖出門去。她瘋了一樣飛快的跑著，眼淚無聲的順著臉頰不停滴落，平常幾步路的距離今天卻感覺格外的遙遠。路上的行人像瞧瘋子似的詫異的看著她拼命的奔跑，她什麽都無暇顧及，只是拼了命一樣把步子邁得更快、更大。

跌跌撞撞沖上住院部三樓，她發現爸爸的病房門前圍了很多人，大概都是各個病房陪護的家屬。她急切的沖了過去，邵雲迪迎面朝她跑過來，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在這兒，也沒空去想他為什麽在這兒，他嘴裏喊著什麽，一把抱住了她，她發了瘋一樣的的打他，推搡他，踢他，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也掙不開他的懷抱。她放棄了掙紮，擡起頭望著他的臉，眼神悲傷而絕望，她喃喃的說：“讓我看看他，求求你讓我看看他……”

邵雲迪的眼圈也紅了，他用手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異樣的溫柔：“聽話，沒事的，一定沒事的。醫生正在搶救，馬上就可以進去看他了……”

“我隔著門看一眼，就看一眼。”她流著淚求他。

“好。”他擁著她走向病房門口，擠在門口的人們自動閃向一邊，讓他們過去。莫雲飛將門推開一條縫，只看了一眼，眼淚就“嘩嘩”的淌了下來。

病床前圍滿了醫生護士，從外面只能看到爸爸的頭部，因為消化道出血，他的頭被扭向了外側，透過圍在病床邊醫護人員之間的間隙，剛好可以看見他消瘦蠟黃的臉和緊緊閉著的眼睛，他仿佛遠行歸來的精疲力盡的旅人，終於可以卸下一身的勞乏和疲憊，毫無戒備的呼呼大睡。醫生在有條不紊的口述醫囑，護士們動作麻利的吸藥、往血管裏推藥，有一個小護士擡手在液體架上掛了一袋血……莫雲飛感覺自己的心臟緊縮成了一團，她渾身發冷，連呼吸都沒有辦法繼續維持。邵雲迪覺查到了她的異樣，強行將她帶離門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我媽呢？”莫雲飛突然一驚，為什麽這麽半天沒有看見媽媽？“你別緊張，阿姨沒事。怕她受不了這種刺激，青青帶她到值班室去了。”邵雲迪輕柔的說。

“真的？沒騙我？”她有點不相信。

“騙你做什麽？青青在照顧她。等叔叔情況穩定了，我帶你去看她。”邵雲迪說。

其實剛才莫媽媽看見丈夫“哇”的一口血噴出來的時候，就眼一黑，腿一軟暈倒在了地上，左青青陪著送進急救室了。在莫雲飛來之前邵雲迪打電話了解了情況，說沒什麽大事，只是驚嚇過度。所以邵雲迪才敢這麽說。

劉主任從病房出來了，莫雲飛急忙迎上去，邵雲迪不敢怠慢，也跟了過去。

“情況不太樂觀，是門脈高壓導致的上消化道出血，所幸剛才出血量不大，血暫時止住了。但如果持續發展，再次出血的話……”劉主任停頓了一下，輕輕拍了拍莫雲飛的肩膀，“進去看看吧。”說完進了醫生辦公室。

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莫雲飛全身顫抖，連嘴唇都在哆嗦。“如果再次出血的話……”劉主任的話雖然沒有說完，她卻深知那半句話意味著什麽。門脈高壓導致的上消化道大出血是肝癌晚期病人最主要的死亡原因之一，由於食管的胃底靜脈嚴重曲張，一旦破裂，往往來勢兇猛，愈後很差。搶救的難度可想而知。

她擡腳想進病房，腳底下卻像踩著棉花，腿一軟，整個人就向前倒去。邵雲迪一驚，急忙把她抱到旁邊的椅子上。莫雲飛用手拼命的捂著嘴巴，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是卻依然發出一陣令人心碎的嗚咽聲。

邵雲迪默默望著她，心裏刀紮般的難受，他想說些什麽，可還未張口，眼圈就紅了。他從來不輕易掉眼淚，可每次一看見莫雲飛哭就忍不住跟著傷心難過。

“飛飛。”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語氣溫柔中透著冷靜。“你不能這樣。你這個樣子，媽媽看了會傷心的。”他擡起她低垂的頭，用手輕柔的撫去她臉上的淚水。她看起來是那麽傷心欲絕，他的心也跟著疼痛起來。

“堅強些。我陪你進去看叔叔，好不好？”他問。

“嗯。”

邵雲迪再次幫莫雲飛擦幹眼淚，擁著她朝病房走去。

病房門前，莫雲飛停住了腳步，她用手使勁搓了搓有些發僵發硬的臉頰，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柔和自然一些，她的手死死攥住門把手，直攥得骨節發白，卻久久不敢擰下去。邵雲迪伸手覆蓋在那只微微顫抖的小手上，才發覺她的手冷的像冰一樣，他緊緊握住它稍稍向下一用力，門開了。

病床前仍然有幾個醫生護士在嚴密監測，以防突發變故。見他們兩個人進來，一個跟莫雲飛比較熟悉的醫生跟她做了個盡量少說話的手勢，另外幾個則是用充滿同情和憐憫的目光默默看著她。莫雲飛故作鎮定的望著已經醒過來的爸爸，竭盡全力想讓自己的嘴角上揚，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像面癱樣僵硬不聽使喚，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笑一笑竟是這麽難的事。在巨大的變故和災難面前，人所謂的掙紮抵抗是那樣的渺小卑微，就連故作瀟灑自欺欺人的一個微笑也猙獰的如同鬼魅。她看到爸爸顫顫巍巍朝她伸出了手＿＿＿＿那樣瘦骨嶙峋、枯瘦如柴的一只手，她強忍住心酸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緊緊握住它，眼含淚花努力咧嘴一笑：“爸……”

“好好愛媽媽……”爸爸用微弱的聲音說，氣若游絲，幾不可聞。

“我知道，您放心。”莫雲飛如同萬箭穿心，她拼命壓抑著內心的悲痛。

“好好愛自己。”

“我會的。”她流著淚拼命點頭。

“飛飛，爸爸……對不起你……”淚水從爸爸的眼角滾落下來，他哽咽了。

莫雲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漫天席卷而來的悲痛瞬間沖垮理智的長堤，如湍急的流水將她滅頂。她拼命的搖著頭，如陷入絕境的小獸，發出嗚嗚的悲鳴。

不，爸爸，您沒有什麽對不起女兒的。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是女兒對不起你。

對不起。

對不起！

多少個日日夜夜這沈甸甸的三個字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喉嚨口，說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噎得她連呼吸都感覺不順暢。近一段日子，爸爸的病每沈重一分，她心裏的愧疚就增加一層，層層疊加，到了現在，她就像那頭一根稻草就足以壓垮的老牛一般搖搖欲墜，再也撐不起那山一樣沈重的負罪感了。

她記起臨近畢業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那個電話讓她第一次對爸爸發了火，也第一次沒讓爸爸把話說完就掛了電話。電話那頭的爸爸言辭閃爍，卻態度堅決，讓她畢業後務必回江源工作，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她針鋒相對的進行了反抗，言辭激烈，態度惡劣，後來忍無可忍直接掛了電話。

那天接完電話她大哭了一場。本來她已經和衛傑商量好了，兩個人都留在省城發展，等以後生活穩定了，就把爸爸媽媽接來。可爸爸這個電話讓一切美好的願望都變成了泡影。衛傑整整安慰了她一下午，她的情緒才稍稍好轉。後來也在衛傑的一再勸說下，她才答應暫時回江源，等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再返回省城。

回到江源的她在爸爸朋友的幫助下順利進入江源市人民醫院工作，而衛傑則如願以償的留在了省城的一家三甲醫院。每天只要有時間，他們兩個就會不知疲倦的在電話裏卿卿我我的聊天，聊到眼睛都睜不開了都不舍得掛斷。衛傑說要不然哪天我到你家去吧，讓你爸爸媽媽看看我，沒準一他們高興就同意你到我身邊了。要不然我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夠交電話費的。她眼睛一亮說好呀，我怎麽沒想到。

通完電話只隔了一天，衛傑就像做夢般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看得出來為了來見她的父母他是花了一番心思的，一向節儉的他竟然去買了新衣服。一件粉藍色的體恤，下身一條白色的休閑褲，越發讓他顯得身材頎長，溫文爾雅。他就那樣靜靜的佇立在她眼前，像載著希望和幸福的天使，讓她眼前一亮。

那是她的衛傑，溫潤如玉的衛傑，儒雅俊秀的衛傑。

一年多的時間裏，這個不善言辭、甚至有些木訥的男孩子像磁鐵一樣深深吸引著她。她喜歡他低頭沈思的樣子；喜歡他笨拙的安慰她的樣子；喜歡他偶爾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狡黠；甚至喜歡他撅著嘴生氣的樣子。那時候的她真是幸福啊！整天的嘻嘻哈哈，不知道愁為何物。她最愛逗他，愛看他面紅耳赤的模樣，他不喜歡做什麽，她偏讓他做什麽，而且一貫使出賴皮的大無畏精神，不依不饒、步步緊逼，直到把他逼得忍無可忍，退無可退，臉和脖子紅的能滴出血來，她才心滿意足的哈哈大笑一番，完美收場。

那天衛傑的溫和內斂和彬彬有禮讓莫雲飛的爸爸媽媽很滿意，當然這是她從他們的眼睛裏看出來的。飯桌上莫雲飛的媽媽一個勁兒熱情的給衛傑夾菜，嘴裏不停的打聽他家裏的情況，恨不得連祖宗八代都刨出來問問，眼睛裏的欣賞和喜愛藏也藏不住。莫爸爸的表情雖然沒有那麽露骨，細心的莫雲飛還是從他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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