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醫室。

校醫在工作的座椅上坐好，病床與她之間隔了一個屏障，直視無法看到任何人影的走動，唯有拐過垂簾，方能看得一清二楚。

班主任梁老師走進來，“她怎麽樣了？”一手放到魏旭的肩膀處，低聲細問。

“沒什麽大礙。”魏旭話已出口，他也只能用來安慰他人，說服不了自己。

許之望未醒，他的心只會一直懸在半空中，在無比廣闊的原野上恣意漂浮，尋不著人，落不了地。

這是陸城南第一次看到安靜中的許之望，秋之靜美，不爭不搶，婉柔倩麗。

“她什麽時候能醒？”楚瑤瑤擔憂神色浮於表面。她還是喜歡那個懟天懟地的許之望，她內心排斥著這個面色蒼白，無生機的躺床人。

“應該快了。”校醫說幾分鐘後，可魏旭心裏仍無底，他現在只能自欺欺人。

“那這樣，待會兒我們班還有幾位同學有比賽，我去看完他們再回來。在這期間，陸城南，楚瑤瑤，你們兩個留下來協助魏旭。”梁老師繼續道：“對了，不得為難校醫，一切還是得聽校醫的。”

“老師，我不需要他們。”魏旭不讚同梁老師的安排，他一個人就可以，並不需要多餘的人手。

“不，我要留下來。”楚瑤瑤往裏走，她偏不走，眼神倔強，不服魏旭的做法。

梁老師一時犯難，校醫踏步而至，不急不緩地啟口：“那個女孩子留下來，其餘的，都先回去吧。”

“為什麽？”魏旭不滿，“我要留下來。”

“我也要留下來。”陸城南觀看了許久，終於發言。

“不是說了，聽校醫的嗎？”梁老師無奈。

魏旭這個孩子，梁老師是又愛又恨，對他，總有一份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力感。

“反正我要留下來。”魏旭定定地坐著，沒有動身的打算。

陷入僵局。

“這樣吧，”校醫再次站出來緩解局面。“老師您先回去，孩子們都留下來。”

梁老師看了一眼許之望，後移到魏旭的身上，沈吟片刻。“行，只能先這樣了。”走到校醫面前，“如果有什麽事兒，請隨時打我電話，辛苦你了。”

“不客氣，我職責所在。”

看著梁老師走出去，直至消失。察覺到詭異的氣氛，醫生動手，客氣地端來三杯茶。“喝吧，孩子們。”

他身上的戾氣加重了。醫生看向魏旭，感到好笑，一個情敵而已，至於這麽大的醋意？

“謝謝醫生。”楚瑤瑤甜喚出聲。

魏旭和陸城南相繼道謝，是人際交往中常見的客套。

“醫生，她怎麽還沒有醒？”楚瑤瑤噙了一口茶。

“這不醒了嗎？”醫生用頭示意楚瑤瑤看向許之望。

只見許之望先是手指動了動，魏旭最先感受到，他剛開始還以為是產生幻覺了，因此不敢過於喧張。直到許之望眼睫毛也似有若無地跳動著，魏旭才確信，醫生沒有騙他。

魏旭和楚瑤瑤分別坐在許之望的左右兩側，陸城南與楚瑤瑤在同一側，只是陸城南在床尾的位置，另外兩位，則守候在床頭處。

許之望緩緩地睜開眼，努力地適應著這刺眼的白光。“我這是在哪？”她想擡手遮陽，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狠狠地拽住。

左右兩邊，皆動彈不得。一個比一個有力氣，看清何人，“魏旭，瑤瑤，你們能不能先放手？”是真痛。

“哦，”楚瑤瑤驚呼一聲，“對不起。”陡地松開，她太激動了，以至於自己用了幾分氣力都不曉得。

皮膚白皙的緣由，松手後的紅印子映入眼簾。

校醫默默退下，把空間騰出來，還不忘囑咐。“小子，記得那杯葡萄糖。”

魏旭並未應答，但他聽到了。他此時此刻的全身心都在許之望一人身上，她醒了，他甚是歡喜。

“先別說話，”魏旭起身上前扶住許之望雙肩，以便她微坐起來。“把葡萄糖喝了。”把枕頭豎起來用作靠背，一手拿起先前醫生準備好的透明玻璃杯。

幹澀的唇瓣得到滋潤，一股清甜的水柱流淌過的地方，多多少少恢覆了昔日的活力。

做完一切後，魏旭沈悶地坐回去。她的不顧一切，他心疼無比，心疼的同時少不了惱怒。

“有沒有感到不適？”楚瑤瑤湊近許之望，仔細端詳著。

“我沒事兒。”許之望拉離楚瑤瑤，她還是不習慣旁人離她太近。特別是在她精神狀態不好的情況下，瑕疵會被放大。

“你都不知道，我都快被你嚇死了。”楚瑤瑤並未察覺到許之望的抗拒，她上前摟住她。“沒見過像你這麽拼命的，你倒地的時候，我都……”

“瑤瑤，我想去洗一把臉。”許之望及時熄滅這條導火索。

“哦。”疑惑歸疑惑，行動還是跟上來了。“我扶你去。”

許之望還沒脆弱到需要人攙扶的程度，她不過是想引開楚瑤瑤。便作罷，任由擺布，只要能暫時離開就行。

楚瑤瑤每說一句話，魏旭的臉色就會黑上一個度。當面揭傷疤，誰受得了？

別說魏旭，陸城南也不好受。但他不能像魏旭一樣，把情緒外露。在這種時候，默不作聲，暫時以一名稱職的朋友身份出現會更好。他知道，一旦他戳破這一層膜，她對他的態度，很大可能性，會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轉變。

所以，許之望醒來後，陸城南不敢輕易妄動，就怕一不下心洩了密，說多錯多。

在無法自控的情況下，最好保持緘默。

許之望路過陸城南時，故意裝作這一秒才發現他的存在。“陸城南，你也在呀。”

果然奏效，魏旭的臉色得到一絲緩和。

陸城南可不惱，換上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臉，掩飾著。“原諒你眼神不好。”

“……”許之望松了一口氣，他還能嬉皮笑臉地與她開玩笑，心中的疑慮放下了幾分。“嘴欠。”

在楚瑤瑤的“幫助”下，許之望逃離戰場進到洗手間。

“瑤瑤，你能不能幫我一件事兒？”許之望關上衛生間的門，以此來盡可能地隔絕外面的聲音。

“你沒事兒了？”楚瑤瑤看到許之望無恙地亂動，微張嘴巴，一副不可信的樣子。

許之望轉身洗了臉，再轉身時，已換上了認錯的卑躬屈膝的討好態度。“不好意思。”伸出雙手拉住楚瑤瑤的雙手，“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

“不要緊啦，你沒事兒就行了。”楚瑤瑤倒是大方，不計前嫌。人好好的就行，其餘的，沒這麽重要。“說吧，什麽事兒？定不負期望。”自信地拍了拍胸膛。

“你待會兒能不能不幫我拉走陸城南？”

“為什麽？”楚瑤瑤把手從許之望的手中抽離，驚呼著捂住嘴巴，“因為魏旭嗎？”

許之望不語，只點點頭，承認了。

“所以，你現在和魏旭是這樣了嗎？”楚瑤瑤八卦地擡起雙手舉到她與許之望面前，雙手握拳，伸出食指，彼此間破有深意地點了點。

“你這腦袋瓜子想什麽呢？”

“既然不是這樣，那你幹嘛這麽在意他？”

“難不成你很喜歡看魏旭那張又黑又醜的臉？”

一想到那個畫面，楚瑤瑤就發怵，隨即如撥浪鼓般搖起頭來。

許之望當然有她的私心，只是一時，難以解釋。他知道魏旭不是在生她的氣，他只是跟自己過不起。

“所以？”

“包在我身上。”

兩人重返現場，許之望不裝了。她本就沒有什麽大礙，不過是一時用力過猛，緩不過來。

看到許之望回來，魏旭擡了擡眼皮，後又垂下去。在此期間，魏旭未曾看過一眼陸城南，陸城南也懶得熱臉貼冷屁股，彼此不搭理。

無言歸無言，無硝煙的戰場卻是易於察覺的。

“醫生，我可以走了嗎？”許之望沒有再回到床上，而是走到醫生面前。

醫生正在低頭寫著東西，並未擡頭，“坐下來。”放下手中的筆，聽診器貼近許之望。

片刻，“記得告訴你們老師一聲，回去吧。下次別這麽拼命。”末了還不忘叮囑一句。

“謝謝醫生。”

四人走出校醫室，外面風景獨好，少了消毒水的味道，許之望狠狠地吸了幾口空氣。

“瑤瑤，你幫我跟梁老師說一聲。”還不忘使了一個眼色。

楚瑤瑤表示收到。“走了，”拉上陸城南，“我一個人回去不好交代，怕沒有說服力。”

“那是你的事兒。”陸城南可沒這好心。

“我可不管，你必須跟我一起回去交代。”

“你這人怎麽這麽粗魯。”

“你管我。”半拉拽，半行走，楚瑤瑤總算是把陸城南拉走了。

走了一段路後，許之望找了一個涼亭坐下。校運會的原因，校道行人寥寥無幾。

“你還在生氣？”待魏旭也坐下後，許之望直視著坐在她對面的人。

四目相對，“我沒有生氣。”

“你生氣與否，騙不了我。”

“那你還問。”

“如果是因為我，你沒必要自責。”

不語。

“知道為什麽嗎？是你說的，只要我得了第一，你欠我一個承諾。”

“就算你不得第一，我……”

“你這點倒是毫無變化，我自己掙來的，和別人給的，不一樣。”

“我和別人能一樣嗎？”

“我只是打一個比喻。”

“你總是這樣。”

“你不也是？”

一片寂靜。

“你能不能答應我，以後別這麽拼命？”魏旭補充，“就當是為了我。”

為了他，她會願意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